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我是谭老爷请的先生。”
来者一袭黑衣,负手而立,身形精练修长,目光深邃,在这样遍地死尸的地方未免有些镇定过头了。魏进盘问:“先生?什么先生?”
那人的表情有些不怀好意,“驱鬼除邪的阴阳先生。”
他的身份果然戳到了魏进的忌讳,魏进决定对他抱以敌意。“谭进请你做什么!”
那人的目光掠过魏进的肩头,射向魏进身后的尸体上,“谭老爷死的够惨,可惜不冤,有人不听他的劝告——害死了他。”他的目光突然射回魏进脸上,魏进有些猝不及防。
“就是你教唆谭进妖言惑众?”
“魏大人断案如神,想必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可怜了其余几十人,都给谭老爷陪葬了。”
魏进的问题被他给忽略了,觉得自己的官威被有所冒犯,魏进厉声道:“我问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笑话,本官有什么要你救的!”
“我劝大人还是赶紧去找荣子,否则你的下场会和谭进一样。”
“鬼话连篇!本官看你嫌疑颇深,说不定你就是凶犯!来人!把他给我押回去严审!”
两个捕快进来分别押住那人的两个胳膊,那人被钳制得身形颇为狼狈,表情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抬着头,盯着魏进质问说:“你抓得了我,抓得住鬼么?”
露骨的言辞让魏进脑中血脉鼓涌,他感觉仿佛谭家几十口人的冤魂都在他身边飘浮,围着他歌诵悼文。他害怕,可他不想害怕,于是生出了对自己、对谭进、对黑衣男子的愤怒,独独不愿把思绪扯到笔仙身上。
理智迷乱中,他听见被押走的男子抛下的一句话:“不想死的话,官印不要离身,记得去找荣子。”
魏进大甩衣袖,心里唾骂这污秽之地,几步走到门口,门口的土壤里钻出雨后天晴后出来透气的蚯蚓,通体涨红,粗壮紧绷,沾着土砾细砂,对着魏进张扬地显示自己的身姿。官靴落在蚯蚓的身上,狠狠碾了几脚,魏进眼神里有一种魔挡杀魔、佛挡杀佛的狠意,拂袖而去,靴底黏上一滩粉红软腻的浆糊。
回去之后魏进沐浴更衣,水杯不离手,有事没事就灌自己一口,家里供奉的玉观音前的香炉里插满了焚香。去书房想要练字抒怀,提笔便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夜晚里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魏进能感受到门扉窗缝里侵入的寒意,魏进在床上捂着毯子,怀抱的官印并不能给他带来如男子所说般的安全感。困倦间,仿佛无数条蚯蚓在雨的冲洗下破土而出,千军万马拱破木门的障碍,挣着身子一躬一伸爬向魏进的床,像是水蛭一样吸附在魏进身上摆脱不掉,魏进困倦,任它们吸食,任自己成为这些吸血鬼的给养,怀里仍然紧抱着官印。第二日早,魏进卧床不起,滴水不进。他日日夜夜承受着蚯蚓的幻觉,抱着被他体温焐热的疙瘩块,而他自己的体温像是被官印噬食般流逝,他虚弱且清楚地知道那些都是梦魇,他在印着花样的瓷杯盛的茶水里看见蚯蚓,在放着饭菜的托盘上的酱碟里看见蚯蚓,在扶着床沿低头□□时眼下的鞋子里看见蚯蚓,又在谭进腿间的黑洞里看见钻出的蚯蚓,他一直记得男子说过要想活就别让官印离身,却终于在木偶般下人的鼻孔里看见爬出的蚯蚓蠕动的时候才想起找人一事。
“……去找荣子……”
“大人说什么?”
“找荣子……”
那一刻,幻象终于消失不见了。身上所有水蛭般的蚯蚓像芝麻一样脱落。
“那个来路不明的人怎么样了。”魏进几日消瘦下来,衣带都已宽了,他跪在玉观音前的拜垫上,腰间挂着官印,问身旁的衙役。
“日日严刑拷打,什么都没吐出来。大人,这人颇有奇怪之处。”
“怎么讲?”
“启禀大人,他的伤势愈合的很快,收押之后饭菜不进,只喝过一点酒,人却是精神百倍。”
“都是疯子。”魏进唾骂一句。“这几天先不用审他了,等本官身子好些亲自去会会他,你们加派人手去找那个女人。”
“大人。”
“嗯?”
“仅凭个名字,卑职们实在是为难啊!”
魏进正要烦躁,突然门外闯进来许多人把魏进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手扶着刀,居高临下的说:“尚书中司侍郎魏进涉嫌受贿,卑职奉旨前来搜查,还请魏大人见谅!”
来者指着玉观音,示意手下上前把赃物收缴,魏进闭上眼睛,腰间的官印被抽走的那一刻起终于不再被蚯蚓的幻象困扰,而是开始觉得腿间和太阳穴隐隐作痛。
蚯蚓,像蕨菜一样在土壤上成群而出。
铁链声在黑牢里作响,魏进来到监牢前,刚看到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了进去,身后的门刹那间就被锁上了。里面的人正打着坐,闻听声响抬眼瞅他,狡黠一笑,说:“哟,巧着呢,大人也进来了。”
魏进羞恼,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都是狱中阶下囚,自然也没个谁好谁赖,魏进摆弄摆弄脚上的链子,没好气地问:“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
“司魂。”
这名字在读过十多年书的魏进耳里听着不大畅然,怎么听也不像是个人名。“怎么讲?”
“司徒的司,鬼魂的魂。”
“装神弄鬼。”魏进不去理他。
司魂摆了摆身子,闭上眼睛接着打坐,看样子他这几天在牢里过得还挺怡然自得。魏进卧在草席上,把手臂枕在头下蜷缩着,大喜大悲、大风大浪他算是都经历过了,出人头地的滋味也尝过了,身陷囹圄之后唯一所求便是安眠一场。合上眼的一瞬间,谭进的死相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猛然睁开眼睛,想起了自己尚在笔仙的咒怨之下。
“他娘的!”魏进啐了一口。
司魂打着坐,魏进的骂声清清楚楚地传入他的耳朵,打断了他的冥想。
魏进把干草塞进嘴里狠劲地嚼,不知不觉又开始诵起了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儿时背书的朗朗让他困倦袭来,在不记得念到哪句的时候浑然睡了过去。又过去了不知多久,魏进的神智从黑暗的深渊里渐渐清醒过来,他逐渐听清了耳畔的声音,是司魂在念大悲咒。
“大半夜不睡觉有病啊!”魏进翻身起来,对着司魂大骂,司魂闭着眼睛,对魏进的骂声充耳不闻,发觉了什么的魏进慢慢扭头看向铁栏外,一个脸色煞白的老人正站在那里。
歪头看着这个白净的公公,元益深感好奇,直到在他一旁跪着的元泽搥了他一下,才把他的元神拉了回来。
“咱家再问一遍,你们里面有谁会识文断字?”
送进宫做小太监的都是贫人子弟,念书识字的寥寥无几,因而跪着的三排小太监里没有一个出声。
李禄用拂尘抖了抖衣服,拿着腔调说:“咱家呢先给你们讲清楚了,晋元寺要识字儿的人,是为了抄录经文供菩萨佛祖用的,你们中的谁要是被挑上了,这双手以后干的就是研磨拿笔的干净活,再也不用洒扫擦地,俸禄也比以往多了不少,要紧的是说不准哪天被哪个府看中了,有咱家保荐,那也能捞个有分位的差事当当。怎么样,有谁能做吗?”
元泽捅咕元益的胳膊,元益明显和大家不在一个思绪上,元泽跟他挤眉鼓眼了半天,元益只是缩着脖子。元泽一咬牙,爬到李禄脚前,“回公公,我会。”
元益没想到元泽会挺身而出,欲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出头。李禄早就把两人的小动作看进了眼里,若是再没有人吭声,他可能就要亲自去盘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公,我叫元泽。”
李禄在宫女面前扬了下拂尘,示意宫女把放着纸笔的托盘端过去,“把名字写下来。”李禄说。
元泽抓起笔,蹩脚地写下“元泽”两个字,李禄瞥了几眼,板着脸说:“自己再写点别的。”元益屏着气,生怕元泽那三招半被人识破败下阵来,元泽极力稳住抖动的手,在纸上写了八个乌黑的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些都是元益前不久刚教的,他也只会这些而已。
元泽放下笔,仰视着李禄,眼神像是在乞求李禄点评一下他的硕果,李禄扫了两眼,“算是会写字的。”元泽舒了口气。
李禄从他的身边走过去,来到元益面前,低头说:“你认字儿吗?”
地上元泽写的那张纸,让元益仿佛回到了先生站在他书桌前的那一年。那一年,他初握毛笔,颤颤巍巍写下的便是这八个字,先生夸他聪慧,幼童得到褒奖后笑出的牙齿比窗外的梨花还白。盛夏,院中梨树亭亭如盖,他娘坐在凳子上纺布,他在树下晃着头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娘听着他背,纺车声吱呀吱呀,跟着他娘一同欢喜,于是好炫耀的他取来毛笔,在娘脚边的地上写下刚学会的自己的名字。写的什么来着?元益的记忆烟消云散了,他突然有种冲动,状元什么的今生也好、来世也罢,他的手就是拿来握笔的。
“认!”
“写几个看看。”
元益一气呵成,写了慢慢一张纸方才撂笔,写的是整齐划一的蝇头小楷,李禄饶有兴趣地过去看,还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李禄像个唱曲的似的“嗯”了一声,拂尘在元益眼前抖了抖,“不赖!”轻活儿、俸禄、前程都不比他人对自己字的夸奖让元益心满意足。就凭这一张像摆上黑棋的棋盘一样的小字,元益终于觉得自己跟身后一同跪着的三排小太监相比,是高人一等的。
李禄肃了肃嗓子,“就你了——”
方才自己简直就是头脑热了,突如其来的恩典让元益措手不及,连忙磕了好几个响头,“谢公公!谢公公!谢公公!谢公公……”
找好了人,李禄转身正要出去,元泽爬在地上追着问:“公公!那我呢?”
李禄打眼儿瞟了他一下,摆弄拂尘寻思了一会儿,风轻云淡地吐出几个字:“也留用吧。”
晋元寺内,两个小太监对着早已远去无踪的公公长拜不止。
“我不有病,”司魂睁开眼睛对魏进说,“你就没命了。”
魏进蹬着脚后退几步,贴的司魂紧紧的,一股不自在涌遍司魂全身上下。“他……是谁啊?”
司魂揶揄他:“享了人家四年富贵,笔仙你都不认识了!”
话音刚落,笔仙一下子从铁栏外晃到了魏进眼前。
“大人不该拦我。”
魏进初听“大人”二字以为是在叫他,一旁的司魂却先发了话:“本是不想拦你的,不过你不该杀谭家其余几十人,他们中还有许多阳寿未尽,因你而永世不得投胎,地府容你讨债,不是在纵你杀生。”
“我原想,若是他们能帮我找到荣子,前世的债就一笔勾销。”笔仙的声音颤抖沙哑,像黄昏时老而无力的鸦鸣,“可是他们不给我找,这两个孩子啊,就该死在我手下……”
什么“前世的债”?魏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听明白了那个鬼要杀他。他不知道是因为司魂刚刚念的大悲咒才让鬼魂久久不敢靠近,否则丢了官印的他早就死于非命。丢官一事也是这只鬼使的计,他附在那些给魏进送礼的下属的身上,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为的是让魏进官印离身,头顶没有了青天明镜,如此邪魅方敢近身,这些都是魏进所不知晓的,司魂的每句话都是在救他的命。至于魏进,他只想问为什么笔仙要杀自己和谭进,仅是因为他们不去找那个叫荣子的女人吗?他小声问司魂:“这鬼老头谁啊?”
还不等司魂说什么,笔仙先开了口:“儿,你不记得我了吗?”
儿?
司魂一直盘腿坐在墙角,直到鬼魂飘到他们跟前也没动过半分,事已至此,司魂朝魏进伸出手,魏进眼睁睁看着司魂的手心变出了块玄黄色石头,问:“什么东西?”
“三生石上敲下的一块儿。”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魏进读过圆泽和李源的隔世之交,得知钱塘天竺寺有块儿三生石,若论司魂手里这块儿,教他辨不清传说与真实。司魂举起手掌,五指张开,三生石附在他的手掌心一同举起,司魂把三生石靠近魏进的上庭,浑黄色的光包围了魏进的记忆,他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你看我写不好!”元泽把笔摔在矮桌上,溅出一道墨点,元益提起自己手里的笔,抽个空去看元泽写的字,下笔的力道轻重不一,纸上有的地方已经被墨水浸烂了,这样的字,即便元泽有耐心写下去也是不能作数的。元益接着下笔,淡淡地说:“谁让你强出头的,才会几个字就敢拿出来邀功。”
“元益——”元泽从桌子对面溜到元益身边,媚笑说:“我那份你一起写了吧,我写的又慢又差,铁定要挨板子的!”
烛芯爆了一声。
元益瞟了他一眼,心想人写出这样的字真是有辱斯文,“算了,我帮你一起写了。”
“够意思!”元泽往衣服上抹了抹沾在手上的墨水,“饿肚子了,你慢慢写,我去寻摸些吃的,等我给你带回来啊!”
“这么晚了,你上哪找吃的啊?”
“山人自有妙计!等我啊!”
“算了,你自己找到了就吃吧,不用给我带了。”
元泽搓了搓双手,心满意足的走了,元益活动了下右手的五指,然后提起笔接着抄经文。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以笔成活,无人知晓,他在寂静萧条处仍不死心地咬着如获至宝的文字,七八载里他暗自不曾放弃过读书,他在白日乾坤下自言久未读书皆已忘,只能诵下残段千字文,夜深人静时,似铁布衾裹着他的呢喃,他默诵着白天随处看到的只言片语,也曾偷懒时蹲在御花园的泥土上拿树枝写字,如今是不是可以说成守得云开见月明呢?残缺人的耻辱感算是被圣贤书给洗净了。
元益突然觉得身上凉意加重,原来是元泽出去的时候没把门关好。阑珊伴风起,谁怜薄衣人,元益放下笔去关门,手碰到门的那一刻他却住手了,张望着薄云缭绕的夜空,晚风把院里吹的四处作响,看来是要下雨,元泽那个家伙要早些回来才是。门页合上的那一刻,元益想起来今天是惊蛰。
春夜有雨,佳期如梦。
半个时辰过去了,元泽夹一身的凉气抖着进了屋,看得出来外面的天气并没耽误他的心情,不知刚刚在哪一顿饕鬄。元益边写边问他:“找到吃的了吗?”
“吃完了。”元泽钻进被窝里,好不惬意。
“你在哪吃的?”
“外面。”
元益不想问下去。元泽反过来问他:“抄多少了?”
“就剩你那份了,还差七遍。”
“哦。那你抄着吧,我先睡了,你也快点睡。”
第一次——给元泽背千字文那次——拜的是地藏王菩萨,所以元益之后一直拜的都是地藏王菩萨。昨晚似乎雨疏风骤,所以今天清早地上才会没有什么水迹,经过忙碌擦洗晋元寺的宫人的身旁,元益径直走到菩萨像前,把昨晚抄好的一摞经文摆在供台一角,他退到拜垫上,拜了三拜,虽然现在有了出头日,也没忘了他的状元梦,元益想让菩萨怜悯自己的虔诚,赐他修得个光辉来世。
元益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回头看见一个手拿拂尘的白净老人在门口站着。
“禄公公。”
“嗯。”李禄的声调曲折婉转。李禄来到菩萨像近前,微微低下头以示恭敬,接着走到供台前随便翻了翻那摞经文,“都抄好了?”
“回公公,抄好了。”
“另一个呢?叫元泽的那个。”
元益攥着袖子,“回公公,也抄好了。”
“哪呢?”
“都在里面。”
“可我瞧着……”李禄踱到元益面前,元益低下头,浑身被包围在李禄的注视里,“这里都是一个人的字迹。”李禄说。
“回公公,可能是奴才们的字不入公公贵眼,让公公看不仔细。”说罢,元益低着头去取来两张经文,指给李禄看,“公公往这瞧,您看这两张的‘不’字,这张是左撇长、右捺短,这张是左撇短、右捺长,可能是我跟元泽打小一起长大,字也相像许多。”
李禄瞥了一眼两个“不”字,并不放心里,相比撇捺长短的计较,元益更入他的眼,这小子摆了个奴才样,心思却是比常人重的很。李禄嘴角弯起来,纤细手指敲了敲元益的脑瓜顶,“你啊你……”
李禄没说别的,一扬拂尘踏出寺外,元益吐出一口长气,幸亏昨晚写的时候留了个心眼……
宫人就像蚂蚁,弓着背、哈着腰、低着头,忙碌于四方格子里游走,几行宫墙挡住了这边和那边的人,即便擦身而过,他们也像看不见彼此的幽魂。这些冷冰的面孔和日子元益是看不见的,或许了无生气的格子城里除了朝堂泛出金光,宫闱中还剩元益这里有一方暖阳。日子虽过得重复——抄经文、拜菩萨,起码做着喜欢的事不会让自己失了人情味。元泽过得比他更欢欣,干脆把所有经文都撂给元益,光明正大的自在去了,元益疑惑他每晚究竟是在哪里饱餐,有时也不得不承认,元泽可能比他更懂得宫里的生存之道。
有些时候元泽回来会跟他讲讲宫里的逸闻琐事,都是些宫人常日无聊生出的舌头,元益对这些闭塞不闻,元泽便说来给他听。“今儿个我不小心踢翻了寿子的水桶,这小子跟我龇牙咧嘴耍了好一通狠!给他能耐的,不就是有个在内侍局的干爹吗!”
元益把毛笔放进砚里沾了沾墨,“干爹?”
“可不怎么的!宫里的老太监怕死了没人送终,就爱认干儿子。他干爹厉害!他干爹厉害怎么还让他在这擦地!我告诉你,他早就眼红咱俩了,一直憋着一口气,今天可算找着个由头泄愤!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本事,拎出个‘人’字你问问他认识吗?他认识吗!”
元益静静倾听元泽的发泄,元泽骂完自己就睡死了过去。
那一晚之后的晚上,照常半夜出去找食的元泽彻夜不归。
元益无暇顾及,便是想去找也不知到哪去找,为了心安便把元泽的侧夜不归归缘于他在哪里一顿饱食以后乐不思蜀。
第二日清早,元益一如往常去送佛经,跪在拜垫上头刚碰地,就听见给菩萨换上贡的水果的宫女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进元益耳朵里。
“昨晚那人胆多大,还敢偷供品吃,值夜的听见声音还以为菩萨显灵了呢,直接抓了个现形,听说让人绑去活活打了一晚!”
“昨晚谁值夜啊?”
“好像是寿子。”
元益头皮开始冷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了出去,他赶紧追上前,抓住那人的双肩,差点把人家端的供品弄翻到地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元益羞愧地放下手,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知道那个偷供品的人被关在哪了吗?”
宫女被弄得不知所措,犹豫地指着远处说:“在后面那个小屋子里……”
元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然后不顾一切撒腿奔跑。
“来来来过来喝口水,歇会儿,打一晚上了,先晾着他一会儿,等上面人发话了几下子打死就得。”
“元泽!”
两人水还没喝到嘴里就被破门而入的元益给打断了,拿起刚放下的鞭子指着元益喝道:“哪来的不懂事的,赶紧滚出去!”
元益忽视威胁,看见他们身后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元泽,身上有鞭痕,有淤伤,像是连眼睛里都要冒出血来,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对说:“元益,你来了……”
“元泽!”元益跑到元泽身边,就在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多年以来的依靠感消失不见,像是回到了多年以前那个净身的小黑屋,好像自己失去了什么。
“嘿!哪来的聋子,说你呐,赶紧给我滚出去,要不连你一块儿打!”
“我不走!”
元泽已经神智不清,但他听见有人说,我不走。
元益把元泽护在身后,“两位大哥,求求你们饶他一命吧!我我我这有点孝敬钱,你们拿着出去喝会儿喝茶好不好?”
“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把他放了,谁能放过我们哥俩啊!赶紧滚!”
“我不走!”
“嘿!再不走我抽你了信不信?”
“不走!”
一条血道子在元益身上开了花,顺带着连累了身后的元泽也挨了鞭尾。
“我不走!”
第二道鞭子……
“我不走!”
第三道鞭子……
“我……我走,我走……”
元泽恍惚间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刚沉下去的心立刻收紧,从无边黑暗里挣扎了回来,像抓着虚无一样抓着元益的衣角。
“别打了,我走……”
元益的衣角像兔子一样逃脱,抓住变成了摸索,元泽挣扎着睁开淤肿的眼睛,有人匆忙跑出去把门框撞出了声响,元益真的走了……他为什么真的走了……
“元益!”元泽用劲生命的力气嘶吼,吼完之后,生命似乎真的耗尽了一般,他的脸砸在地上,发出蚊子嗡鸣一样的声音。
“别……走……你跟寿子一样……都是混蛋……”
李禄正在寺院里随便走着,等他听见有人喊“禄公公”的时候,元益已经跪在了他脚前。只见元益身上交错着三道血痕子,血雾顺着口子还在往外一层层渗出。
“元益啊,这是怎么着了?”李禄关切问道。
“禄公公,求您救救元泽吧!”
“哦,他啊——”李禄变了表情,左右手互相插在彼此的袖子里,说:“他怎么了?”
“他……他……”元益面露心虚,“他偷吃了供果,被人活活打了一夜……”
“哦,这样啊,小事儿。”
李禄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为难之情,元益眼见有望,欣喜地说:“真的是小事吗?禄公公是不是能救他!”
“他这样的打死就得,宫里打死个犯错的奴才,是跟踩死只蚂蚁一样小的事。”李禄的语气满不在乎。
元益一听李禄这么说,方才星星之火般的希望被一脚捻灭,“不行啊公公!我不想让元泽死!求您去救救他吧!您主管晋元寺,一定救的了他对不对!”
李禄抱着拂尘,因为阳光强烈而眯着眼睛,皮肤白的像是死人的颜色,“元泽偷食供品,触怒神明,霉及国运,这股风要是吹进了皇上的耳朵里,你觉得求我还有用么?说不定皇上还会顺带着治我一个监寺不力之罪,再者,我是管晋元寺没错,可除了我还有别人管,万一谁逮到这个事儿向上面告发我包庇下人……你可知道,我这个位置有多少人虎视眈眈?”
元益低下头,无以辩驳。
李禄抬头望望天,换了个语气,“其实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不过就是个瞒得住还是瞒不住的事。谁让元泽跟我非亲非故呢,我没必要去犯险,你也跟我非亲非故,我没必要应你的求。寿子敢揭发元泽,不怕得罪人,不就是因为他有个撑腰的干爹么…..”
元益还是闷着不出声,犹如溺水者已经放弃抓住无辜的浮草一起沉沦,李禄从他身边走过去,颇有深意地叹道:“非亲非故啊……”
他低着头,地砖上接连落上几滴水,他要失去元泽了么,如果是这样,他简直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独自在宫里活下去,没人再陪他一起求告菩萨,没人在他忘了规矩时骂着提醒他,没人和他在几十年后一起去赎兰,相伴余生。元泽,我还没教完你千字文呢……
他与元泽互为彼此的亲人,从在懵懂的年纪开始就已失去太多,双亲与他离散,宫里的怒目冷眼无非就是源于非亲非故,宫里的谄媚勾结也无非就是同利相趋,非亲非故的人谁还会不计后果拉你出深渊,又怎知你伸出手的那一刻,不是落入别人的筹谋反而一同被拉下去,他与元泽,大概也只是为了生存而搭伙,只是这样的人,除了元泽便再也找不到了。非亲非故,好一个非亲非故,能令人为了独善其身就把生死的纠缠撇清,可敢问百年以后,谁又能逃得出阎罗殿上的一番盘问,不过既然逃不掉死,活着的时候就该拼了命的活着,哪怕是苟活,哪怕是不择手段。
“干爹。”
“嗯?”李禄脚步一滞。
元益狠狠抹去脸上的眼泪,转身跑到李禄身前,再次跪了下去,“如若公公不嫌弃,元益愿意给您当干儿子,等您百年之后,儿子给您披麻,给您带孝,给您举着哭丧棒当孝子,干爹若是肯下,元益现在就磕下三颗响头认您!”说着,元益不等李禄回答就“咣咣咣”给他磕了三个头,李禄边笑边扶起元益,他的表情似乎就是在等这一刻。
“干爹可不能随便叫,你这两个字一出口,咱俩可就得纠缠一辈子,兴许还有下辈子。”
元益被扶起,背后的血和脸上的泪水一起留下,上午的熹微让他感到灼热,李禄的笑脸更烧得他湿出一层汗。
“元益是说真的。”
“好好好……今天我就认你这个干儿子了,快起来快起来……”
“那元泽…..”元益站起来说的第一句话。
“爹帮儿子天经地义,有干爹在,元泽不会有事的。”
“谢谢干爹……那我们现在赶紧去吧,我怕晚了元泽就撑不住了!”
“这样,你先回去。”
元泽面露难色,有些难以理解。李禄解释道:“你要是出面的话,他们就知道放过元泽是有你的原因,所以你还是先回去,免得落人口实,元泽这条命,干爹跟你保下了。”
“那元益回去等干爹消息了。”背后的痛提醒着元益今日的誓言。
“去吧去吧。”
元益慢悠悠走在回去的路上,形单影只,这一个月以来变数太多,祸福难测,他怎么就糊里糊涂地抄了佛经,元泽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到了生死关头的地步,就连现在——他突然有了个干爹,他也不敢去揣测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李禄为何答应的这般轻易,自己不过一介小太监,别人想认他做干爹是求之不得,或许可以把这一切想成是菩萨保佑?
都不重要,元泽平安就好。
李禄来到元泽被打的那个小屋子里,看了一眼不成人形的元泽,对两个打手说:“你们俩受累了,这点小钱拿去喝茶,他那个样子估计是活不了了,把他扔到乱葬岗去吧。”
一人接过李禄的钱,边塞进袖子里边说:“公公哪里的话,这事交给我们俩差不了!”
“今天这事儿别往别处说,懂了吗?”
“公公放心,奴才们有数。”
元泽做了个梦,梦见元益把他丢在一个小黑屋里,他一边被打一边喊“元益不要走”,后来自己被打的不省人事,打他的人就捏着他的肩膀摇啊摇,摇啊摇,梦醒的时候元泽发现自己在荒郊野外,被背在一个人的背上不停的颠簸,没有元益,没有佛经,到处都是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尸体……
元益救我,我不想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死人。
双眼疲乏,元益在菩萨像前放上昨晚抄好的佛经,包括元泽的那份,他也给抄了。跪在菩萨前,元益双膝软乏,菩萨啊菩萨,为何要让凡人承受那样多的颠簸。事情过去了三日,李禄今天终于来找他了,元益问李禄:“元泽怎么样了?”
李禄沉沉地说:“他被我安排在一个隐蔽的地方静养,这几天避嫌你就不要去了,现在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元益跟在他身后,沿路的景色愈发荒静,最后李禄在一个破落小院里停了下来,元益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西宫角。”李禄说。
没想到宫里还会有这样一个地方,不知名的花围簇着篱笆院,围栏上也放着小巧的花草,剩余的便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其实不失为一方净土,究竟何人居此一隅?
李禄抱着拂尘,示意他说:“到了。”
两人进去,里面刚好出来一个女人,女人穿的俭朴,但长得还算秀气,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样子,但元益猜她应该有四十了。女人见到门口站着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和善地笑了,不等女人言语,李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元益,“进去吧。”
女人把两人请进屋里,屋里因为又老又旧而显得杂乱,但仔细点便能发现杂乱中其实含括着主人的用心,女人让李禄坐下,元益原本站在李禄身后,李禄让他一同坐下。
女人正给李禄倒着白水,李禄趁着这个时候告诉元益:“这是你干娘。”
女人手一抖,壶嘴碰倒了水杯,洒了李禄整身。元益听见李禄的话有些错愕,直到女人手忙脚乱去擦李禄的衣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嘴巴像脑子一样没反应过来,结巴说:“干……干娘好……”说完他也过去帮着擦李禄的衣服,女人自知做错了事,赶紧取来新的杯子再倒一杯。
“白水洒了就洒了吧。”李禄让元益停下手,接着对女人说:“把我以前给你带的好茶拿出来,‘干娘’两个字哪能说叫就叫。”
元益似乎在女人的眼中看见了光亮。女人喜出望外,一头钻进里屋,留下座位上随意擦着自己衣服的李禄,和一脑子迷雾傻站着的元益。
李禄和女人并坐在一起,元益端着刚沏好的茶水,对着两人跪了下去。
“干爹!”
“嗯。”李禄接过茶。
“干娘!”
“哎!”女人此时显然比李禄更喜形于色。
敬过茶,李禄打发元益:“你先回去,什么都别和别人说,有些事情我以后会告诉你。”
元益走后,李禄对女人说:“怎么样,我给咱找的干儿子还满意吗?”
“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认下来了。”
“这小子照着你的喜好找的,会识字呢。”
“是吗!”女人脱下李禄的衣服,挂在火堆旁边的架子上烤干,李禄穿着白色的睡袍,继续喝着元益方才敬的那杯茶。
“底子可有查过?”女人问。
“他爹犯了案子被斩首,牵连三族,他娘充了官妓,刚到军营两天,不堪屈辱自尽而死,可怜这孩子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呢,他那时七岁,被送进宫当了太监。跟你一样可怜。”
女人的性子是沉静的,一边掸着衣服,一边静静听着。
李禄说:“我那天去晋元寺,问谁会识字就给他抄佛经的差事,全寺就俩小太监出来了,我见这孩子虽然人前不好出头,却别有一番灵气劲。”
“另一个呢?”女人问。
“另一个叫元泽,也有些小聪明,却是那种会引火上身的聪明,不可靠。”
“你的眼光不会差的。”
“荣子。”李禄突然放下杯子,降低了声音,荣子闻声走到他旁边坐下,李禄的表情有些严肃。“有一件事,有点奇怪,元益这孩子懂得内敛之道,不肯轻易踏足宫里的人事关联,于是我设了个局,这个局一是为了收元益当义子,二是为了断掉他和元泽的牵连。”
“为什么?”
“元益和元泽打小长大,我认了元益,却没认元泽,宫里哪有什么朋友,朋友就是我见得你好,你却不能比我好,元泽那样性子的人我怕啊,怕他在背后捅元益刀子。可问题,就出在这上面了。我让人把元泽扔到乱葬岗去,造成他已经死了的假象,原是想再派人暗地里把他救回来,给些钱打发他出宫,结果我的人到乱葬岗的时候,他已经无影无踪了。”
“难道是他自己醒了?”
“不会的,他伤的那么重,没有人救他肯定活不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李禄动了动下脖子,“顺其自然吧。”
荣子过去给他捏脖子,俨然是一切听李禄的安排的意思,这时李禄突然添了一句:“最好是死了。”
“那如何跟元益交代。”
“伤的太重,药石无医。”
轻巾在热水里洗涤,宛若一条翻腹鲤鱼,元益握着湿漉漉的轻巾在李禄的肩背上游走,李禄浸在浴桶里,整个人处在氤氲之中。李禄的脊背很白,除了有些松弛,整个人还是显得很精气的,他把双臂搭在桶边,闭着眼睛享受天伦之乐。
元益伺候他沐浴了许久,酝酿了好长时间的话才问出口:“干爹,干娘她……”
李禄听见后睁开眼睛,双手往脸上抹了把水,缓缓说:“你也是自家人了,干爹就都告诉你。你现在还小,或许没听过宫里有对食一说。”
“对食我听过,”元益顷刻间明白了,“干爹干娘就是对食。”
“说的没错。你干娘跟了我算是委屈她了,她是个命苦的人,本来也是个官家小姐,知书达理,虽是女儿家长在深闺,却极被家中人疼爱,因而也读得些诗书。若不是她爹下了大狱,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委身于我的,我跟她家算是原本有些交情,她被贬去做官妓,是我在她沦落之前偷偷救她出来,让她改名换姓,以看园宫人的身份栖身于宫中一角,算是她的恩人吧。”
看来他和干娘是同病相怜,元益看得出,在李禄的算计筹谋外,对干娘是有一份真情在的。
“干爹是个残缺之人,肯接受你干娘的报恩是为了个过日子的盼头,对你干娘而言,也只是委屈在身份上了,你干娘是个好女人,你一定要孝顺她,听见没有。”
“元益听见了。”
“干爹之所以跟你讲这些,是因为咱们现在是至亲,你干娘是罪臣之女这件事万不可让别人知道,否则咱们都得死。”
“元益明白。”
“干爹事务烦身,你没事多到那去陪陪她,你干娘喜好诗书,你就陪着她讲讲,去的时候留个心眼,别明目张胆的。”
“儿子都知道了。”元益手里的湿巾停了下来,他凑到李禄耳边说:“干爹,我什么时候能见元益?”
“他已经死了。”李禄轻描淡写地说。
一声轻巾掉入水,宛若鲤鱼蹭到李禄腿边,元益的手像小鸡掏沙一样颤抖着搔挠李禄的后背,他不用看也知道元益此刻的反应。
“干爹,你不是答应我,元泽不会有事的么……”
“儿子,人命由天,我能把他从刑下救回来,却不能把他从黑白无常的手里抢走,他伤的太重,死了。”
元益没再出声,李禄感觉到背后有温热的水滴落上,沿着他白皙的脊背滑落,他无动于衷,和蔼地说:“儿子,以后你就好好跟着干爹,朋友什么的不可靠,只有干爹干娘是你的至亲。”
“您不能这样说元泽。”
“你现在接受不了元泽的死,干爹不怪你无礼,干爹比你看过的要多,信咱家的准没错。”
元益又是不出声。
“你迟早会想明白的,等你再大些,干爹也给你配个夫人,将来干爹给你赎兰,到时候你就知道把自己活好比什么都重要了。”
元益依旧不出声。
“得了,我这澡泡的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
“儿子退下了。”
元益六神无主地走了。走在骤然风起的夜里,他想起了惊蛰的那个上晚,元泽带着一身凉起从外面钻进门里,又拱进被窝,想起了元泽陪他一起跪在菩萨前发下宏愿,想起了元泽爬到干爹脚下写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元泽满嘴鲜血的面目也随之在他的脑海里放大,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地藏王菩萨的殿前,里面的长明灯不足以支撑整个大殿的明亮,显得有些诡异。
突然一阵疾风涌进殿里,长明灯灭,接着就是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大殿里乱作一团,满殿神佛持着庄严仪态袖手旁观,管他们有什么神通,如今都是自身难保的泥像。
元益赶紧跑进去关上门,踏过无尽的门槛,穿过一个又一个相通的大殿,跟疾风较量,顺次关上一扇又一扇门,像是在走一条永无止尽的漫漫长路,宿命就是重复着关门。最后一扇门关上的时候,黑暗同死寂一起降临。他从腰间拿出火折子,用力一吹,幽暗角落里燃起一点红光,映衬着他的脸。元益挨个扶起神像前的长明灯,有些滚落在地的他就捡起来,所有长明灯点亮之后,元益看清了这一片狼藉。
元益没找到值夜的人,自己把滚落的供果一个个捡回盘子里,把满地飘散的佛经一张张捡进手里,他新捡起一张,和手里那摞最上面的一比,一张左撇长、右捺短,一张左撇短、右捺长。
在夜深人静里独自收拾好了一切,元益跪在地藏王菩萨面前,这一回,他求菩萨让元泽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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