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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笔仙缠身,莫名女人


  “魏兄,你说说咱俩,刚到京城就遇上了这么大的雨,多晦气嘿,还状元呢,命差点都没了。“谭进从外面捧回一把柴火,边往火堆里扔小木柴边说道。

  “你懂什么,”魏进围着火堆烤手说,“成大事者必有一番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惊的魄力!咱俩这叫什么?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凭这个我告诉你,咱俩准保中状元!”

  “状元?”谭进一脸不情愿地说,“我可不巴望着什么状元了,等过两天路好走了些,我……”他偷摸去看魏进的反应,然后拿出胆子说:“我就回家去!”

  “回家去?”魏进变了脸子,“回家去你干什么呀你!”

  “我回家种地去!”

  “我说谭兄,你那拿笔的手端的动锄头吗?咱寒窗苦读十多年,光为了进京赶考就在道上走了半年,眼见现在脚底下踩的就是京城的地儿,区区一场大雨就把你的状元梦给浇碎了?”

  “这么说……你不走?”

  “我不走!”魏进把两手插在袖子里,“我就是死也得死在京城,我告诉你,你也不许走!。”

  “不是,凭什么啊!这大雨把皇宫都淹了,皇上都下旨说这届科举取消了,咱俩还留这有什么用啊?”

  “那不是取消,是延后,我就在这里等!圣上迟早得把考试再给拿出来!”

  “你说咱俩也不是一准儿中状元,万一两三年后才考试,咱们在这不是混吃等死吗!”

  “死就死!也比回乡种地累死强!”

  “我不管,我就要回家!”

  “回家你哪来的盘缠?半道就得饿死你!”

  “那咱们在这没有营生,不也得饿死吗!“

  这时魏进一脸阴谋般,降低声音说;“我告诉你,我早就思虑好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就等着进兜里呢!”

  谭进迷茫地问:“啥办法啊?”

  “赌——”魏进把字咬的很重。

  “赌?”谭进先是把五官纠结在了一起,随即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瞪的大大的,“不是,咱们两个穷书生,这玩意也玩不转呐,到时候再把剩的那点子儿全搭里头了!”

  “你急什么!”魏进训了他一句,“听我说完,我告诉你,我有个堂哥,他是开赌场发迹的,他们挣钱有个秘诀——”

  “啥秘诀?”

  “养财童。”

  “财童……什么叫财童?”

  “就是夭折的男胎请人给料理了之后封进坛子,砌在东南边的墙砖里,钱儿就大把大把的来啦!”魏进的眼睛睁得仿佛就是两锭大金元宝。

  “哟,这么邪乎!咱可别弄了,怪吓人的!”

  魏进极瞧不起谭进这般畏首畏尾的模样,“你怕什么!我不是说咱俩去挖死小孩去,我是由此想到了另一个法子。”

  “啥呀?”谭进盯着火堆,已经不对魏进的妙招抱有希冀了。

  “请笔仙。”

  谭进虽然早觉得魏进不靠谱了,却还是被这三个字吓了一跳,“妈呀!我可听说了,笔仙就是人身后一直跟着的鬼——”

  “蠢货!”所谓“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大晚上的魏进对这个字眼极其避讳,“笔仙笔仙——肯定是仙啊!咱俩请笔仙帮咱俩看看什么能赢,那还输的了?”

  “魏兄啊,你我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这子不语怪力乱神,咱还是别去招惹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圣贤书?”魏进用嘲讽的语气说,“圣贤书顶个屁!圣贤书能当饭吃吗?也就拿来考状元有用!别废话,快去看看咱包里还有没有干的纸!”

  司魂愁眉紧锁,哑巴一般待在孟婆亭里,醇凉蹲在地上架起柴火,刚架好火就自己燃起来了,她回头,司魂的手刚收回背后。醇凉站起来问:“大人今日怎么没了声响?”

  司魂眉头不展,被醇凉一问,半天才张嘴慢悠悠说道:“阳间一场大雨,死的人可太多了,我就在这儿歇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醇凉想起锅盖未盖,回身拿起锅盖盖在锅上,边盖边说:“大人是累了。”

  “有点儿吧。”

  醇凉忽的想起一件事,原也有必要跟司魂说,现在正好拿出来当个话聊,帮他排遣派排遣。“大人,前几天有个亡魂在我这摔了汤碗,没喝汤就想过桥,我拦了他之后,他又往回跑了。”

  司魂随口说:“等我回去命鬼差查查。”话题刚要落去,司魂仿佛想起了什么,“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看起来大概五六十岁,是个老人,很白净。”

  “差不多是了。”

  “大人知道他?”

  “之前西牢那边来禀事,说跑了个亡魂,我查过生死簿,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他没好气地说:“又是龙城惹的事。”

  醇凉一听司魂对龙城的埋怨,内心里莫名欢快的很:“司阳大人又怎么了。”

  “她上回去地牢跟赌鬼摆赌局,把鬼差都给打发了出去,这才让亡魂有机可乘。”

  醇凉忍不住偷笑,不问了,怕司魂越来越迁怒于龙城。摘了半天花,醇凉突然开口说:“大人确定摔碗的亡魂就是西牢丢的那个吗?我见他四肢皆在,十指俱全,五官完好,也没有掏空心肝什么的,立整的很,不知缺了哪里?”

  司魂的表情变得不自在,可怎么告诉她?挠了挠头,敷衍醇凉说:“缺心眼。”

  “大人打趣孟婆呢。“

  司魂终于舒展了眉头,爽朗一笑,皓齿像太阳一样露了出来,“别寻思这事儿了,我得走了,你自己在这好好的。”

  醇凉忙的抽不出空行礼,背对着司魂发出了声“嗯。”

  魏进把难得没湿的纸铺在干地上,挽着袖子端端正正地写下几个字,谭进和他跪在地上纸张的两端,前者目不转睛地看着后者写字,大气都不敢出。魏进先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工整的大字:是和非;是和非下面跟着两个字:男和女;接着下面又写上两个字:大和小;最后在底下写了“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一行字。魏进虽世俗,可一端起笔就有文人作赋的派头,平时或许是一副他人看不上的文弱模样,可到了写字的时候,便如同盔甲加身上战场,以纸为马,执笔如剑,马蹄卷黄沙,情怀似能吞天下,气势磅礴,刀光剑影,自己便能玩出一场痛快的胜仗。这等人莫名的从圣贤书里读出自命不凡,仿佛他们平时的受人眼色是出于济世的悲悯,一种大隐于世的英雄情怀,待到天塌地陷,他们就在俯身躲避掉落石块的平庸人海里挺起胸膛,狼毫对天,掀动风云,犹如晴空里忽然炸裂一声惊雷,随即卷云携雨惊天变,势不可挡。

  魏进把笔递向谭进,谭进按照魏进之前告诉他的,慢悠悠地把手伸了过去,两人用右手交叉着手指夹住笔,笔尖垂在纸上,嘴里开始重复念着:“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

  声音在破败的房间里一直重复着,唯一一根蜡烛托着火桃在纸边跃动,白字黑字被烛火映得泛黄,谭进感觉胳膊很酸,唇齿已经倦怠了,渐渐变成了不清不楚的囔咕,笔尖停留在原处纹丝不动,下面已经洇出了一片墨迹。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笔仙笔仙……”魏进死死盯着笔,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一样,鼻尖上冒出了一层水珠,嘴里字字用力清晰,五指指尖因为长时间不活动而冰凉,他没精力去注意谭进的不耐烦,只觉得钉住的眼珠拉扯着整张脸的筋。

  谭进已然是不想耗下去了,仰起头打了个哈欠,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走了,差点扑到纸上,他稳住了身子,惊恐地问魏进:“你拽我干嘛!”

  魏进同样进惊恐地盯着他,但是眼神里暗藏着一种得逞的快意,“不是我。”魏进心里也隐隐约约猜到不是他,可他更愿意听到魏进说那就是他,然后两人唾骂自己居然信了无稽之谈、枉读圣贤书,最后大咧咧去睡觉,睡着前还争辩着到底是留在京城还是回乡……

  但是,魏进明明白白告诉他——不是我。

  两人低下头,原本在纸中间的笔尖划到了魏进的面前,留下一道黑迹,两人咽了咽口水,魏进先颤颤巍巍地问:“笔……笔仙,是、是您吗?”

  说罢,笔又带着两人的手快速地动来动去,在“是”上面不停的画着圈,谭进快要崩溃了。魏进既害怕又兴奋,试探着问另一个问题:“您贵庚啊?”

  笔在纸上圈出了“陆”“拾”“贰”三个字,果真是笔仙无疑了!

  魏进又尝试着问其他的,“您是男仙还是女仙啊?”

  这回笔的移动更加疯狂了,把“男女”二字抹得乱七八糟,随后开始满纸胡画,其力道和墨水把纸弄得稀烂,谭进怕的要死,本就是邪魅的事,如今又发起癫来,于是他大叫着把笔甩出自己的手里,笔被扔出很远,魏进像是被败了兴致一样,骂道:“你干什么!还没把笔仙送走,怎么能放开笔呢!你这样笔仙会动怒的!”

  谭进整个人像是海中孤礁上收起翅膀、耸着肩瑟瑟发抖惊鸟,任由恐惧的浪涛玩弄似的拍打着他爪下的礁石,直到魏进的话语如惊雷在头上炸起,他知道了比真的有笔仙更可怖的事情,那就是笔仙会动怒。

  魏进小步跑过去捡起笔,又跑了回来,像是喜好斗蛐蛐的人新得了一只看起来不错的战将,不免来来回回审视一番,方才的失败和愤慨都已点到而止,重要的是该如何再创神迹。谭进依旧害怕,他因为害怕笔仙而掷笔,如今因为笔仙生气更为恐怖反而把前者当做了生路。

  “魏兄!魏兄!”谭进爬过去握着笔和魏进的手,“我…...我刚才太害怕了…..咱们再请一次!咱……咱们跟笔仙道歉!”

  魏进没个好脸色,但也不愿意就此罢休,两人又请了一次,然而念了三个时辰都没动静,谭进嘴唇干白,眼睛干红,面如死灰,魏进风轻云淡地松开笔,说:“算了算了,一会儿天都亮了,今晚请不出笔仙了,明个儿的吧!”魏进已经印证过一次,所以反而沉着了起来。谭进捉回魏进的手:“魏兄你别提停啊!笔仙会不会让我死啊!你帮我告诉他我不是不敬!我不想死啊!”

  魏进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我有什么办法!明儿个再说吧!”

  谭进仍像是没听见似的,一直攥着魏进的手哭求:“咱们接着请!咱们跟笔仙赔情……”

  “我说明晚的你没听见吗!”魏进甩开他的手,比谭进扔掉笔时还大力,像狮子吼向放他一马却还不知好歹的鬣狗一样,“是你闯的祸凭什么我来给你擦屁股!我不怕笔仙因为你而迁怒于我吗!今天请不来笔仙了!赶紧给我睡觉!”

  现在的魏进比看不见、摸不着的笔仙要可怕的多,谭进本就是唯唯诺诺死读书的人,打小就有些怕魏进,魏进让他睡,他不敢不睡,两人背靠着背蜷在地上,谭进心里祈祷着快点天亮。

  三年后。

  谭进拎着腊味和一壶酒走近客栈的上等客房,刚把房门关上,魏进着一身缎子衣衫来到他跟前,神情里全是迫不及待。谭进不晓得他遇到了怎样天大的好事,自顾自地把腊味和酒放在桌上,于他而言,这样的日子就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魏进真的是很高兴,没计较谭进对他的冷淡,挺着腰说:“你看见外面贴的告示了吗?”

  谭进打开腊味,拿起桌上的酒杯,打算就着小肉喝起小酒,魏进的问话显然没有酒肉的吸引力大。“看着了,怎么的?”谭进掐起一小块腊味放进嘴里,嘬了嘬拇指和食指,“魏兄,你不是还想去考状元吧?”

  魏进的喜悦终于被打击下来了,他一把按下谭进快要放在嘴上的酒杯,酒洒进了谭进的眼睛里,他急忙去擦,双眼搓的通红,又把魏进晾在一边了。魏进厉色道:“咱们在这呆了三年多了,不就是为了等这事儿吗?举国休养生息了三年,好不容易现在告示说半年后科举,你别告诉我你早把这事儿扔下了!”

  谭进勉强睁着眼睛,眼圈儿里挂着一圈眼泪,再自然不过地说:“我是扔下了啊,我以为你也早就不挂心了。”谭进坐在凳子上,丰衣足食的年岁里,他养肥了肚腩也撑直了腰板,“我说,咱们原先考状元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吃饱穿暖、不耕五谷吗,现在咱俩靠着笔仙挣了那么多的家底,还犯得着去考吗,咱俩都三年没拿起书了,凭着吃喝嫖赌能让孔老夫子显圣吗?我看不如过些日子咱们俩拿钱回家做些买卖,也是时候成家生孩子了!”

  三年前度过了战战兢兢的一天之后,他们又请到了笔仙,问它年岁几何,它分别在“陆”“拾”“贰”三个字上画圈;问它是男是女,它又在纸上一通胡画,两人便不再缠问。后来他们问它是否是昨天的那个笔仙、有没有生气、是否可以帮他们,它依次画了“是”、“否”、“是”,从那以后,魏进和谭进就靠着笔仙画出的“大”和“小”去押钱,三年以来从未失手,赌场的人怀疑他们出老千却看不出手法,不甘心钱一直被赢走,他们暗地里派人打算做了他俩,也莫名的频频失手。魏进和谭进请过的笔仙都“说”自己年岁“陆拾贰”,这不禁让谭进想起了笔仙是跟在人背后的鬼的说法,他在吃鸡鸭鱼肉的时候问过魏进几次,问他们从头到尾是不是被一个鬼给缠住了,每问一次魏进就会骂他。自己的腰包越来越鼓,进嘴的油水越来越多,谭进没觉得自己受到过一丁点不好的影响,最后也不再问了。他们一次又一次请笔仙问明日的赌局,请来的笔仙无一不自称六十二岁,他们默认了的确是同一个笔仙在一直帮他们,并且识相地再不过问它是男是女。

  “你个鼠目寸光的东西!从商跟做状元能一样吗!你带着来路不明的钱回去,怎么跟乡里人交代,难道说是靠着笔仙赌钱赌赢的吗?你这叫穷儿乍富,当了状元再回去那叫什么?那叫——衣锦还乡!还说考状元是为了吃喝不愁,你懂手握大权是什么滋味吗,你懂人人对你跪拜的高人一等吗?学而优则仕,你真是枉读圣贤书!”魏进骂道。

  谭进在魏进面前总归还是不够强硬的,被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之后,他换了个反驳法,想让魏进自己知难而退,起码别拐他一起跳出富贵,“辍笔三年,你怎么考状元?”

  魏进的表情跟三年前他提出请笔仙时一模一样,“我才不跟你似的,淹在酒池肉林里就出不来了,我早就做打算了!”说罢,魏进转身去拿来笔墨字砚码在桌上,谭进一见这架势便知道他做的什么打算,“你不是又要请笔仙吧!”其实,他们也都忌惮着笔仙之事,唯有手头紧的时候才会铺出纸去请,所以他们已经差不多有两个月没请过笔仙了。

  魏进最后拿出一摞书砸在桌子上,谭进一瞧,是四书五经、《资治通鉴》等等的书,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魏进一边的嘴角弯起,悠哉道:“让笔仙给咱们透题。”

  谭进心里有种失策的失落感,魏进以为谭进方才就妥协了,没事儿人似的在纸上写下惯用的字,跟谭进摆开阵仗,两人娴熟地扣起笔,嘴里阵阵有词:“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想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借笔仙三年庇佑,两人请出笔仙越来越快,念词只念了一遍就有了动静,魏进率先抛出烂熟于心的问题:“您是笔仙吗?敢问笔仙贵庚?”

  答案还是“陆拾贰”。

  谭进一刹那间不屑地想:又是它。

  魏进切入正题,“是这样的笔仙,我们哥俩还有半年就要考状元了,仰仗您老人家给我们三年富贵,想请您最后助我们一臂之力,请您帮我们算算考试的题眼可行?”

  转眼间“是”的上面又多了个圈。

  没想到事情这般轻易,笔仙究竟有多大的神通才能如此毫不犹豫,魏进的太阳穴都鼓荡了起来,谭进要比他平静的多,甚至是低落的。魏进手边的书里字海茫茫,凑出一卷题来不在话下,他一本本、一页页翻开四书五经,毛笔在纸页上走蛇游龙,浩瀚字海里灵光浮现,却不及他眼中的光芒明耀,所视之处皆熠熠生辉,呼吸心跳全如塞上寒鼓,声震霜碎,其神态仿佛是盗墓之人于枯骨旁翻得连城之物,黑暗里的亵渎让所有诡异的力量噤声,星空之下,万籁因此俱寂,独享其尊。

  谭进对这些神通早是心里有数,但眼见状元的朝笏就在手边,心里自然是痒、是惊奇、是昂扬,不过浅尝辄止,他与魏进有不同的心思。

  两人正深陷富贵迷梦中不可自拔,这时毛笔刹住不动,散发着气势立在那里,笔尖之外围绕着条横,像势在必得的阵图,像拟好的江山幅画。

  魏进狡黠一笑,说:“多谢笔仙成全,若得荣华富贵,必以建庙宇供香火报之。”

  谭进享受完了一场金黄色的盛宴,轻声说:“咱把笔仙送回去吧。”

  魏进赞同的地点点头,两人一齐念叨着:“笔仙速去,笔仙速去——”

  若是往常,两人会感觉到手里的那股气力消失了,笔仙也随之离去,这回毛笔却又开始骚动,意犹未尽般在书上开始画字,似有后话,两人屏气凝神,不知笔仙意欲何为。

  笔再一次停下,魏进把笔仙圈出的字串在一起:替我寻人,其名荣子。

  魏进和谭进面面相觑,一直以来两人榨着笔仙的神通为他们谋富贵,这回笔仙提了要求倒是意料之外,且不说他俩现今无权无势,便是真肯替笔仙去找这个人,仅凭“荣子”二字也是无从查起。两人对视一眼,其想法不言自明,

  “笔仙,我们哥俩现在实在没什么能耐,若有朝一日权在手,必为笔仙达成所愿。”魏进暂时还不敢违逆它,搪塞说道。

  谭进没想到魏进会应承下来,冲着魏进一个劲儿的使眼色,脸上十分不悦,但还是识相地没有乱说话。笔仙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番承诺的虚无,毛笔在“是”上面画了个圈儿,两人渐渐觉得手里的劲松了下来,即时放开手,指节都已僵硬,指尖冰凉,手心里比以往请笔仙时出了更多的冷汗,魏进活动着筋骨,而谭进双掌按在桌上,像充满敌意的母鸡一样撑着双肩质问他:“你干嘛答应那个东西!你有几层把握?万一我们没找到人,天知道它会对我们做什么!”

  魏进满不在乎,扬着下巴反问谭进:“刚才那个情况我还能说什么?不答应它你信不信你现在就会死!”

  谭进收回按在桌子上的双掌,改用手肘支着,姿态松垮了些,但表情还是在置气。魏进好整以暇地平整了几下衣襟,边说道:“别一脸死了老婆的样子。”他拍了拍手边的那摞画满笔墨的书:“咱们可是刚刚拿到了考题,状元之位唾手可得!”魏进把请笔仙的宣纸拎起来,“至于找人,不是现在该干的事儿。”他在谭进面前把宣纸慢慢撕成两半,像吃完蟹后扔残壳剩渣一样毫不留舍。

  在宣纸撕开,纸后魏进的面目呈现在谭进眼前的那一刻,谭进发觉魏进似乎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自命不凡的低贱书生,而是实实在在掌握了生死大权一样,他觉得魏进痴求状元不是为了自身的荣华,而是要对所有曾打击过他的缥缈仇敌放肆嘲讽,对过往进行报复,魏进给他的寒意突然大过了笔仙,于是他没再提出异议,灵魂正在暗自飘离魏进。魏进同时也看清两人的殊途,然而更要紧的是谭进日益独立的腰板,从那一刻起彻底不再对谭进付出相对的真心。

  魏进收拾起东西,把书全捧回书架上,谭进的目光并没有追寻,重新开始食他的酒与腊味,俨然默认了魏进对考题的私有和独占。魏进把书宝贝似的码好,这时不经意的扫到了架子上的一个薄本,拿了起来,存在感因拿了这本书后的沉默而在屋中淡了下去,谭进咂了口酒,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他一直想不通,早已熟读群书的魏进为何总会拾起一本《千字文》。

  魏进翻开第一页,轻诵出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弦歌酒宴,接杯举殇……”

  “哎,你接着念啊!”

  元益把抹布扔进桶里涮了涮,“剩下的不会了。”

  元泽更加起劲地擦着地,说:“那你再给我念念别的呗!”

  “别的?”元益愣了一会儿,然后拧紧抹布,失落地说:“别的不会了,我只学了几句千字文,后来我娘就不让我念书了。”

  元泽对没有下文的话没有丝毫留恋,他没读过书,缠着要听元益诵这些也就是图个稀奇,就跟饭桌上的酱似的,多了有滋味,缺了也不耽搁饱腹。“咱们这样的人,念过书、能识字的没几个,你这够有福气的了。”元泽擦地擦得一阵吭哧。

  元益盯着桶里浑黑的脏水,自言自语道:“我四岁开始学文识字,先生夸我聪颖,有状元相,要不是我爹入了大狱……”

  元泽瞥了一眼元益出神的样子,轻飘飘地说:“嗐,我打小就没过过好日子,大字不识一个,饭菜不见荤腥,到这儿以后觉得哪都好,我劝你也别总想着那些了,先生夸你也兴许夸别人,为了哄小孩子念书逮谁夸谁,状元这事儿啊,你要是真惦记也得等下辈子了!”

  元益“唰”的站了起来,一把把抹布扔进桶里,“扑通”一声脏水溅了一地,“我是要做状元的人,如果非要下辈子才能做,那我就等到下辈子!”他的话语响彻整个晋元寺,气势盖过了满殿神佛,元泽四处打量了几眼,墙壁上十八地狱的彩画格外扎他的眼,狰狞的鬼怪令人胆战心惊,他把元益拉回地上,责怪道:“不要命了你!别让别人听见了!”

  元益被他拉扯的跪在了地上,不理会元泽的责怪,一眨眼又挣脱了元泽的手,跑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尊神像面前跪下,他也不清楚这尊大佛是管什么的,但既然是神明就有谛听众生夙愿的天职,他拿出十足十的虔诚,祈愿说:“菩萨,元益长这么大从来没做过坏事,您一定能听到元益的话对不对,那您赐给元益一个状元吧,今生做不成来世也好,元益想念书,以后元益一定天天来给您敬香供奉、拂尘擦洗,您可一定要满足我这个心愿啊!”

  元泽看到伙伴这样,尽管愿望是荒唐的,却好歹是个愿望,是个活头,于是静静走过去,在元益身边跪下:“菩萨,元益是个好人,他背书背的可好了,您就帮他这一次吧,要是行的话,来世也让我跟他沾沾光——”说到这,元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元益转过头看他,两人相视而笑,然后郑重地俯身磕了三个头。

  “元益,你教我写字吧。”

  “好啊。”

  木柴刚从醇凉的手脱离到灶里就着了起来,醇凉已经不必多此一举去判断是谁来了,甚至连脑中过一遍“司魂大人来了”都显得愚蠢,她边转身边说:“大人的本事总用在点火上是不是大材小用了。”话音一落,她面对司魂而站的姿势转的刚刚好。

  司魂抿着笑,走到她跟前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灶不燃何以燃韶华?”

  醇凉蹲下去把方才没放好的柴火往灶里塞了塞,“大人都活了多少年了,还会把‘韶华’挂嘴边?”

  “就你最会泼凉水。”司魂说。

  “大人若嫌凉,大可以再不来。”

  “还真让你说中了,我又得上阳,好几天都来不了了。”

  “大人保重。”

  几百年之久,她能多给他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多保重”,难道孟婆汤真这么厉害,抹杀了人的记忆,连带着让人情都不再复生?

  “你就不问问我这回为了什么上去。”

  他这样说了,那她就问一下,“大人为了什么上去。”醇凉抬起水桶,司魂过去搭了把手。

  倒完水后,司魂说:“你可还记得四年多以前西牢丢的那个亡魂?”

  “大人是说摔了碗的那个?”

  “正是,我这回要上去抓他。”

  “四年多了,地府对亡魂何时这般放任不管了。”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是西牢的,地府容他去讨前世的债,此后他若永世不得投胎便怪不得地府了。”

  最后一次请笔仙,魏进和谭进拿到了科举的题,半年之后,魏进高中状元,谭进名落孙山。人各有志,谭进早就不想去走仕途这条路,但他一直都知道魏进虽走歪门邪路,却是的确有才的,至于自己便没有那么大的抱负,魏进暗自对他的志向嗤之以鼻,不过转而就把最要紧的精力放在了步步高升上,从此一个走上阳关大道,一个背起行囊回乡,行囊里是三年来剩余下的不在少数的钱财,两人分道扬镳。笔仙之事,无人再提。

  又过了半年,魏进衣锦还乡,进乡时锣鸣鼓响,各路避让,魏进下轿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路旁人群里的谭进。谭进一如当年所说,变成了魏进曾最不屑的穷儿乍富,不过谭进在买卖上的确有些手法,再加上读过十几年的书,魏进再见他时,他已经成了有钱有脸面的乡绅,几房小妾正是好年华,谭进对现状极为满足,唯独没有一儿半女令他哀愁。他见到魏进的时候毕恭毕敬,既摆正了两人差异的身份,又提带着多年的交情,尺寸进退拿捏的刚刚好,一个在官场左右逢源的时候,另一个也在商路上学会了圆滑处事。

  魏进并不是很愿意见到谭进,这会让他想起那段在湿漉漉的破庙里请笔仙的日子。那个像泥泞里挣扎着的蚯蚓一样低贱的书生早就该死去了。

  可他还是走进了谭进的大宅子里,即便轿子停在这座乡绅家宅外并不适宜。

  他品着谭进敬上的茶,味道是上等,只是他尝过官场千万杯茶水,也敬过别人茶盏,其中的滋味他早已品不出来了。清茶喝不得当,下一道便是一碗断头血。谭进如今有这样的身家,魏进也算是宽心,至少各享各的荣华,他也不必担忧和谭进曾不清白的底子。

  “说吧,什么事。”魏进只摸爬滚打了半年,官腔、城府都已学的像样了。谭进对往昔好友的飞黄腾达表示深感欣慰,躬在一旁和笑着说:“大人回乡祭祖,小人当然得招待好大人。”

  “行了,苟富贵,无相忘,本官既然为人父母官,厚德高品自然也要相应,哎你坐——”魏进示意谭进落座,然后又把目光放回茶杯上,“不会抛下旧友的。”

  谭进听得欣喜,说道:“小人不敢攀大人高枝,大人不嫌弃小人陋室,是小人的福气……”

  “那一套的话不必再说,究竟有什么事。”

  谭进眼神有些飘忽,咽了咽口水,试探说:“大人之后……可还请过笔仙?”

  “放肆!尔等刁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魏进把茶杯掷在地上砸碎,泥淖里的蚯蚓终于又蠕动了出来,浑身粘腻,沾着土砾,在肮脏的泥水里屈伸。谭进的屁股还未坐稳,随着杯碎的声音跪到了地上,趴着求饶:“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魏进把颤抖的手背到腰后,像是要捏死命贱却又顽强的蚯蚓一样握紧拳头,嘴角抖动着咧出一抹笑:“起来吧,方才是本官失仪了。”

  谭进小心翼翼抬起头,屁股比头撅的高,魏进的喜怒无常对他而言并不稀奇,因而即便看见魏进微笑的皮相,也不会放弃揣测那皮相下绷紧的肉骨。魏进见他还不敢放松,过去扶起他,谭进恍惚看到了百年不遇的倾盆大雨里魏进把他从洪流中抓起的一幕。“大……大大大……大人……”谭进拿自己的袖子忙不迭的在魏进的手里翻腾,倒腾了一会儿之后,魏进问他:“你擦什么呢?”同时谭进自己也发现两人的手都是干的,他们穿着绣着繁复花样的锦衣袖口,包裹的再也不是干枯如鸡爪、无力如树枝的被雨水浇湿的手了。

  “没没……没什么……小人说错话了,请大人宽恕。”

  魏进装模作样的扫了眼门外,跟谭进耐心嘱咐道:“你没跟别人说过此事吧?”

  “小人有分寸,半句都不敢言!”

  魏进轻舒一口气,坐回正座上,抖了抖官服的袖子,和颜悦色说:“说话仔细着隔墙有耳,以后再也不许提这事儿。”

  谭进似有难言之隐,哈着腰凑到魏进跟前:“大人教训的是!可是大人,小人还是斗胆问一句,那个女人大人找到了吗?”

  “我说,”魏进阴下了脸子,“再也不许提这事儿。”

  “不是小人非要冒犯大人,而是那笔仙邪乎的很,这几天小人的家宅更是频频闹出事端,小人怕……怕是那笔仙动怒…….缠上咱们了……”

  魏进一掌不急不燥,厚实地拍在桌上,发出沉稳而洪亮的闷声,谭进吓得又跪在了魏进脚边,魏进盯着门口的轿子,缓缓说:“看来本官此次回乡得改改乡里风气,免得一些怪力乱神的风言风语扰惑人心。”他俯下身子,直勾勾盯着谭进的脊梁,“本官怎么没有怪事缠身?你不要自己家事不遂便全然归于鬼神之说上。怪事,什么样的怪事?”魏进抖正衣摆,“说来听听——”

  “回大人,”谭进似有憋了许久的话,即便魏进百般威胁也不得不禀,“近日小人宅里所有的畜牲都被被骟了,连狗啊猫啊也是,至今找不到下手之人。“

  “那又如何?”

  “大人,我想起了……”谭进抬眼斜视着魏进,“……那个不男不女的笔仙。”

  “荒谬!”

  “大人!小人多年膝下无子,我怕鬼怪报复咱们,大人还是去找找那个女人吧……”

  “闭嘴!”魏进打断谭进的话,面目凶恶至极,“于私,本官今日是来与你叙往日之情;于公,你若再在本官面前胡言乱语,小心本官割了你的舌头!就算真是它报复,本官头上有明镜高悬,谅它也不敢来本官跟前兴风作浪!”

  “这……”

  “够了……”魏进站了起来,“雨小了,本官也不宜久留。”

  清明微雨浇不透薄烟,眠时雨打庭院易生梦魇,这样的牛毛雨丝,比当年的滔天暴雨仁慈得多,天一仁慈,人心就易作怪。门口的随侍有眼色地撑开油纸扇,魏进走进伞下,官靴踏在了湿滑的庭院地上。

  “大人且慢!”

  谭进冒着雨追了上去,打开了手里的盒子,里面一朵菊花熠熠生辉。

  金匠的手艺太好,也正因为把菊花打的太活灵活现,魏进才会觉得那些无数细长弯曲如蚯蚓般的花瓣在朝他拼命挣着身子,他觉得胸腔内一阵发闷作呕。

  “小人的一点敬意,请大人笑纳。”

  “不必了,本官是清官。”

  轿帘落下,魏进被拥簇着抬走,谭进低头看向怀里锦盒中的金菊,雨丝落在光滑的菊花上,明艳生辉。

  “怎么办,他不听我的。”谭进对身后的人说。

  魏进的轿子再次落在谭家门前的土地上的时候,是为公事而来,他想过官场瞬息万变的形势,想过殿前面的圣如履薄冰,唯独没想过自己要彻查一个官者最该管的人命案子。前几日的雨不大,但是连续下了几日几夜,一场春雨一场暖,今早天空初放晴,还不知土地何时能干透,鲜血又浇了它一道。

  魏进站在门口,对血光忌讳的很。仵作来报,说谭家被灭了门,而谭进……

  “谭进怎么了?”

  “尸体被阉了。”

  “什么!”魏进眉头狠皱,又开始胸闷恶心。

  宅子里横尸遍野,牲畜也未能幸免,魏进不想去一一翻看那些,他只记住了正厅里他摔碎杯子的地方,谭进“大”字形的躺在那,裤子被脱光,两腿间的空洞覆着已经干了的黑血,一支毛笔从脑袋的一端插出了另一端。

  看着那人腿间的鲜血,元益浑身发抖,耳鸣目眩间,他听到了刀子匠在喊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进到那个屋子。“元益”是他的新名字,他自己的名字——随着刀落在他腿间时滚滚而来的剧痛遗忘了,但他不会忘记自己这辈子撒下的最大的谎。

  “是自愿净身的吗?”

  “是。”

  怎么会这么痛。他在别人的搀扶下走了两个时辰,然后在床上被绑了三天,三天之后,他终于能忍着疼痛下床走走,就是这时遇到了在他之前净身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当时七岁的元益同样也忘了,总之同病相怜的人搭上了话,最后决定一起进宫去。后来一个叫元益,一个叫元泽。

  自幼为伴,在人命贱如蝼蚁的宫里一同摸爬滚打,十四岁的元泽问同龄的元益:“你有什么盼头吗?”

  他们置身金碧辉煌的晋元寺里,元益只把心思放在了灰暗的地上。“攒够钱赎兰,将来能出宫给我娘送终。”

  “我没什么盼头,没爹没娘,不如在宫里还能混口饭吃。”

  “我娘告诉我,不赎兰就没有全尸,没有全尸阎王爷不给投胎。”

  “这辈子都差点活不下去了,还想着什么下辈子。”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维鞠养,岂敢毁伤。”

  “你在嘟囔些什么?”

  “身子是爹娘给的,所以不敢毁伤,这是千字文。”

  “你念过书?”

  “读过一点。”

  “你念两句给我听听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谭进死相血腥的惨状令魏进的眼睛像是被扎了一样,他在心里痛骂谭进一语成谶,仿佛谭进是被自己咒死的一样,几天前自己坐的那个椅子被谭进的血和脑浆洒了满怀,魏进心里更是一阵反感。他这个当官的已经出过面了,剩下的都扔给仵作去吧!魏进想赶紧回府洗个澡,灌自己一大壶茶漱漱口,呸!喝什么茶!拿白开水漱!他一回头,一个陌生的面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着实把他一惊。

  “案发之地,擅闯者谁!”魏进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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