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思虑
海之城在美人海深处，被先祖以大法力造出一方天地，与陆地一般，有城池有湖泊，限制妖力的使用。
总有不愿意化做人形的妖，于是这空气也如海水，可以供他们上下翻腾。
离河从未知处发源，流经海之城，又奔腾去未知的海洋深处。
岚王府就在离河的流域内。
一座玉石小桥连接离河两岸，“月光”下熠熠生辉，透明得如漫步清波之上。
头顶的日月皆不是真实，只是谋个日升月落的假物，但做得太过逼真。
这样的月光锦棠是不怕的，她终于可以直视天上的一轮“明月”。
八角凉亭建得很是风雅，帷幔在清风里游动，便营造出朦胧的气氛。
锦棠倚在朱红的柱子上，换了身素白色的长锦衣，深棕色绣成遒劲的枝干，紫色丝线绣出一朵朵繁盛的海玉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清雅又华贵，越发显得身姿柔弱。
手执一只青瓷小酒杯，从府里讨来的酒，琥珀色的液体盈盈流动。
自斟自饮的美人抬起一双妙目，醉眼朦胧，情不自禁地低叹：“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心里酸楚，但又无人可诉。
大妖是否也如此呢？在寂静的山谷里，度过漫长的时光，对着明月思量过往，还有那个求而不得的男人……
身后一人掀开帷幔，似是有些犹豫：“神女？”
锦棠放下酒杯，回头含笑道：“琰公子。你不是罗刹族人，叫我锦棠就好。”
琰翎点点头，目光带着探寻：“锦棠姑娘，我们可是在哪见过。”
“人海茫茫，也许吧。”
“姑娘看起来有些不开心。”琰翎走近，一眼就看见了青瓷小酒杯。
“琰公子还记得自己为何来到海之城？”锦棠避而不答，转而询问他。
琰翎皱起眉，摇摇头：“我好想忘了很重要的东西，但我知道我是云梦国的君王，始终是要回去的。”
“我是来帮你的，受故人所托。”他，也真的只能算自己的故人了。
“看姑娘的样子，那位故人很重要。”琰翎也看着天上的明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啊，一生一世的故人。”锦棠伸手，拨弄着一枝斜长的花，幽幽叹道。
时间好像静止了，直到一群鱼从离河游过，浪花波动。
“夜深露重，琰公子身体还没大好，早些回去吧。”
锦棠退出凉亭，沿着玉石小桥回到东面的小院。
身后好像道目光追随，她不能回头。
天之城的神庙庄重肃目。
锦棠跪在台阶下，听着大祭司的祷告，还有女巫身姿奇异的舞蹈。
身旁还跪有两人，一个是昨天见过的海语心，另一个中年男人就是罗刹王海逸。
海岚、琰翎、小白都在下方的广场观礼，整个海之城的人都聚在那里，声势浩大。
锦棠本不想搞这个所谓的祭天仪式，可海岚却道：“大祭司不能为外人出手。”
言下之意，如果她不顺顺利利地坐上神女之位，那救琰翎这事就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了结的。
她至今还不明白这个神女要面对的是什么，接连不断的事也让她无暇去找人询问诅咒的事。也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琰翎的毒解了，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锦棠按照大祭司的指示，一步一叩首的登上石阶，沿途的红花开得正灿烂，映衬着她穿的黑底红纹的吉服更显得诡异。
跨过熊熊燃烧的火堆，被圣水洗礼，大祭司以一枝朱红的笔在她的眉心轻点，锦棠轻轻地颤抖一下，眉心有些发麻。
走进正殿，锦棠抬头又看见了当中的男子雕像，心里又是一阵异样的感觉，那是大事来临前的直觉。
低声向大祭司询问：“中间的雕像，也是罗刹族的先祖。”
大祭司含笑答道：“并不是，但于我族也是有大功绩。”
显然大祭司不愿意多谈，锦棠也不多问，按照繁琐的礼节继续进行仪式。
罗刹王特意安排了靠近王宫的小院，让锦棠暂住。
说是小院，其实跟一座府邸也差不了多少，名唤揽月居。亭台楼阁，蜿蜒曲折，四时花木，秀丽非凡。
由于在神庙里的祭天仪式只有罗刹王、王后和大祭司住持，所以一众人都散去。
锦棠乘软轿回到揽月居时，已是月上柳稍头的黄昏时分，脱下厚重的吉服，新换了身海棠色云雁细锦衣，如今她不再需要再终年裹着厚重的棉袍。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应该是拨来的婢女，她自顾自地对着镜子梳理长发。眉心没有什么特殊的痕迹，只是那一阵刺骨的麻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锦棠姑娘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吧？”
锦棠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转身子望去，灯火下棱角分明的脸，不就是琰翎么。
见梨木小桌上搁了碗白粥，心里无不欢喜，面上仍旧如常：“琰公子费心了。”
琰翎愣了一愣，本是冷漠惯了的脸上多了丝不好意思：“我也不知怎的，想起这件事，就自然地做了。还望姑娘不要觉得唐突。”
锦棠坐在椅子上，粥是温热的，正适合入口，浅浅地尝了一口，心中想到，他若不是皇帝，做个厨师也是不错：“怎会？我多谢都来不及。”
两人都未再开口，锦棠便专心地对付起眼前的粥，本是饿极，但碍于男神在侧，她也只能慢吞吞地做出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也想明白了，他忘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又重新认识她。
不是锦棠，而是许锦棠，魂魄穿来神奇大陆的人类。
离河也流经揽月居，只是不像岚王府，特意临河了凉亭。
河堤以石板铺就，细软碧绿的野草蔓延开，如铺上一层地毯。
锦棠一个人沿着河堤漫无目的地走，一点一滴将事情串连起来。
黑脸大汉和白胡子老头将自己送到异世来，只丢下一本野史，还不能带来。自己如何回去，也只说让琰翎重登帝位。
醒来就开始一系列的磨难，身、心、情轮番上阵，如今又来到美人海的掌控者世界里当了个莫名其妙的神女。
而琰翎又失去了关于她的记忆。倒霉的事太多，让她欲哭无泪，如果当初去做个庶女或者逃婚的公主，生活在只有人的世界，可能会变得好很多，但既然选择了为妖，也有了牵挂，眼光就要看到更遥远的地方。
再回云梦国，需要财力，需要军队，需要正当的理由。
他们得罪了仙屿很受重视的世子，借助仙屿的力量是不可能了。如今只剩下西方的罗邺，但路途遥远。而大量的财物这一条，也很让人头疼，当初离开云梦国时，琰翎带着小白趁乱去国库中盗了很多金银细软，可这绝对是不够的。而巨大的财富也是以后与罗邺谈判的底气……
锦棠想了许多，冰凉的河水浸湿鞋袜，打断她纷乱的思绪。
想到明天大祭司将带她去往禁地，到时候她就能知道这神秘的诅咒到底是何物。壁画里的绿色植物看起来有些眼熟，这会和诅咒有关系吗？
第二天上午，锦棠被马车带到海之城北面的极深处。拉马车的是巨型海马，游动在空气中，速度尤其快。即使是这样，还是用了半个小时，可见有多么的遥远。
下了马车，入目的是一片荒漠，天空是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前方有道巨大的石门，漆黑的颜色上红色铁划银钩的“禁地”二字分外醒目。
海马像是怕极了这片区域，匆匆离开。锦棠只能一步步往石门走去。
地上的泥土松软而漆黑，随处可见白色的鱼骨和其他的兽骨。很难想象，这是多少年的积累。看起来这诅咒分外难缠！
石门下等着几人，分别是琰翎、海岚、大祭司和小白，他们均是一身劲装，带了黑纱帽子，周身紧紧地围起来。
见锦棠走来，海岚将一个同样的帽子扔给她，道：“打开这扇门，就会进入禁地。”
接过帽子戴上，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诅咒的真实面目是什么吗？”
大祭司看了眼禁闭的石门，仿佛又看到血流成河的场景。虽然这些年以雨云控制住，但史书上描写的实在惨烈，以至于她看了后一直忘不了。
“一千多年前，我们伟大的先祖建造了海之城，开疆拓土。可是他们因为身受重伤的缘故，很早就辞世。四百年前，几株植物莫名出现在这里，它们疯狂生长，在秋天结出红色的果实，变成粉末随风肆虐在海之城各处，接触到粉末的族人很快就会死去，这不是中毒，也没有任何办法能救。罗刹族人大幅减少，有勇士冒死将这片土地围起来，百年前以云雨之法控制它的蔓延，才得以喘息。”
“我在翻阅上古秘卷，以占卜书算出了有一位天降神女可以化解灾难，所以遣岚王出去寻找。不曾想，很快就找到了。”
锦棠点头，沉吟片刻，果然是那绿色植物惹的祸。
“为何不一把火烧掉？”既然是植物，那就是可以烧的。
“它们就像恶魔，烧掉后反而会长出更多，我们也不敢这样做了。”
大祭司汗颜，他们自然是想过这样做的，只是失败了。
锦棠对它们有很隆重的兴趣，道：“如此，便打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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