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时棠的音乐室
“我们的家。”
这四个字说出口以后，庄园里的日子也慢慢安定下来。
搬进新家两周后的周三下午，孟岚按时到了庄园。她背着装乐谱的帆布袋，头发扎成低马尾。最近来过几次，路已经熟了。
张姐带着孟岚穿过一楼客厅，上了旋转楼梯，推开阁楼音乐室的门。
孟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以前也去家里给时棠上过课。最早用的是摆在客厅角落里的立式钢琴，后来换成了小型三角琴。眼前这间音乐室跟以前不太一样。
阁楼挑高近四米，屋顶保留着原木梁柱，整面落地窗朝着花园。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架全尺寸的施坦威三角钢琴上。地面铺了浅灰色的吸音地毯，墙内做过声学处理。角落放着双人沙发和一个小书架，时棠的乐谱跟音乐绘本都摆在上面。
“孟老师！”时棠已经坐在琴凳上了，两条小腿悬在半空。看见孟岚进来，她抬起手挥了挥。
孟岚把帆布袋放到沙发上，走到钢琴旁，伸手摸了摸琴盖。随后弯下腰按了几个音，站在那里听完余音。
“许太。”孟岚直起身，看向跟进来的许南嘉，“这个房间的声学条件很好。吸音和扩散做得很专业，混响时间也合适。坦白说，比我见过的不少专业琴房都好。”
“找了专门做音乐厅声学设计的团队。”许南嘉在沙发上坐下，手里端着温水，“时棠每天至少练两个小时，我希望她耳朵听到的声音是对的。”
孟岚点点头，坐到时棠身边，从帆布袋里拿出今天的教学资料。
“好了小朋友，我们开始上课。”孟岚把一张五线谱放上谱架，“上周布置的巴赫小步舞曲，先弹一遍给老师听。”
时棠坐正身子，两只手放到琴键上方。等了两秒，她才开始弹。
第一个音出来，孟岚抬了下眉毛。
曲子弹得很流畅。时棠的手还小，有些音程够不到，只能挪动手腕去补。不过她的节奏很稳，每一拍都没有乱。力度也控制得不错，哪里该轻，哪里该重，她自己分得清楚。听起来不像单纯照着谱子弹，旋律有轻重，也有前后变化。
一首小步舞曲弹完，时棠抬头看着孟岚，等老师说话。
“左手第三小节的连音可以再圆滑一些，过渡的时候手腕放松，不要太僵。”孟岚指着谱面上的位置，又给她示范了一遍，“其他都很好。比上周进步很多。”
时棠点点头，把那个小节单独弹了两遍。第二遍再弹，连音已经顺了许多。
“学得真快。”孟岚笑着拿出另一张卡片，上面画着彩色音符，还有几个简单的图示，“今天我们学点新东西。你看这个，C-D-E-F-G-A-B，这七个音名你已经认得了，对不对？”
“对。”时棠脆声回答，“Do Re Mi Fa Sol La Si。”
“那老师问你，从C到E，中间隔了几个半音？”
时棠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没数手指，先在琴键上按了一下C，接着又按下E，听了听两个音。随后，她在黑白琴键之间来回点了几下。
“四个。”时棠抬起头，“C到C升一个，C升到D一个，D到D升一个，D升到E一个，四个。”
孟岚看着她，脸上多了点笑意：“对，四个半音组成一个大三度。那从E到G呢？”
时棠又在琴键上试了几下：“三个。E到F一个，F到F升一个，F升到G一个。”
“三个半音是小三度。”孟岚指着卡片给她看，“一个大三度加一个小三度叠在一起，C-E-G同时按下去，就是一个大三和弦。你试。”
时棠把三个手指放好，同时按了下去。
C-E-G三个音一起响了起来，声音明亮，阁楼里也听得很清楚。
时棠没有松手。她歪着脑袋，听了好几秒，眼睛亮了不少。
“好听。”她小声说。
“那你再试试这个。”孟岚伸出手，在旁边按下C-降E-G，“听听和刚才有什么不一样。”
小三和弦响起后，时棠把手收了回来。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听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这个听起来有点难过。”她说，“刚才那个是开心的，这个是难过的。”
孟岚扭头看了许南嘉一眼。
许南嘉没有说话，也看着琴凳上的时棠。
“大三和弦听起来明亮，小三和弦听起来暗一些。”孟岚把两种和弦交替弹了几遍，“所以不同的曲子会让你有不同的感觉。作曲家会用这些和弦的组合来讲故事。”
时棠盯着琴键，自己试着按出不同的组合。每按一组，她都会停下来听听。有时候眉头松开，有时候又皱起来，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生气。”“这个像下雨。”“这个像妈妈笑。”
孟岚没打断，只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纠正她的手型。
半个小时的乐理课结束后，孟岚布置好下周要练的曲目，收起教学资料，跟时棠击了个掌。接着，她走到沙发边，在许南嘉旁边坐下。
时棠还留在琴凳上。她用手指轻轻按着今天刚学的和弦，反复弹了好几遍，也没注意沙发那边在说什么。
孟岚放低声音，看着时棠的背影：“许太，我教琴这么多年，时棠是我遇到过的很特别的学生。她已经在理解音乐了，和单纯学会弹琴不一样。”
许南嘉转过头：“你具体说。”
“普通孩子学乐理，先记规则。大三度四个半音，小三度三个半音，背下来就行。”孟岚朝前坐了坐，“时棠会先去听，再用琴键验证。她先听出声音带给她的感觉，之后才用乐理知识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这种音乐直觉很难教。”
“所以呢？”许南嘉问。
孟岚停了一下：“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明年四月份，帝都有一个少年钢琴艺术节。”孟岚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份宣传册，递给许南嘉，“不是比赛，是展演。主办方是帝都音乐学院和市文化基金会，每年都会请一些有潜力的小琴童上台。舞台不大，观众主要是业内老师和家长，氛围也比较轻松。”
许南嘉接过宣传册翻了翻。里面印着往届活动的照片，台上的孩子从四五岁到十几岁都有。
“我想推荐时棠参加。”孟岚认真说，“不为拿奖，也不为出名。主要是想让她试着在别人面前完整演奏一首曲子。上台以后，所有人都看着她，她要从头弹到尾，把整首曲子完成。这段经历对她以后有好处。”
许南嘉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上面写着参演年龄四岁以上。
“明年四月，时棠刚好四岁。”她说。
“对。”孟岚点头，“时间来得及。这一年里，我可以给她选一首合适的曲子，再慢慢做舞台训练。她的技术已经够了，接下来主要练上台，还有面对观众时怎么稳住。”
许南嘉合上宣传册，没有马上答应。
琴凳上的时棠已经不弹了。小姑娘两手托着脸，对着琴键发呆，嘴里哼着听不出调子的旋律，两只脚还在琴凳下面晃。
“我考虑一下。”许南嘉说，“回头跟她爸爸商量。”
孟岚没有催：“好，您和傅先生定了再告诉我。明年的事，还有时间。”
送走孟岚后，许南嘉回到阁楼。
时棠还坐在琴凳上。看见妈妈回来，她从琴凳上跳下来，跑过去拉住许南嘉的手。
“妈，孟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表现很好。”许南嘉牵着她往楼下走。
“还有呢？”时棠抬起小脸看她。
许南嘉低头看着女儿，笑了一下。
一年后的事，现在说还早。那张宣传册已经被她收进书房抽屉，跟时棠以前的成长记录放在了一起。
“还有就是……”走到楼梯转角，许南嘉停下来，蹲在时棠面前，伸手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孟老师说，你以后会站在很大很大的舞台上弹琴。下面坐满了人，都是来听你弹琴的。”
时棠睁大眼睛，嘴巴也跟着张开。过了两秒，她才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许南嘉亲了亲她的额头，起身继续下楼，“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去洗手，吃水果。”
一听到水果，时棠松开妈妈的手，蹬蹬蹬跑下楼。
“要吃草莓！”
许南嘉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又想起刚才那张宣传册。
明年四月，时棠刚好四岁。
时间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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