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云开月明,彼岸花落
“为什么她中了你的翎毒,却安然无恙?”乌鸫眯起了眼睛。雉也是没有意料到,无辜地说:“我不也晓得啊。”乌鸫渐渐品味到了这只鬼魂的有趣之处,他不是在质问雉,而是觉得很奇妙。他瞧了蝮一眼,后者领会到他的意思,贴地爬到醇凉身边。
醇凉刚刚从剧毒的痛苦折磨中解脱出来,卧在地上耗尽了力气,蝮的靠近令她难以招架,粗长的蛇身爬过醇凉的身上,她感觉自己被好大的重量给压住,蝮的肩胛耸起,整张脸贴近了醇凉,身上散发出蛇的冰冷的腥味,醇凉预料不妙,随即蝮咬在她的脖子上,醇凉嘶喊起来。
蝮又弯又长的牙齿从她的皮肉中拔出,一甩尾巴离开醇凉,隔着一段距离去观察她的反应。醇凉觉得自己体内的血肉仿佛在溶解,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抽搐,众妖没有一点动静,尤其是乌鸫,死死盯紧了醇凉的一举一动。
这种痛苦就好像皮肉在被剥离开来,醇凉几乎被泯灭了自我,但她恍恍惚惚中仍顾念着司魂就在前面的妖境里。她试着去品味司魂曾为她遭受过的那些苦痛,试着品味司魂经历过的一千多道刀山之刑,品味司魂在血池之下与千百万年积压下来的亡魂们你死我活,品味司魂在忘川河下无边沉沦的苦楚,品味司魂被女妭咬后的宁为玉碎。她努力去将眼下自己承受的痛苦当做罪罚,让自己无尽的去与司魂曾经历过的一切感同身受,那么现在被当做玩物一样折磨就不再是绝望的。
她的手开始有动作,乌鸫看见她一点一点爬向树下,像是岸上快要干死却仍努力扑打自己回归河里的鱼,唯一不同的是,鱼是在垂死挣扎,而醇凉更像是涅槃重生。乌鸫嘴角弯起,“难道是孟婆血的缘故?懂得佛法,还百毒不侵,真有意思。”
醇凉忘却凶险,只是一心爬向妖境,像是虔诚的信徒朝着寺庙的方向三跪九叩了一路,她蠕动着爬向那遥不可及的树根下,奉上信徒极端的自祭。乌鸫长长的且黑的发亮的翅膀“唰”一声展起,妖界中所有会施毒的妖像是得到的懿旨,纷纷扑向醇凉,醇凉被密密麻麻的精怪包裹住,水蓝色被全然遮盖。
乌鸫不信了,尽万妖之毒,她还能安然无恙?若是那样,就太有趣了。
突然间一道白光从妖群中散发出来,乌鸫用翅膀挡在自己身前,等他放下的时候,万妖已经零落四方,挂在树上,埋在草里,呜呼哀鸣,而醇凉悬在半空,身上虽是遍体鳞伤,但她的眼睛重新回归明亮,炯炯有神,蜕却了方才垂死的残躯。
醇凉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感觉自己似乎有了法力。
难道是在顾庄时司魂给她输过的那些?
醇凉的身影打破了妖界的雾气朦胧,她俯视着众妖,中气十足地说:“今日我要进去,你们谁也不要拦我。”那语气似乎是在说如果他们识相,她便放他们一马。
乌鸫冷笑一声,倒要看看方才被他们折磨到半死不活的玩物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但他还未来得及冲到醇凉面前,醇凉一挥手,他便被醇凉的法力打了回去,乌鸫恼羞成怒,再次攻向醇凉,于此同时,雉与蝮也跟在他身后朝醇凉冲过来,醇凉三两下让乌鸫乱了招式,然后趁机抓住乌鸫的翅膀将乌鸫抡起,把三人一齐扔到一边。就在这个时候,醇凉感觉自己身后似乎亮起了红光,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树干上出现了一个入口,能大致看见里面的夕阳,与境外的景象截然不同,醇凉唯恐错过时机,正打算进去,谁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有的妖齐齐扑上来,醇凉一施法,整个妖界为之而颤,万妖终于彻底败在她手上,再也无力还击。
踏过了整界的荆棘,斗罢了一界的子民,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醇凉正想要进入妖境,怎料,菁华突然出现,挡在她的面前,醇凉的前方仿佛又阻隔出来了一处万丈深渊。
众妖忍着伤痛,齐声呼道:“尊主。”
菁华扫了一眼狼藉,接着看向醇凉,开口道:“我之前找你去说的那番话,是为了一个了结,想放你一马,没成想,却是我多嘴了,倒教你冒失闯来打伤我的子民。”
“我不是来妖界胡为的,我来找他。”醇凉说得不卑不亢。
“找他?你算哪个。”菁华不再看她。
“就凭我是醇凉。”
菁华听此打量她一眼,语气有点心虚:“你想起来了?”
醇凉摇摇头,“不过多谢你帮我证实。我是不是醇凉有什么要紧,即便将前尘往事全然抛却,仅凭这八百年,我都该来带他走。”
“换做几日前你说出这番话,我或许还会放手成全,至少他会欢欣,但是现在晚了,他已经不属于你了。”
“你是凭何说出这句话的,如果仅是因为他不记得我了,那么我不甘心。你不该抹杀他的记忆,也没有权力剥夺他的选择,那样太卑鄙。”
“卑鄙——”菁华重复了一遍,大抵也是认同这两个字,“卑鄙又如何,八百年前我卑鄙过一回,也不差八百年后再来一回了。他伴你久立黄昏下的时候你不曾珍惜,现在又何苦现巴巴到我手中来争抢,谁都不了解这么多年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还肯站在这里交代你一句‘放下’,是我最后的仁慈。天涯已经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了,从此以后莫要再踏入我妖界,我不在乎是否卑鄙,除了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菁华,我经历过八百年的麻木日子,深知那种煎熬,你也喝过孟婆汤,怎么忍心让他承受无知之苦。”
“现在说这些都是枉费,难不成你还能让他想起你?左右你也是做不到,该轮到我来拥有他了。”
“我的记忆仍是苍白,可我现在愿意来找他,这是司魂做到的。所以尽管如今他已失忆,既然他可以,我也能。”
“可你不配了。”菁华一扬袖子,打算回妖境去。
醇凉:“没被他爱过的人才叫不配。”
菁华迅速转身掐住了醇凉。“自恃他给了你法力,便敢在在此放肆吗?我的法力还是刑天给的呢,他给你的那点儿在我面前——不值一提。算是我欠了你,今日我饶你一命,至于天涯——你别妄想了。”
醇凉被菁华制服住,却仍倔强地对她说:“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天涯。”
菁华心头一拧,明明现在司魂是她的,偏偏她却像这场阴差阳错中最落败的那个。“为了天涯竭尽一切的这几百年,我从来都没想对你怎样,唯有这一刻,你最该死。”
或许是她荒废了上苍赐予的八百年,所以天有怒,夺其之弥足珍贵。死不足惜,最遗憾的便是没能在他尚在守望的时候,让他看到自己眼中因他的那份动容。
醇凉以为,自己要灰飞烟灭了。
可是菁华刚要下手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后响起司魂的声音:“把她放开。”
菁华慌乱松开手,司魂站在她身后,一脸平静。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他看到一个女人,衣衫残破,血迹斑驳,他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可是完全想不起这样一张容貌。
“天涯你怎么出来了?”
“妖境外的世间究竟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他的语气很轻。
菁华抓住司魂,直往妖境的入口处快步走去,“这狼藉之地不该是你待的地方,我们回去。”然而司魂站着不动,没被她拉走,菁华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你怎么了?”
菁华的问话被他忽视,因为他感觉到了醇凉凝望过来的目光,他的目光也随之被牵扯了过去,对视了许久,他听见她问:“肩上的伤可好了,若是未愈,酒可有少饮?”她问候的语气从容宁静,仿佛她跋山涉水,为的就是来到他面前问出这句话。
司魂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肩头,她知道他肩上有伤?那伤疤还是他偶然时发现了才知道的。垂下手,他想回答她,但是话语浓重到忘了开口去说,他想对她说什么?他不知道。
“让我跟她走。”司魂说。
“你说什么?”菁华瞧向他,指着醇凉质问道:“跟她走?你认得她吗?”
司魂轻摇着头,说:“我不知道。但冥冥之中觉得我应该跟她走。”
“你觉得……所以你就这样把我抛弃了?”菁华忍不住苦笑,“那我算什么,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你都忘了吗,她只是站到你面前,你便弃我不顾了?”
“未必是为了她而走,我只是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什么叫做你不属于这里,我不是在这儿吗,我不明白你失去记忆之后,为什么选择的还是她!”
司魂真诚地说:“有劳你多日的照顾,来日有机会,我一定舍命相报。”
菁华失魂落魄了起来,“谁要你的命,如果必要,我都可以为你舍了我的命……天涯,我大可以告诉你,我爱了你那么久,出手争夺却是第一次,所以这回我会争到底,否则我永远都不甘心。”说完,菁华出手把法力打向醇凉,结果司魂一个箭步挡在醇凉身前,出掌顶住菁华的法力,菁华收回功力,在他面前败的太彻底。
司魂怔怔地盯着自己刚收回法力的手,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去保护身后的人,以至于连他自己都迷茫了起来。司魂偏过头去,碰撞到了醇凉的目光,菁华身后映着夕阳的余辉,仿佛身后就是万丈轮回。
命运太不公平,司魂哪怕失忆都会挡在醇凉身前去面对世间,而她,就算不择手段令他失忆却都还是一无所得。
气氛凝滞了起来,一个声音却突然从妖群中响起:“想不到堂堂的妖尊,竟然为了留住一个人而这么不讲道理。”
一袭白衣从妖群中走出,菁华看着他,从不堪一击的颓废模样端回她的王者之尊,开口道:“苏子幕。”
“尊主竟叫得上子幕的名字,子幕好不惶恐。”
“白狐一族素来心性灵善,但是千百万年来只有你一个成了精,我原想招你臣于妖界,可惜还未来及,你便死于妖道的诡计之下了。”
“尊主厚爱,子幕荣幸之至,不过我是个逍遥性子的人,成不得大事,只得辜负了尊主的眼光。”
“你更愿独善其身,我不勉强你,但同样的,你也别多管闲事。”
“此事怕是要驳了尊主的面儿,不仅因为我是奉命而来,更因为我有与司魂同在地府共事的交情,他们俩的事,子幕管定了。”
菁华:“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不敢,我只是来拨乱反正的。”说罢,苏子幕掏出一个小瓶,拔下上面的塞子,一阵醇香散发了出来,众妖从未闻到过这种气味,伸长了鼻子去嗅,而菁华的表情显然变得难看了起来。
醇凉看着他手中的瓶子出了神。
零落枝头不落地,青丝夹瓣满头钗,梨花清冷不自夸,世间哪物敢称白。
她看见自己在飘飞满园的梨雨中,将一把青绿细细剪碎。
封上酒坛,她听见他说出三个字:相见欢
破败木屋中,他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说,把它喝下去。
她接过,然后一饮而尽。
仇天涯两指点在她的眉间,她便忍不住昏睡过去。
睁眼醒来时,她被捆绑在诛仙台之上,底下人声嘈杂,偏过头去,她看见了被捆在另一根柱子上的他。
她的眼神迷茫不安,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他对着她最后一笑,然后被刑具穿脑。
就在同时,她也被杀死了。
光亮在他的眼中渐渐淡去,而她,在被穿透太阳穴的瞬间,眼中泛滥出洪水滔天。
她以为自己能够假装下去,却在眼睁睁看见他死的那一刻没忍住心碎。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给自己喝的是孟婆汤,那汤散发出的熟悉的气味和菁华身上的彼岸花香如出一辙,菁华告诉过她,孟婆汤中有一味,是彼岸花。那个时候,菁华还只是她的婢子,是梨园中除了醇凉之外唯一的人。
可是她想,如果自己失去了记忆,仇天涯就没有必要再为她去殊死一搏了,她宁肯自己去做那个无情的负心人。他希望她不成为他的后顾之忧,而她的目的更彻底——用记忆的了断去换孽缘的结束。
可她最终还是不忍,不忍心就这么忘了他。
她有酒灵,可将孟婆汤化解,如同喝下一碗清水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她失忆了。她演的很真,真到他心底里明明但愿如此,可面对她打量自己的陌生目光之后仍免不了难受。直到他死去的那刻,她失去了伪装的能力。
走在黄泉路上,一步步迈近那个将要囚禁自己不知到何时的地方,她知道他就浸在路边的忘川河下看着她走过,因为逃亡到走投无路之时他曾与她约定: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若真到了赴死黄泉的那天,他会去浸忘川河,她要等他。
眼下到了黄泉这一步,他果真浸了忘川河,她却一脸淡然地从他面前走过,或许残忍,可她回不得头,否则如何让他死心,独自安好生活。
望乡台上饮下她的第二碗孟婆汤,从此不用再装作无动于衷,她不仅忘记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
“相见欢。”对着瓶子,她脱口而出,记忆争先恐后钻入她的脑中,醇凉认出了苏子幕手中的东西。
然而,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与她异口同声。
她瞧向司魂,后者微笑着唤她:“醇凉。”
那一刻,菁华知道没有执着下去的必要了,心如城墙般坍塌。
“司魂……不,”醇凉更正道,“天涯。”她习惯了叫他司魂,一时间改不过来了。
命运怎么那么恰好,让他们同时遗忘,又同时记起,仿佛只有这样才更像圆满结局。
终于把他找回来了,醇凉心里想,然后再也没能支撑住,闭上眼睛倒了下去,司魂及时将她抱起,告别似的对菁华说:“对不起。”当一个人并不亏欠另一个人却仍说出对不起的时候,他是在用这三个字来做一场你不能讨价还价的撇清干系的买卖,在这场买卖中,菁华自认赔尽所有。她转过身,背对众人,夕阳的最后一抹火热笼罩住她,像是她过去在冥界承照夕阳亭亭绽放时那样。
司魂横抱起醇凉离开妖界,苏子幕跟在他们后面。
乌鸫率领众妖拦在司魂等人面前,司魂并未把将他们放在眼里,菁华声音落寞地说:“让他们走。”
彼岸花终究是彼岸花,没人改得了它的名字。
出了妖界,司魂走到一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停下脚步,一只手仍在醇凉身下托着她,另一只抬了上来,醇凉近乎悬浮,他将两指点在她的眉间,伤痕累累的醇凉复原如初,无暇的像片梨花。醇凉睁开眼睛,他把她放下。
“我们出来了?”醇凉还未完全恢复神智。
司魂点下头,问:“还记得我是谁吗。”
“天涯。”醇凉语气从容。
司魂长吁一口气,像是疲乏不堪一样,说:“你终于醒了。”八百年的梦是不是做得太长,千回百转才终于醒了。
苏子幕把相见欢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这东西这般神奇?竟连孟婆汤都能解,怪不得温将军视若珍宝。全世间只此一瓶,若不是司魂的缘故,他都不舍得交与我。”
醇凉解释道:“相见欢中有一味东西叫相思茴,易令人魂牵梦萦,没有人能抵挡得了。天涯蛮横的很,除了他们四个,谁都不肯给喝。”末了,醇凉向司魂投去一个埋怨的眼神。
司魂咳了咳,转移话题说:“菁华的血还不足以完全将记忆抹杀干净,我在妖境的时候脑海中总会不经意冒出些景象,所以相见欢才有用,然而孟婆汤是没有解法的,否则我早给醇凉喝了,今日之事,只可说是命里侥幸。”
“那为什么我也恢复记忆了?”醇凉不解地问。
司魂看向苏子幕,说:“如果我没猜错,韩芥儿已经是新任的孟婆。”
苏子幕一挑眉毛,“你怎么知道?”
“听谛早有示意,所以我才留了韩芥儿那么多年。”
“藏得够久的啊,一点都不曾透露给我们!”苏子幕捶了司魂一拳头,他瞧着司魂和醇凉两个人,说:“这回我奔波了三界,帮了你们俩大忙,可有想好怎么谢我?”
司魂:“那相见欢如今不是在你手中了么。”
苏子幕把相见欢拎了起来,“就这么一小瓶?”
“醇凉的相见欢,一般人也只配喝这一小瓶。”说完,司魂拉住醇凉的手继续往前走了。苏子幕在他们身后摇摇头,跟上去边走边说:“是是是,你的醇凉我等凡人高攀不起,我回去找我的龙城了。”
“子幕。”司魂突然放缓了脚步,“你自己先回去吧。”
苏子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你俩呢?”他生怕司魂带着恢复记忆的醇凉就这么一走了之。
“望乡台既已有了新的孟婆,就没必要催醇凉回去了,我为地府尽心效力多年,躲几天懒,不为过吧。”
“是不为过,别乐不思蜀了就行,你可得知道你不在的时候都是谁帮你撑着地府的。”
“有劳你了,以后你和龙城再有吵闹,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呦,真是好大的回礼,我都受不起了呢。话不多说,记得早些回来啊。”
“路上小心。”
苏子幕消失在二人面前,从阴路赶回冥界,他走后,醇凉问司魂:“我们现在去哪儿?”她对司魂的打算一无所知。
司魂紧抓住醇凉的手,举在二人眼前,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苏子幕回到地府,听见门口的鬼差喊“司刑大人”,龙城赶紧跑过来,望了望苏子幕身后,没发现司魂和醇凉的身影,着急问:“天涯哥哥呢?”
苏子幕摸了摸她的头,“不必担心,他和醇凉逍遥快活去了。”他看向远边一眼,问道:“韩芥儿上任了?”
龙城点点头,听苏子幕这么问,她反问说:“那醇姐姐恢复记忆了吗?”
苏子幕拉起她的手往里走去,两人边散着步边说话,“是啊,司魂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菁华坐在亭子的台阶上,心如死灰,刑天在她的面前走来走去,一脸阴沉,“废物。”他轻声骂了一句。沉寂了好半天之后,刑天又骂道:“要你何用?往昔你总说对仇天涯如何如何,现在竟连人都留不住。你不是彼岸花吗?你的血怎么那么轻易就被破解了?”
“毕竟比孟婆汤缺了几味,一个放不下执念的人,能让他撑得了几时呢……”菁华的声音像是易碎的泡沫。“现在连醇凉也恢复了记忆,我们输了……”
“你说什么——输?”刑天将脸凑近她,“我的大计才刚开始,怎么就能说是输?”
“你不懂,我们输了。”菁华又重复了一遍。
“那是因为你失了意,我可没有,我刑天要做成的事谁也拦不住,哪怕是天想亡我,我都叫它换个日月!”原以为司魂失忆,他就再不必有所顾忌了,却不想还未等他动手,事态便已是这么大的翻转,不禁让刑天心中急怒,想更快施展自己的大计,“这件事,我不会罢休的。”刑天握紧了拳头。
菁华:“刑天,收手吧,你做不到的,如果你想做出会伤害天涯的事,除非你先杀了我。”
“怎么?你要背叛我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斤两!”
“对你,我确实是以卵击石,可我就是为他而活的,你若觉得这是背叛,来拿我的命吧。”菁华闭上眼睛,抬起下巴示意刑天动手,刑天手心凝聚内力,一把烧焦了菁华身后的大片花丛,菁华闻声睁开眼睛,发现身后的残迹,她冲刑天嘶吼道:“你做什么!”眼泪夺眶而出。她跑到焦黑的空地上,成为了那片荒原的独遗,近乎崩溃,“我不会让你再伤害我的花了!”
她就是彼岸花,而刑天一次又一次伤害她的至亲同胞。
“我若非要伤害它们,谁又能拦得住?”
菁华一下子瘫倒,喃喃道:“是,你多厉害啊,你要做什么,谁都拦不了……”
可是刑天,你这样的人活着,即便得到了天下,又有什么意思。
星辰已经密布在天空中,一轮圆月大如玉盘,明亮通透的像快羊脂玉,司魂把醇凉带到一个地方,停住脚步说:“可还记得这里?”
醇凉看了好半天,没有一丁点印象,或许是时间太久远,她都记不住了吧。看见醇凉摇头,司魂打量了半天,自言自语道:“是破败了些。”何止破败,如果这里原本真的有东西,现在可谓是腐败殆尽,只剩下洒了一地的月光。沧海桑田,星移斗转,时光飞驰了八百年,想来再坚固的东西也都难逃一劫,空无一物算是情理之中。司魂将手轻轻挥过空地,一间木屋呈现在两人眼前,司魂再问:“现在想起来了吗?”
醇凉:“这是我们逃亡时栖身的木屋?”
司魂舒出一口气,“我曾千百次设想过,你醒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在这喝下了第一碗孟婆汤,那么你醒了,就该回到这里。”
“故地重游?”
司魂看向她,开玩笑似的说:“可能是对什么的一种嘲讽吧。”
醇凉不禁低下头,她的事给了他对这个世间太大的怨念,那不是她想看到的。司魂见醇凉又落寞的模样,把她的脸抬起,他将脸俯下去,越来越靠近她,醇凉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到他能够闻到她发丝上的味道,醇凉的下巴几乎抵在他的肩头,随即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打进了什么东西,司魂才放开她,捉弄般地笑了起来,说:“有了还阳咒,才能在阳间好好玩一场。”
醇凉没好气地说:“幼稚。”
“我饿了。”司魂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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