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老周的名字
许南嘉的车拐进国槐巷的时候，老纪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亚麻衬衫，袖子照旧卷到肘弯，手里捏着一沓验收清单，镜片上还沾着一小片灰。
“许总，最后一批软装昨晚收尾的，灯光系统今早调完。”
许南嘉下了车，抬头看向大门。
朱红色的门扇重新上过漆，铜牌换了新的，字体从原来的隶书改成了手写行楷——“归园·瑞庭”四个字，落笔舒展，收笔干净。
门槛还是那道老石条，没动过。
她跨过门槛，绕过影壁。
一进院的变化最大。原来堵在正中间的前台柜台已经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落地屏风，绢面上画着一幅水墨秋山图，墨色浓淡层次分明。屏风两侧留出宽敞的通道，视线穿过去，直接落到院心那棵老槐树上。
接待台移到了西侧廊下，半嵌在墙体里，台面用的是一整块青石板，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
许南嘉的视线从屏风移到地面。
青石铺装重新做过，缝隙填得齐整，雨天不会积水。廊下的盆栽换了品种，矮松配文竹，叶片上干干净净，没有灰。
老纪跟在旁边，翻到验收清单第一页。
“一进院公共区域，所有项目已完成。屏风是苏州那边定做的，绢面一年换四次，第一季用的秋山，冬天换雪景。”
许南嘉没有停步，径直往二进院走。
回廊的指示牌全部换过了。哑光黄铜材质，字体清晰，每隔三米一块，灯光嵌在牌子底部，脚步到了自然能看见。
推开第一间客房的门，许南嘉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房间比改造前大了一圈。红木家具保留了三件——衣柜、书案和茶桌，其余全部换成了定制的白橡木。床品是归园的标准配置，亚麻混纺，颜色压得很低，象牙白配浅灰。
卫浴间的变化最明显。旧设备全部拆掉，换成了当季最新的款式。洗手台用的是整块大理石，龙头出水无声。
许南嘉走到窗边，推开窗。
石榴树还在。枝头挂着几颗已经转红的果子，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树下的竹椅换了新的靠垫，颜色从靛蓝改成了烟灰。
那只灰猫不在。
“猫呢？”
老纪愣了一下，回头问身后的工作人员。
“周老先生带回家养了，说改造期间怕吓着它。”
许南嘉点了下头，关上窗。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把三十六间客房逐一走完。每间房的文化主题都不同——有的用书法元素，墙上挂着真迹拓片；有的用戏曲元素，床头屏风绣着一折昆腔的唱词；有的用茶道元素，房间里配了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
老纪全程跟着，每到一间就翻开对应的验收表。
“三进院的文化体验区你要不要看？”
“当然要看。”
三进院的西厢打通后做了书法室，六十平的空间摆了四张书案，每张案上备着笔墨纸砚。墙角立着一架博古架，上面放着几方旧砚台，是老纪从苏州淘来的。
东厢的古琴室更小一些，一张琴桌靠窗摆着，窗外正对着院墙上的一丛修竹。
正房隔成了三间独立茶室，格局和老纪当初说的一样。每间能坐四到六人，茶叶、茶器整齐排列在侧柜里。
许南嘉走进第一间茶室，随手拿起一只茶杯翻过来看了看底款。
“杭州那家手工龙井到货了？”
“到了，白茶和岩茶也到了。”老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采购单，“供应商全部签了年度框架协议，品质和苏州店同一个标准。”
许南嘉放下茶杯，环顾整间茶室。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老榆木长桌上。那张桌子她认得，是周敬堂签合同那天坐过的那张。桌面的那道细小划痕还在。
“这张桌子你没换？”
“没换。”老纪推了推眼镜，“我看它保养得很好，木料是六十年以上的老榆木，换了可惜。”
许南嘉的手指在划痕上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南嘉转过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对襟衫的老人站在茶室门口。
周敬堂瘦了一些。四个月不见，脸上的肉少了，颧骨高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得很。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视线从茶室的天花板移到墙面，从墙面移到博古架，从博古架移到窗外的修竹，最后落在那张老榆木桌上。
很久，他没有说话。
老纪识趣地退了一步，把空间让出来。
周敬堂慢慢走进茶室，手指摸过桌面的木纹，在那道划痕上停了停。
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
风灌进来，他的白发被吹乱了几根。
“你把它保住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许南嘉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周敬堂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四个月前我签字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二十二年的东西交出去，嘴上说得痛快，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我老伴骂我，说你自己要卖的，卖了又后悔。”
许南嘉嘴角动了一下。
周敬堂收住笑，认真地看着她。
“今天进来一看，骨架还在，味道还在。可活过来了。”
他伸出手。
许南嘉握上去。
老人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粗糙，可握着的力道比四个月前轻了些。
“比我想象的还好。”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谢谢你。”
许南嘉松开手，退后一步。
“周老先生，开业之前，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周敬堂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酒店大堂的介绍墙上，我想挂一个名誉顾问的牌子。”
周敬堂的眉头动了一下。
“瑞庭这个名字留下来了，但二十二年的故事不能只留在名字里。客人走进来，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是谁一手建起来的。”
她的语气和平时谈生意没什么两样，平平稳稳的。
“名誉顾问，挂您的名字。不需要坐班，不需要参与日常经营。逢年过节您要是愿意来坐坐、喝喝茶，随时欢迎。”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周敬堂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老榆木桌上的划痕，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七十岁的老人站在自己待了二十二年的地方，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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