第32章 连阴录 I

　　再回头时，恰逢玉公子转身离去，秋望北抬起眼来正撞上回眸时的惊鸿一瞥，只觉清寒辨不清轮廓，如寒玉在心口撞碎作无数冰屑，不见如何仓促，那袭白衣从容掠过，自台侧闪去。

　　无暇顾及昭安郡主，秋望北负着重剑起身，登阶掠上台去，掀开帘子穿过侧门追去，武将同江湖习武之人不同，并无什么轻功身法，不过是身体较常人强健敏捷一些，略通一点刀剑皮毛罢了。

　　穿进侧门不过是一间寻寻常常的侯间，供歌姬们调音修饰妆容小憩饮茶之用，再穿出去便是大厅的另一侧，秋望北左右张望一下，右首便有一扇通往后院的偏门，再向外追便到了后街，依旧是人来车往，不远处陈留公的车驾随行依旧侯在门口，秋望北微微喘着气，抬手抹了抹额上细密薄汗，她已尽了全力，奈何玉公子的身法过快，无论如何都是追之不得。

　　于是折了头慢慢向回走去，今夜一过势必又是满城风雨，先是长阳的顾大人，又是陈留的陈留公，秋望北望着脚上云靴靴面，九州刺客愈发猖獗，大大小小不胜枚举，偏又花样繁巧防不胜防，江欲行此次出燕本是为了燕地几位公卿遇刺一事，高人能否出山尚未可知，却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又横生出许多枝节来。

　　虽不善推断，从手法和场合来看，秋望北有一种隐隐的直觉，长阳顾大人同豫州陈留公之间定有某种必然的联系，似是同一方实力所为，想到这里心念一动，无论如何，都同郑侯脱不了干系。

　　豫州乃是郑侯封地，同齐王一样，郑侯亦不是什么甘为鱼肉的角色，有斥候的消息说郑侯心甚大，正不惜余力在九州各处揽纳贤才招兵买马，但凡有头有脸的商贾和有门有面的江湖之人，都收到过郑侯的邀请拜帖，郑侯亦在各处安插心腹眼线，有传言说郑侯乃是天下掌握消息最为详尽灵通之人，渠路之广甚于姑苏的公冶世家。

　　顾双全乃是郑侯安插在天子脚下的一棋死士，陈留公又是郑侯腹地里一块作威作福的心头隐患，秋望北忽然想起坊间热议的一盘刺客局来，关于刺客小红衣的从属落注最多的便是郑侯，她微微蹙眉，若是顾双全生了二心，郑侯借刀杀人两次除去眼中钉的做法可以说如出一辙逻辑亦通，若顾双全真的是郑侯勉力要保的死士，杀掉顾双全又以陈留公之死栽赃的手法却也着实高明，其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却是教人难以看清的了。

　　正思忖已回到了廿四楼，护卫们正仔细查看尸首并检查楼内环境，一个簿官在一旁收录众人供词，方才嘘寒问暖宾客的们此刻如一群慌乱的无头苍蝇，世态炎凉如此，秋望北幽幽叹一口气，八仙桌上只剩了昭安郡主一人孤零零的身影，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失神地有些可怜。

　　秋望北走到她身边，抬手扶在她肩上，顿了顿，未说出话，便又轻而稳地拍了一拍，她不太知道如何安慰一个伤心的女孩子，军中每一天都是死亡，面对那些沉默的坚毅的脸，她不过是一一经过，单手按一按他们的肩，没有那么多眼泪也不容那么多时间。

　　昭安郡主木然抬起眼来：“这都是报应。”

　　秋望北想说点什么反驳她的想法，却被下一句话截住：“我为了自己的目的欺骗你利用你，现下我的目的达到了，作为交换，上苍拿走了我最宝贵的东西。”

　　秋望北的手忽然僵住，迎向她的眼神昭安郡主点点头，惨然一笑：“我根本不知道江欲行的消息，不过是猜你对他有意，果然关心则乱。”

　　那一刻秋望北不知说什么好，忽然间有些好笑，她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耍得团团转反而在同情对方，不过陈留公一死，齐王伐东一事便暂时丢了由头，想在战事来临前楚人的工匠军械应已悉数到位，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对方，纵使不知江欲行的消息，廿四楼她依然仍要来，这场政治联姻依然仍要阻止，便收回手开口道：“宝贵的东西仍有许多，最宝贵的未见得是你的父王，只不过眼下你忽然失去，方觉得此刻珍贵，除此之外你还有刀剑，有自由，”秋望北眼色沉沉，“郡主节哀，莫要负了自己。”

　　昭安郡主红着眼看那只修长微茧的手自自己肩头抽离，龙眉凤目的青年神色冷肃，一席话毕颔首向她行过一礼，转身离去的背影愈发模糊，剑鞘上的龙纹扭扭曲曲溶成一片，手背一凉，成串的眼泪吧嗒一下落了下来。

　　街上忽然落起急雨，扫在青石板路上溅起刷拉声响，沿街的走商行贩纷纷收了铺面，店家亦急急从屋里出来撑开雨遮，酒楼的几个伙计举着扫把去顶雨棚上兜起的一层积雨，哗啦一声水幕落下来溅得行人一个数落，歌楼上浓妆艳抹的姑娘提着裙摆跑上楼顶去收晾晒的鲜艳衣物，呼喊人声同马嘶声伴着雨落的冲刷声嘈嘈杂杂响作一片……秋望北不想回到廿四楼，亦一刻不想于此刻耽搁，便抬手遮了头顶，冒着雨向风陵渡口疾步前行。

　　行过一条街道便见得一列着了蓑衣的官卫们列仗跑过，当值的在前头大喊“看清了有无闲杂人等，尤其是穿白衣的独身男子。”一队人马脚下步伐却是懒怠虚浮，秋望北摇摇头，不过是走一场形式。

　　风陵渡口归属甚乱，因交了青徐豫兖四州，一旦论起必有一争，但是此地权属便难免一战，为此东朝遣了一个调度使前去管理，却不过是形同虚设，实权掌握在四州的地方官手上，风陵渡一带的管辖权限便按十字州界割成了四片，出了事自然任何人都不想摊上麻烦，此番巡逻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凡给上头做足了架势以便交代。

　　再有天子脚下的小红衣一事已过了两月有余，至今一无所获，且出动的乃是大内的暗卫，如此严整有序身手高强的卫队尚奈何不了十步杀人的刺客，下面地方的官卫们愈发懒散懈怠，只期待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吃一天粮饷，自不会有什么动力更别提结果，九州刺客日益猖獗同此亦脱不了干系。

　　秋望北停下步子来，等候卫队穿过，忽有一人回头出声道：“那里有一个独身的白衣男子。”尚疑惑时，便见得一众人停下了步子，刷拉亮出刀剑，向着这边逼近。

　　“众位官爷怕是有所误会。”秋望北不欲暴露身份，若教人知道燕地首将秋望北现身廿四楼，只怕给燕地抹上更大麻烦。

　　便有一人发话：“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独自夜行？”

　　秋望北将昭安郡主替她备下的身份道了一遍，坦言自己乃是要去风陵渡口赶一艘夜船。

　　眼尖的见了她背上阔剑向着当差的首领道：“此人正是从廿四楼方向而来，身负武器独行，身份大有古怪。”

　　首领上下打量眼前青年，龙眉凤目神色冷淡，倒真有几分如冰似雪的玉山之势，暗自盘算屈打成招随便安一个幕后起码亦可加官晋爵，这个消息卖给刺客盘的赌坊又是一笔横财，左右都是有益无害，便摸着下巴挥手道：“来呀，将此人拿下！”

　　“且慢，”秋望北抬手止住，“不知在下犯了何罪？”

　　首领瞪眼道：“夜行持刀。”

　　秋望北笑道：“我可未记得东朝颁布过所谓‘禁兵令’，不知此行触了哪一条王法？”

　　“拿下！”首领无言以对，下令道。

　　一众官兵迅速围成半圆堵住巷口，秋望北反手摸着剑鞘默退一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雨水瓢泼，便有三人迅速包抄到身后，拢成了一个围圈。

　　“刀剑无眼，我还是劝你莫要挣扎，免受皮肉之苦。”那人在圈外笑道，像是得了暗号，话音方落，十几道明光闪闪的刀剑便向着中央招来。

　　擒贼先擒王，秋望北眺一眼形势心中已有定夺，“铮”一声抽出背上阔剑，鸣声沉若山岳，迅速架在头顶一格，数柄刀刃落在剑上，一声嗡吟，矮身滑步错出，又避过了两人分袭击，向着站在一边的当值直取过去。

　　双拳难敌四手，绕是秋望北格斗斩杀之技过人，终究不是习武之人，人群之中取一人首级谈何容易，对方亦看出她的意图，便纷纷转为守势消磨缠斗，秋望北汗如雨下，眼神凌厉，砍挑抡劈，一柄沉重阔剑在双手中爆发地动山摇的气势，却又不欲伤人，勉力放倒了五六人后，肩后亦负了一道剑伤，体力渐渐不支。

　　“贼人已是强弩之末，将他拿下，重重有赏！”首领在一旁喝道。

　　官兵齐应，气势愈盛，雨倾如注，雨水夹着汗水自额前散落的碎发成股滴落，秋望北眼神凌乱，下唇咬出血来，攥紧了手中阔剑，发出一声困兽怒吼来。

　　就在身后一柄暗剑正要斩落她持剑右腕时，半空忽然飞出一支玄色小箭，“叮”一声轻响，将那柄剑格开，半空中轻飘飘落下一个白影来，略一点地，拦腰携住秋望北，迅疾掠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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