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似乎没想到我问的会是这么个问题,他停了一下,有点好笑地说:“我方才一门心思想着救人,哪知道她好不好抱?”
“冠冕堂皇,”我嗤道,“你刚刚明明很高兴。”
倒是他又反问了:“有多高兴?”
“像马上要找到军机图那样高兴。”我不甘示弱。
说到军机图……他又叹了口气。
夕阳像颗咸蛋黄似的挂在天幕上,沉沉欲坠,我学着他的样子叹气,他招手,示意要带我回家。
我怔了怔,还是跟上他。
那夜我依旧很兴奋,只是这次兴奋的原因不大一样。于是看天色尚且未晚,我又去了宋衍那里,走到一半想起里师父说女子的贤良淑德很重要,而其中尤其重要的一点是不能偷偷与男子私会。
因为私会,甚至是夜会男子,传出去是很丢人的。
于是我偷偷躲在了芙蓉树投下的阴影中,但是今日宋衍很平静,别说叫了,就连在房里走路的声音都没有让我听到。我越想越奇怪,心想不会是走人了吧,或者是,今日救下的那个女子的仇家来了,把他给杀了?!
我禁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正门口,正寻思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吱呀”一声,门已经被风给吹开了。
“……”
我站在门口,甚至还没来得及维持一个好看的姿势,是猫着腰欲前进的这么一个动作。而宋衍就不一样了,他端坐在房间中央,发整整齐齐地绾起,手里还捧着一个玉杯在把玩,烛火袅袅娜娜地随风扭出形态来,在他脸上投下或长或短的影。纵然如此,他依旧好看。
我默了好半天,正想说随处散步,但听他道:“进来罢。”
那我自然就进去了。
进去之后,我首先是感叹:“今日的风着实也大了些,竟将你的门都吹开了,要是昨日有这样的风,你沐浴的样子不都被人看去了?”
“怎么会?”他低声道,“我昨日锁了门,而且方才门开,是我自己推开的。”
“你昨日锁了门我是怎么掉进去的?!”
“我看有人鬼鬼祟祟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就跟今日一样,自然忍不住想要一睹芳容,”他笑得很欠揍,“没想到竟是顾姑娘。”
我尽力保持着微笑:“你想不到的事多了去了,包括英雄救美这桩事,应该也不在你预料之内吧?”
“你怎么又说起这事了?”
我瞥他一眼:“按照我的直觉,她绝对还会再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搞不好一激动还要以身相许,你们情投意合,于是浪迹天涯。”
他抖了一下:“可……假若我真同她成亲,顾姑娘你……如何呢?”
我顿觉心中的感觉很复杂,奇怪地看着他:“你傻啊,我们不是还要一起找军机图吗?”
“……”他露出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往日里他不是笑就是笑,如今停的这一下,不知道是被我的哪句话击中,竟是生生停了很久,而后说,“好了,你去睡吧。”
等我走回屋子盖上被子那一刻,我才如梦初醒,我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讲吗,为什么他每次都喊我回来睡觉?!
睡觉这件事也就罢了,毕竟是有益身心健康的事,可第二日午膳时,那位宋衍救过的姑娘,果然来了。
但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站了一位翩然而立的公子,模样长得不错,正是我们那日离开时往楼上赶的那位。
我立刻警觉地去看宋衍,他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东西,半晌才说:“姑娘所来何事?”
那姑娘不说话,漆黑的眼珠死死看着宋衍,眼睛里波澜不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乍一看不像来报恩,像来寻仇的。
是她身边的人开口说的话:“爱徒方才从昏睡中醒来,思绪不甚清明。照我们的意思,是想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但金银珠宝略显俗气,于是想请您去凤岳山小住一段时日。”
金银珠宝……略显俗气?很俗气吗?我怎么不觉得?
正当我纠结着珠宝到底俗气在哪里为什么不能给我们珠宝时,宋衍终于停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凤岳山?如此说来,先生是沈轻舟了?”
被宋衍唤作沈轻舟的人微微俯身:“是。”
“那么您身边的……是城中有名的制毒师,沈沧衣?”
有一丝笑意浮上沈轻舟唇角:“是,先生知道的,还挺多。”
“在扬州城厮混太久,江湖中事都有所耳闻罢了,”宋衍起身,对沈轻舟行了礼,这才道,“盛情难却,我要同家妹商量一下,片刻后给先生答复。还请先生小憩一会儿,喝杯茶。”
他们这官腔一来一回,听得我脑子疼,更何况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名和职业,我更晕眩了。所以当宋衍说完“家妹”就拉着我往我房间里走的时候,我还是很茫然。
当宋衍修长手指指向我的时候,我才捋顺了一些:“你说我是你妹?凭什么?我不干。”
他哭笑不得:“你到底有没有听重点,我说我之前救下的女子叫沈沧衣,是制毒师。”
他说的重点就是那个女人的职业?我更排斥:“她是制毒师怎么了?我还是制炮师呢。”
“……”他被我气得拿手指去按两侧太阳穴,言简意赅道,“多年前军机图被四分五裂,分于多位神秘职业的家族保管,制毒师,多年前曾出现在淮水一战的记录里。”
我没再同他玩笑,认真道:“此话当真?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父亲同我说过,那一战打到难舍难分,先皇决定出动几位卫晁边境的能人异士,用各种办法,试图率先赢得那一战。”
“我懂了,可是这和我做你妹妹有什么关系呢?”
他凝眉:“人在江湖中总需要很多身份,你武功不大好,却要同我一道上路,那么那些人忌惮我们的关系,便没有那么敢碰你。而且我们常常要一同出行,你一个小姑娘家易被人讲闲话,说是家妹的话,起码不会损了你的名声。”
“可是你姓宋,我姓顾,怎么妹?”
“重组家庭、干妹妹、义妹、故意混淆视听不同姓的亲兄妹……”他道,“这么多可能,谁会在意这些?你这又是什么表情?”
我道:“看来,你在妹妹这件事上,很有经验啊。”
他反问:“我在什么事上是没有经验的?”
他说的很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在同宋衍商量好了对策后,我们便同沈轻舟一道去凤岳山了。
沈轻舟和沧衣坐在前面的轿子里,我和宋衍坐在后面,路途遥远我又很无聊,只好同宋衍说话:“他们两个都姓沈,看起来更像兄妹一些。”
“沧衣原本不姓沈,姓秦,是幼时算命的说她十七岁有大劫,七岁的时候,她家人才把他送到凤岳山的。”
“说到凤岳山,你知道些什么么?为何他说金银珠宝俗气,而请我们去山上住?”
“当然,”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坐的仍旧笔直,显出一股清贵之气来,“凤岳山这个山庄特别有名,因为环境非常好。但它有名并非因为只环境好,而是因为一个环境好的山庄却从不让外人去住,并且其主人还是赫赫有名的沈轻舟。记得我救沧衣时告诉你的那个囊尽天下奇珍的门派吗?那是忘疏派,沈轻舟是前任掌门的儿子。而且沧衣姑娘也很厉害,她的制毒术远近闻名,有空你可以向她学习一下,怎么往□□里加毒。”
我猜测道:“所以说凤岳山有名,是因为出了两个名人,而且还不对外开放。其实倘若它真的开放了,也许还没有大家期待得那么好,搞不好名声会落下去。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才叫好呢。”
他点头:“对,就比如白澜之于你。”
“他都去世了,你就不能放过他吗?”我决定还击,“你不也一样,这才见上两面,就已经沧衣沧衣地叫了。”
他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半晌才艰难开口道:“阿欢?”
“你别叫了,”我搓手,“听起来像在叫一条狗。”
他又扶着额头笑,我说:“其实我觉得这个沈沧衣有点凶,方才他们来的时候她一句话不说,也就盯着你看,黑溜溜的眼珠阴测测的。只有你还吃得进,换我可能早就吐了。”
他道:“其实可能我也想吐呢?只是我忍住了。”
“别总是忍着嘛,要是时候释放一些。”
“真的?”他如是问,“若是这样的话,我可能早就把你扔出轿子了。”
我说:“那你还是忍着吧。”
说到这里我们没了话题,我坐着坐着,困意就渐渐袭来。
不知道我是怎么睡着的,反正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在床上了,我一时还有点变换不过来,噌地一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急匆匆推门去看,发现院子里正站着沧衣和沈轻舟,他正在教她练剑。
他们面前有许多木桩子,他要求她每一剑下去,都要将木头分成均等的两半。那剑本来就重,沧衣也是个没什么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勉强把剑举过头顶已是非常不易,要求她劈木头就更难,要求居然还是要把木头均等地分开。
这个沈轻舟,比师父还要变态啊。
她举起剑,连木头都没劈到,差点把一边的茶树劈成两半,剑又卡在树中间,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拔,剑是拔|出|来了,因为力的作用,她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勉强才忍住笑意,沈轻舟却十分不给面子地笑出声,笑到一半可能是有点累了,就坐在木桩子上继续笑。
她鼓起腮帮子,把剑扔到一边:“不练了!我的毒制的已经非常好了,不需要拿剑也能杀人。”说罢对他恨恨道,“你这样子,像中了含笑半步癫。”
他这才收起笑容,走到她身边将她一把拉起来,把剑重新塞回她手里,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托起她的手肘,道:“我教你。”
清风徐来,拨动朵朵茶花,层叠的花枝遮住他们的眉目,只露出他们半边脸来。他行云流水地使出一整套剑法,头差一点就要搁在她的肩上,嗓音低沉地问:“学会了吗?”
她哪里学得会,我看到她目光已经开始游移不定,耳根也微微泛红,只能嗯啊哦地敷衍回应着,紧紧抿住的嘴角,开始无法控制地上扬。
朦胧之间万籁俱寂,好像只剩下茶花含苞待放,舒展开叶子的声音。
她这个模样,倒和我上午看见的样子全都不一样。
她上午,为何是那个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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