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想让很多人听我弹琴
许南嘉把时晏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这孩子不只想赢，他要赢得更多、更稳。和他爸一个脾气，嘴上不争，骨子里全是劲。
第二天下午，她处理完方启明发来的成都修正方案，打算下楼看看孩子们。
刚走到二楼走廊，阁楼方向传来琴声。
不是时棠平时随手弹的即兴旋律，而是一段结构完整的古典乐句。音符跳跃、干净，节奏明快，像小溪越过石头。
孟岚来了。
许南嘉拐上通往阁楼的楼梯，放轻脚步。推开半掩的门，她看见里面的画面。
时棠坐在钢琴凳上，脚够不着踏板。两条腿悬在半空，脚尖离地面还差一截。她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手腕抬起，十根手指搭在琴键上。
孟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盖放着一本乐谱，封面印着莫扎特的名字。
琴声停了。
时棠收回双手，歪头想了几秒，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心里默念什么。
她把手重新放上去，从头开始弹。
同一段旋律，许南嘉却听出了变化。第三个音轻了些，后面那串连续的快音也慢了半拍。整段乐句从“跑起来”变成了“走着看风景”。
孟岚没有打断她，等她弹完整段才开口。
“刚才后面那遍，你把第三小节的重音减弱了，是故意的？”
“嗯。”时棠点头，语气认真。“太重了，后面那串音跟不上，听着像撞在一起。轻一点，后面就能接住。”
孟岚朝许南嘉看了一眼，神情复杂。
里面有惊讶，也有早已料到的意味。只是亲耳听见，还是让她愣了片刻。
“傅太太，您先坐。”孟岚指向门口的沙发。
许南嘉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没有出声打扰。
时棠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冲她笑笑，转身把手搭回琴键。
“孟老师，我再弹一遍。”
“你觉得哪里还要改？”
时棠咬了咬嘴唇，想了一会儿。
“第五小节尾巴那里，手指换得太急，声音断了一下。我想试试换个指法。”
孟岚没有直接给她答案，而是把乐谱翻到对应的小节，指着那行音符。
“你说的是这个位置？”
“对，就是从四指跳到二指那里。”时棠凑过去看了眼乐谱，又瞧瞧自己的手。“我手小，四指跨不过去，跳的时候来不及。”
“那你打算怎么办？”
时棠伸出右手，在琴键上方比画。
“如果先用三指过渡，再接二指，就不用跳那么远了。”
“试试看。”
时棠把那两个小节单独弹了三遍。起初还有些生疏，手指落到新位置时停了两秒。第二遍顺畅不少。到了后面，原本断裂的位置已经变得圆滑自然。
“好了。”时棠自己点点头。
孟岚站起来，走到许南嘉旁边坐下。
时棠从头弹起，完整弹完一遍，中间没有停顿。
琴声在阁楼里散开，暖和得像六月午后的阳光落在木地板上。
许南嘉听完整首，低声问孟岚。
“她现在的水平怎么样？”
孟岚转着手里的铅笔，没有马上回答。她望着时棠的背影，等小姑娘听完最后一个音的余韵，才转过头来。
“傅太太，我教琴十二年了。带过的学生里，不缺天赋好的孩子，也见过几个真正有灵气的。”
许南嘉安静听着。
“但时棠和他们都不一样。”孟岚压低声音，“大多数孩子练琴，是老师说弹十遍就弹十遍。弹完十遍，起初什么样，后来还是什么样。时棠不是。她每弹一遍，都会停下来想。下一遍，她总会改点什么，有时是强弱，有时是速度，有时是指法。”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孟岚放下铅笔，“机械重复一万遍，只会把错误固化。有意识地调整，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这才叫有效练习。很多成年琴手练了十几年都学不会这一点，她三岁半就在自觉执行。”
许南嘉望向钢琴前的时棠。
小姑娘已经离开琴凳，站在钢琴旁，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墙上贴着的演出海报。
那是孟岚上个月带来的，帝都少年钢琴艺术节的宣传海报。
海报上印着一架三角钢琴的剪影，下面是“第十三届帝都少年钢琴艺术节”几个大字，时间定在九月中旬。
“她已经确认参加了。”孟岚顺着许南嘉所看的方向望去，“我给她选的曲目是莫扎特K.545第一乐章的改编简化版。原曲偏技巧型，简化后保留旋律的核心走向，更适合展现她的音乐表达力。”
“参赛选手一般多大？”
“最小的五岁，大部分在六到八岁。三岁半参赛的，往年没有过。”
许南嘉安静了两秒。
“她会是全场最小的？”
“对。”孟岚点头，“但这不是劣势。评委看的不是年龄，是音乐性。技巧上她肯定拼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手指跨度和力量摆在那里。可她的乐感和表达力，是我见过的同龄孩子里最强的，没有之一。”
许南嘉站起来，走到时棠旁边。
时棠正盯着海报上的钢琴剪影。听见脚步声，她歪头看了过来。
“妈妈，这个钢琴好大。”
“比我们家的大。”许南嘉蹲下来，和她平视，“到时候你要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弹琴，下面坐着很多人。”
时棠眨了眨眼。
“有多少人？”
“约莫几百个。”
“哇。”时棠张圆了嘴。
“紧张吗？”许南嘉问她。
时棠歪头想了想。
她皱起眉，又松开，像在心里过了一遍什么，随后摇头。
“不紧张。”
许南嘉有些意外。
“真不紧张？”
“不紧张。”时棠的语气笃定。她抬手指向那张海报，眼睛亮亮的，“妈妈，我想让很多人听我弹琴。”
许南嘉望着女儿认真认真的模样，笑了出来。
这孩子不怕人多，她盼着人多。
孟岚站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也弯了弯唇。
作为音乐教育者，她太清楚这种品质意味着什么。技巧可以练，乐感可以培养，唯独表演欲教不出来，也装不出来。
有的孩子琴弹得很好，一上台就发抖。有的孩子在家练得顺顺当当，观众一多，手指就僵。
时棠不会。
这个三岁半的小姑娘，天生就想被听见。
许南嘉站起来，牵住时棠的手。
“那我们就好好准备，让很多很多人都听到你弹琴。”
时棠用力点头，握紧妈妈的手。她转头看了眼钢琴，又看向海报，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孟岚翻开乐谱，在第五小节旁边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标注时棠刚才改出的新指法。
写完后，她合上乐谱，走到钢琴旁边。
“时棠，今天最后再完整弹一遍。这遍你就当下面坐着很多人。”
时棠松开许南嘉的手，爬上琴凳，坐直身体。
两只小手搭上琴键。
她没有马上弹，先吸了口气，像大人上台前那样，把气息沉下去。
随后，第一个音落下。
许南嘉靠在沙发扶手上，安静望着女儿的背影。
琴声明亮干净，像小锤敲在水晶上。三岁半的孩子弹莫扎特，没有大人那种沉稳厚重的质感，可每个音都透着稚气和自信。
弹到第五小节的难点时，时棠手指停了停，用改过的指法顺畅地滑了过去。
她抿唇笑了笑。
孟岚回头看了许南嘉一眼，神情里全是那句话。
傅太太，你这个女儿，了不得。
琴声还在继续。许南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等时棠弹完最后一个音，阁楼安静下来。
时棠转过身，冲妈妈和老师笑了笑，声音软软的。
“孟老师，艺术节那天，爸爸也会来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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