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黄泉旧物铺 > 十


  如同之前所说,赵之好在刘山重补录生死簿期间,已经着手调查孔半生在阳间的活动。

  与此同时,早就完成本职任务的刘修撰正寻找着墙上七个名字之间的蛛丝马迹。

  《夏生杂记》早就被他放回了旧物铺。曾夏生倒是想离开书飘出来,但精魄不知为何无法长时间脱离“杂记”而存,为了不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只能老老实实附身于“杂记”上。

  曾夏生其鬼,其实就是还魂清单上的第三只鬼。与前两位相比,可以算得上是分懂事听话了。

  但刘山重却无从下手。

  且不说还有孔半生这个烂摊子等着去收拾,郑企绍还在天子殿底下,死不得留不得。

  郑企绍要是消失了,便无从得知他与赵志皓之间有何过节,失去进一步了解赵志皓的可能;进而无法调查赵信守与赵志皓之间的联系,也无法探寻正言书院背后的势力。

  更别说这一切都隐隐与赵之好脱不了干系。

  而就凭曾夏生所剩无几的记忆,若是不理清这团乱麻,就算是顺利还了阳,也不知他要从何开始。

  这个时候,执念算什么,半点用处都没有。

  况且这还不是活人的执念,只是一只称不上完整的鬼的执念。

  渺小到可笑。

  刘山重捏着发酸的手腕,从桌后站起来,自然而然地飘出了判官殿。

  一只苍鹰落在正院廊柱旁,一双暗金色鹰瞳向刘山重望来,一鬼一鹰安静对视着,仿佛在交流。

  阳间的事还有迹可循,到了阴间,还有什么道理可讲?一切都奇诡却自然。

  就如同当下,一声苍远鹰唳,那鸟类展开双翼,盘旋了一圈,稳稳当当落在刘山重肩头,仿佛他们相识已久。

  他们还真是相识已久。

  这不就是无锋剑派,总是呆在山尖尖上的那头苍鹰吗,被戏称为无锋剑派吉祥物的那只。

  “好久不见。”刘山重偏了偏头,刚好看到苍鹰尖尖的喙,金黄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也正打量着刘山重。

  真是可爱极了。

  刘山重暗忖:这鹰,现在是鬼呢,还是精呢,还是怪呢?

  动物的生平不知地府有无记录,这种事情最好不要打扰判官。但如果它想在这里住下来,还是要取得刘判官的肯定。

  “会说话吗?”刘山重问肩膀上的苍鹰。

  “会。”苍鹰答道。

  “嗯——动物死后都会说话吗?”

  “应该不,地府大部分动物还是不会说话的。”

  刘山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今天刚下来?”

  “没错。”

  “为何来找我。”

  “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刘山重耸了耸左肩,示意苍鹰先下来。

  苍鹰善解人意地飞了下来,落在树枝上,恰好与刘山重平视。

  “我们生前没怎么打过交道罢。”

  “这倒是,你总是呆在书斋里,想见你一面挺难的。”

  “暂时不多问了,你想住在判官殿吗?”

  “嗯,麻烦你跟刘判官谈一谈。”

  -

  苍鹰就这样住下来了。翌日,赵之好来判官殿找刘山重,却是先见到了鹰。

  赵之好默默将迈进房门的脚伸了回来,站在门外与鹰对视。

  直到刘山重从黄泉旧物铺回来,将赵之好领进屋内。

  “我刚刚去看曾夏生了,问了些郑企绍的事。”刘山重对赵之好说。

  “我也调查过孔半生了。”赵之好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先说说孔半生吧,我们按顺序解决。”刘山重指交叉,眯眼向赵之好笑了笑。

  “不如刘修撰先介绍一下这位?”赵之好目光移向苍鹰,“我着实有些害怕。”

  “哦,一位生前旧友,赵姑娘不必介怀,请说正事吧。”

  “孔半生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尸身,如今正在阳间,半人半鬼。”

  烛火抖了三抖,仿佛半人半鬼比鬼还要可怕。

  “刘修撰可知孔半生为何偏要七月开鬼门期间还阳?”

  “督官无条件过问。”刘山重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无奈。

  赵之好解释道:“因为八月初一,他的尸身就要下葬了。”

  “原来他也不愿附身啊。”刘山重恍然大悟。

  “不是他不愿,而是无法。”

  “孔半生生前是干了什么好事,以致还魂无法。”

  “他身上还背着另一条人命。”赵之好道,“孔半生活着时在一家茶馆说书,某日他照常去茶馆时,被二伙计赶了出来,说是今后不用他来了。

  “孔半生不好往里硬闯,只好在茶馆边上等着。半晌看见个熟识的人出来,连忙上前问,那人说茶馆新来了个说书人,是曾家庄正言书院的教书先生。

  “那教书先生来了不到两个时辰,一传,传百,来听书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眼见就要排到茶馆外头。

  “茶馆主人乐得合不拢嘴,哪里还顾得上孔半生,随随便便把他打发走了。”

  赵之好停下来润了润嗓子,面前一鬼一鹰听得正认真,她接着讲述道:

  “孔半生虽然没读出什么结果来,但心气却仍旧保持着读书人的清高劲儿,这突然冒出来的教书先生和茶馆老板,相当于啪啪两巴掌打在他脸上,弄得他无地自容,自觉无脸回家去,便一直在茶馆不远处的瓜果摊后等到了天黑。

  “教书先生说得好,听的人也听得尽兴,直到傍黑天才三五成群地走茶馆里走出来。

  “孔半生蹲在空空的摊位后,听那些听书人嘴里念的都是先生讲得好,自己比不上,心头的火气是越来越旺。

  “想自己唯一的收入来源都被这什么什么书院的教书先生给断了后路,孔半生越发恨起了这正言书院的先生。”

  刘山重皱着眉头:“郑企绍和孔半生之间还有这一出?”

  抬眼看向赵之好时,目光里却只剩下了温柔,“赵姑娘辛苦了,让你去打探这些事情。”

  他笑得温柔,清俊一如既往。

  这些生死簿上都没有记载的事件,为何会被一个连自己生平都不明了的人,查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的,生死簿上都写得一清二楚了,郑企绍的尸体正是在某茶馆不远处的小树林里被发现。由于郑企绍不是本县人,案子真正报到曾宁县衙时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官府去人捉拿时,孔半生早就跑个没影了。”

  “生死簿果然好用。”赵之好弯了弯嘴角。

  “赵姑娘若是想要翻阅,随时来判官殿找下官便可。”

  “这不好罢,我这样一个无关之人利用刘修撰的职权来看生死簿。”

  “有什么不好,赵姑娘就当是我给意中人送的一份薄礼罢。”

  以折扇轻拍两下手心,青年双眸似星辰般闪耀,溢满情意呼之欲出。

  “赵姑娘刚才所说‘无关之人’,还真是令人伤心哪。”

  “若不是刘修撰方才表明心意,我确是‘无关之人’。”柔唇轻启,赵之好眉梢微动,“不过,从现在开始便有关了。”

  -

  地府的雪像是永远融化不了,八月底,正是人间艳阳天,地下却被雪覆盖,一片阴冷。

  天地镜中始终没有孔半生的身影,半人半鬼之躯,实在是躲藏的最佳体质,却也是最能扰乱阴阳的体质。

  没等刘山重这个督官着急上火,雷司正首先坐不住了。

  此次只有雷司正与刘山重两人在天子殿外相见,气氛一度显得格外尴尬。

  刘山重对于这位非直属的上司,完全没有服软的迹象,他今日誊写任务早已完成,如此耗下去,并不耽误正事。

  反倒是雷司正,自己审核出来的还魂者接二连三地出乱子,早就被上面警告过多次。

  刘山重每日勤勤恳恳誊写生死簿,监督不遗余力的形象早就通过刘判官上达地听,并无人怪罪下来。

  雷司正心里再不忿,多年做阴官的度量撑着,没有再对刘山重说些重话,也没有甩脸色。

  刘山重倒是率先开口,仿佛没有上次那一出:“雷司正可是有事要议?”

  雷司正踱了几步,沉声开口:“刘修撰是否已着手开始调查孔半生?”

  “嗯,托赵姑娘的福,已查清此人生前来龙去脉,后面的应当好解决。”

  “刘修撰辛苦。”

  沉吟片刻,雷司正道:“有件事本官想还是告知刘修撰比较好。因为今年还阳闹的这几出,上面的人大发雷霆,说是若无法解决补救,就要永远免了精魄还魂的权利。到时候,你我的位子都不一定保得住。”

  “刘修撰定能猜出我想说的话,本官在此就不多言了。”

  雷司正压低眉头瞪着刘山重,像是非要从他口中抠出句谦卑恭肯的答话。

  “下官自然知晓,还请雷大人也好自为之。”

  -

  墙上的七个名字间没有添任何笔画,刘山重的心中却自有思量。

  郑企绍是孔半生杀的,而郑企绍一个邻县的教书先生,不好好待在书院里,跑到邻县茶馆来说什么书,说是没什么蹊跷,估计连小孩都不信。

  能驱使郑企绍的,在这七人之中,郑企绍本人剔除其外,曾夏生那时也早入了地府,自己那时还在剑派。剩下的四人,谁都有嫌疑。

  连孔半生这个看似清高而又冲动的犯事者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

  赵信守,赵志皓,赵之好,孔半生。

  赵信守——正言书院的捐资人——不知是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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