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生死簿说来有用，却对案情一点帮助都没有。粗粗地记载了大概生平，唯一写得仔细的便是死因，想要看看某精魄生前的事迹，无迹可寻。
“不能找找看地府里有没有认识赵信守的人吗？”
替刘山重磨着墨，刘不解问道。
“能是能，可是不好找。”
由于孔半生与郑企绍的事没解决，第三位还魂者曾夏生无从开始，在找到孔半生之前，一切都停滞了下来。
小鬼差：“曾夏生又不是枉死城的人，他是怎么上诉的？”
刘山重摇摇头，心里却越来越肯定，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那么作为巡护司的司正，雷司正一定与这幕后黑手有密切的联系。但他却几乎可以肯定，幕后黑手一定不可能就是雷司正。
雷司正其人性格虽然不好，却不是背后阴人那种德行败坏的人，就算他有意掺和进了这一团乱麻中，也五有三四不知道那人真正的目的。
而赵之好呢？
刘山重把玩着手中的镇纸，回味起最近的几次亲密接触。
赵之好近期表现出来的暧昧态度，以及几次不符合她一贯做法的行动，皆显示出她心中仿佛乱了阵脚。可是自从那日她讲述完孔半生杀了郑企绍的经过，却又变回了最初的那个人，冷静而自持。
她见过某个人，那人不仅告诉了她孔半生生前的事，还让她放下了心。
太明显了，刘山重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是去见了谁呢。
是死人？
亦或是活人。
窗外传来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刘山重停下手上的活，扒着窗沿向外望去。
刘判官正背着一张长弓，在雪地里徘徊者。
刘山重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屋里环顾一圈，除了神游的小鬼差和自己，并无其他活物。
那苍鹰，不会已经被刘判官射下来了罢？
砰地一声打开窗子，刘山重手撑窗沿呼啦一下子跳了出去。
刘判官：“？”
刘山重：“请问我的鹰还活着么？”
“早死了。”
“不是，魂还在吗？”
“在。”刘判官扯了扯嘴角，把弓从肩上卸下来，倚树放着。
“怎么就成了你的鹰了，你问过鹰的感受么。”
“着急乱说而已。”
刘山重松了一口气，两人尴尬地对立。
“呃。”刘山重开口，想要说些别的，却找不出有什么可说。
“雷司正催过你了罢。”刘判官背手望天，问道。
“是，我们打算明日出发。”
“明日。”刘判官沉吟片刻，“九月。知道孔半生现在在哪吗？”
“就在平宁县那家茶馆里。”
“住下了？”
“不知。”刘山重摇摇头，“不过我们一定会将他带回来。”
“要是带不回来呢。”刘判官回头，看着他问道。
刘山重摇头：“一定能带回来。”
“要是带不回来。”刘判官拿起弓，递给刘山重，“就用这个射他。”
刘山重接过来，问道：“然后他就魂飞魄散了？”
刘判官：“没错。”
“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什么后果。”刘判官有些不耐烦，“你知我知，别人只以为他是自己在阳间做了什么，以致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很常见吗？”
“常见，赵之好不就魂飞魄散了吗。”
“啊？”刘山重握着手里的弓，一时没明白刘判官是什么意思。
刘判官却已经走了，徒留刘山重一人站在原地。
咣当一声，忘了关上的窗户被阴风一吹，狠狠砸在墙上。
刘山重走过去，先把长弓从窗户放进去，又纵身一跃进入屋内，关上了窗户。
刘判官从不开这样的玩笑，也就是说，赵之好真的魂飞魄散了。
她就这样彻底消失于三界之间了。
翌日，本应是三鬼的旅程，变成了两鬼。
刘不解：“之好姐姐要是在就好了。”
刘山重：“嗯。”
“听说地上的人死后会有坟墓，会有人祭奠。”
“没错。”
“不过鬼消失了那就是永远消失了。”
“嗯。”
“会不会之好姐姐其实是转世了呢？”
“也许，但是生死簿上已经没有‘赵之好’这个名字了。”
飘在平宁县的街道上，两鬼一边谈话一边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啊，那不是孔半生吗！”
刘不解指着一个人喊道。
刘山重向那人看去——的确是孔半生，大摇大摆地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
二人飘进了茶馆，坐在孔半生对面。
孔半生吓掉了手中的茶壶，一壶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自己腿上。
他是又烫又冷，烫的是两条腿，冷的是一颗心。
他注意到了孔半生背着的那张弓，下意识想要拔腿就跑，却因为腿被烫得太痛，连站都站不起来。
孔半生满身都是冷汗，双手止不住发抖，牙齿嗑在一起发出嗑哒嗑哒的声音，那条魂差点儿就又被吓出了躯体之外。
今日这位刘督官，看起来与往常有些不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死人。或者说是就像看着一只即将灰飞烟灭的精魄。
不知何时，小鬼差已经用绳子把三人圈了起来，刘不解转头看了看刘山重，刘山重点点头，他便低下身去迅速打了个绳结。
茶馆里没人注意到，本来昏昏欲睡的孔半生突然惊醒，突然泼了一壶茶水在自己腿上，浑身发抖面部抽搐活像见了鬼。
自然他们也没注意到，就像孔半生凭空出现在茶馆门前一样，孔半生又突然消失于窗前。
-
地府，三途川旁。
一支箭矢飞向瘫坐在河边的孔半生，下一刻，“孔半生”这个名字瞬间消失于生死簿。
刘不解愁眉苦脸：“刘大人，还有很多事没问过他呢。”
“没办法，我现在太难过了，只能杀死他泄愤了。”
“是因为之好姐姐啊。”
“嗯。”
重新将长弓背在身上，刘山重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地府的每一处。有些落在三途川中，一瞬就消失了。
刘山重打发了刘不解回家，自己向判官殿走去。
刚走到门口，苍鹰盘旋着飞来，落在他肩头，鹰喙中传出熟悉的女声：“刘修撰。”
“嗯。”
“刘修撰已经猜到我不会消失了。”
“是啊，也是不久前才反应过来。”刘山重难得笑不出来，“赵姑娘玩的好一手鬼把戏。”
苍鹰偏了偏头。
刘山重问道：“鹰呢？”
“我给放在旧物铺里了。”
“怎么放的。”
“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曾夏生帮忙照顾着呢。”
“……”
“你把孔半生杀了？”
“嗯。”
“嗯，没关系，他的事我全知道。”
“赵姑娘生前是无锋剑派的人？”
“不是。”赵鹰否定道，“但是很熟。”
“赵姑娘如此这般一直不肯坦诚相见，让我很难相信你啊。”
“刘修撰又不想帮我了？”
“没错。”刘山重心道：我也不想当什么督官了，干脆一箭射死我自己算了。
“这可不行。”赵鹰似是很不满意，在刘山重肩头跳来跳去，抓出几道血痕，“我都变成这幅模样了，刘修撰可一定要帮我。”
刘山重龇牙咧嘴：“你是赵之好吗？”
赵鹰很是不好意思地埋起了头：“不好意思，忘了爪子很锋利了。”
“……赵姑娘，求你早点变回来。”刘山重快要哭了，赵之好的形象毁于一旦，他决定再也不相信地府里发生的一切，以免次次被打脸。
走在前往无名楼的路上，刘山重始终哭丧着脸。
“呃，刘修撰，我是不是打击到你了？”
刘山重侧头幽怨地瞪了一眼赵之好。
赵之鹰被看得羽毛都炸了起来，连忙安抚道：“不如我换个身体吧！你喜欢什么动物……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猫。”刘山重咬牙切齿。
“嗯……那得看这几天有没有猫下来……”赵之好认真思索着。
刘山重实在忍不下去，嗖地一下飘远了。
-
“什么，孔半生死了？”
天子殿内，当着一众阴官的面，雷司正努力控制着面部的抽搐。
“雷大人怎得如此震惊，往年还阳者中，十有五六都会莫名其妙魂飞魄散。”
地狱总管皱眉，颇为不满道。
看着地狱总管一张阴沉得不能再阴沉的一张脸，雷司正强忍着让自己冷静下来，内心却如同有烈火在灼烧。
“刘判官，这是给你们判官殿减轻任务了啊。”
一眼睛细长的白面阴官冲刘判官笑笑。
“说笑了，刘山重作为督官时与判官殿并无半分关系。”
“刘判官真是体贴下属。”白面阴官笑笑，冲众人行礼，率先走出了天子殿。
刘山重将赵鹰所说的一切有关孔半生的事完整记录在纸上，后才将墙上孔半生的名字上，画上一道细细的红线。
剩下的六人。
刘山重，赵之好，赵志皓，赵信守，郑企绍，曾夏生。
眼下要解决的是郑企绍的去留，曾夏生的还魂，还有赵信守的一切。
有了赵之好提供的线索，只要顺藤摸瓜就好了。
看着赵之好这里转转那里偏偏的鹰头，刘山重忍不住摸了摸，手感很好。
他突然有点不想让赵之好变回人形了。
聪明如赵姑娘，早就猜出他心中所想，喉咙里发出一种倨傲的冷笑：
“你想得美。”
“猫。”刘山重清清嗓子，眯着狐狸眼冲赵之好笑笑，十分纯良，“我替你留意着呢。”
“劳烦刘修撰了，不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还阳。”赵鹰高傲地扇了扇翅膀，“我就不占用猫咪的身体了。”
目光变得怜悯，刘山重：“可怜见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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