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赢了一步
“成都那边有个新情况，明天要当面汇报。”
傅砚辞搭在她肩上的手收了收。他没有多问，只说了句“需要我出面就说”，随后催她把牛奶喝完。
第二天上午，方启明的事还没排上日程，书房里先响起棋子落盘的声音。
时晏三岁半了。
他坐在书房的矮桌前，面前摆着一张十三路棋盘。对面坐着围棋老师林远山，五十出头，是帝都棋院退休的职业五段。
傅砚辞请林远山来教时晏，到这个月刚好满三个月。头一个月，林远山还把他当启蒙学生带，从吃子、做眼慢慢讲起。
到了第二个月，林远山的反应就变了。
今天是周三，也是固定上课日。许南嘉处理完两封邮件下楼，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棋子磕在木盘上的脆响。
她推开一条门缝，没有进去。
时晏盘腿坐在垫子上，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轮到他落子时，他会盯着棋盘看几秒，再拿起黑子放下，动作干净利索。
林远山坐在对面，姿态和时晏同样端正。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经铺开大半。眼下摆的并非教学棋，是一盘正儿八经的对局。
许南嘉靠在门边，没出声，安静看着。
棋局进入中盘，林远山的白棋在右侧围出一片厚势，黑棋被压得很紧。按常理，时晏应该在右边补棋，加强防守。
时晏盯着棋盘，手指捻着一枚黑子。
他的视线在右侧停了几秒，又慢慢移向左边。
随后，他把那枚黑子落在左下角一个乍看无关紧要的位置。
林远山拿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他低头审视棋盘，眉头慢慢拧起。白子没有落下，那只手却始终举着。
十秒过去。
二十秒。
三十秒。
林远山收回手，将白子放回棋罐，重新审视整个盘面。
许南嘉不懂围棋，但她看得出来，林远山被这一步难住了。
一个教了三十多年棋的职业五段，对着一个三岁半孩子落下的棋，思考了超过半分钟。
又过了将近一分钟，林远山才重新拿起白子，在右侧补了一手。
随后几步，许南嘉察觉到局面正在变化。
时晏刚才放弃的右侧阵地，白棋吃掉了几颗黑子，可左下角那枚原本不起眼的黑子开始发力，与中腹的黑棋形成呼应。
白棋的厚势忽然不再稳固。
整盘棋又下了十多分钟。最后，林远山中盘认输，将手里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罐。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山看着时晏，过了半晌才开口。
“第三十七手那步弃子，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时晏想了想。
“第三十二手的时候。”
“你提前五手就算到了？”
“没有全算到。”
时晏摇头，说得很诚实。
“我算到他会去吃右边。右边丢了也没关系，左下角先占住，后面就能连起来。中间有两步我没想清楚，走到那里才确定。”
林远山盯着他看了几秒，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慢慢吐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许南嘉往后退了一步，和他在走廊碰了个正面。
“傅太太，能借一步说话吗？”
许南嘉点头。
两人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张姐端来茶，林远山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握在手里转了两圈。
“傅太太，我教棋三十四年了，带过不少天赋好的孩子。”
许南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今天这盘棋，中盘那步弃子，用的是先弃后取的战略思维。”
林远山放下茶杯，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局部看是亏的，他主动送了三颗子给我吃。但他用这三颗子的牺牲，换来了全局的主动权。我吃完那三颗子才发现，整个棋形已经被他翻过来了。”
许南嘉安静听着，没有插嘴。
“一般来说，成年业余棋手练到三四段，才会开始理解弃子战术。真正能在实战里用出来，多数人得达到五段以上。”
林远山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
“傅太太，您儿子三岁半。他没有死记硬背定式，也没有照着棋谱模仿。他是在实战里自己想出来的。他能看到五步以后的变化，还能在信息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正确判断。”
“这意味着什么？”许南嘉问。
“意味着他的棋感和计算力已经远超同龄人。”
林远山坐正身体。
“我正式建议，明年他满四岁时，报名参加全国少儿围棋定级赛。以他目前的水平，很有希望拿到业余段位。”
许南嘉没有马上答应。
“他自己听说了吗？”
“我还没跟他提。”
林远山摇头。
“我想先和您商量。参加定级赛，意味着要和全国各地的少儿选手比赛。最小的参赛者通常五六岁，他如果去，会是年龄最小的那批选手。”
许南嘉想了几秒。
“这件事我和他爸爸商量一下，也要看时晏自己的意思。”
“好。”
林远山点头。
“不着急，还有大半年时间。不过训练可以开始调整方向了，我会给他加些实战复盘和对局分析。”
许南嘉送走林远山，回到书房门口。
时晏还坐在矮桌前。他没有离开，也没有打游戏，正独自把刚才那盘棋重新摆了一遍。
黑子白子按照对局顺序，一颗颗落在棋盘上。
摆到第三十七手时，他停下来，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把棋子从盘上一颗颗收起。黑子放进黑罐，白子放进白罐，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最后一颗棋子放好，他盖上两个棋罐的盖子，推到桌角摆齐。
棋盘上干干净净的，像刚才那盘四十分钟的对局从未发生过。
时晏做完这些，才抬起头。
他看见许南嘉站在门口，眼睛亮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妈妈。”
许南嘉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下完啦？”
“嗯。”
“今天这盘棋怎么样？”
时晏想了想，表情很认真。
“妈妈，我今天赢了一步。”
许南嘉看着他。
他在意的并非赢下一盘棋，只是赢了一步。
这个三岁半的孩子，刚刚在实战中下出了让职业五段思考近一分钟的弃子手筋，也赢下了整盘棋。林远山说，他的水平已经能参加全国定级赛，也有希望拿到业余段位。
可他自己的总结是，今天赢了一步。
只有这一步，才真正让他满意。
“哪一步？”许南嘉问。
“第三十七手。”
时晏低头看着空棋盘，手指在左下角的位置点了一下。
“我之前练过很多次弃子，一直不敢在对局里用。今天我敢了。”
他说完，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但是前面有几步，我走得不好。第二十一手应该再等一手，第二十八手也可以更紧凑。”
许南嘉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孩子赢了棋不会跑来邀功，也不会四处炫耀。他自己复盘，自己收棋，自己找出不满意的地方。
他很清楚哪里做得好，也清楚哪里还不够。
许南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时晏没有躲，也没有像时棠那样往她怀里蹭。他只是抬头看着她，神色安静。
“妈妈，林老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许南嘉愣了一下，笑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出去的时候走得很慢，平时下完棋，他会直接去喝茶。今天他先去找了你。”
时晏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是不是说我可以去比赛了？”
许南嘉点头。
“他建议你明年参加定级赛。不过这件事不着急，要看你自己愿不愿意。”
时晏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棋盘，手指又在第三十七手的位置点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
“妈妈，我想去。但我想再赢几步，不只是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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