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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自从上次“醉酒”之后,许无言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冷静的她,不带丝毫情绪地做事,打探着醉老酒坊,打探着陆是。

  这个醉老酒坊自开张以来,一直都很正常,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参与砾城事务的举动。可是,就是它太正常了,反倒让许无言很疑惑,这个陆是一点不像只是跑来开个酒坊的富家公子,再加上之前他的那些举动,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家醉老酒坊。然而,过了这么久,这个酒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许无言更加不明白了,究竟是他们行事过于严密,别人根本打探不出消息,还是原本就是自己多想了。

  许无言本以为陆是是来打探关于义父的事情,她之所以会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也是为了利用他。她想,如果陆是的背后有一个强劲的势力,当意识到义父的存在之后必然会有所行动,到时候义父察觉到不对劲就会收敛锋芒。或是陆是他们对义父出手,那么无言就可以趁乱逃离,而那时义父自顾不暇,必然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抓捕自己。可是,现在这种发展却有点让她看不懂,陆是这边一点动静也没有,而义父似乎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难道陆是真的只是想开个酒坊?那自己之前所作的计划不就全然泡汤了。

  就在她苦思冥想之际,无患闯入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你说什么?清平郡主?怎么可能?”许无言震惊住。

  无患倒了一杯水说道:“是真的,姐,听说是荣国丞令司马述亲口承认的。”

  “你是说司马述?这不可能,清平郡主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死了,而司马述那时还是个未出仕的平民小子,他们怎么可能认识?”

  无患皱皱眉头:“说不定其中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原因,这个司马述真的见过她呢。”

  “即便见过又怎样?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小孩子的音容相貌大变,司马述怎么会这么肯定她就是清平郡主?”

  无患点出重点:“说是因为一枚玉蝉。”

  “一枚玉蝉?”

  “对呀,但是这也说不准,我从眼线那得知,这司马述在前天晚上收到过一封密信,不过这送密信的人我们还没有查出来,然后收到密信的第二天司马述就开始满大街找人,之后然衣姐就被带走了,这些天她一直都住在丞令府呢。这些都是我从暗线那刚得到的消息,现在还没有传出去。”

  “司马述?密信?这到底会是谁?他们怎么会知道清平郡主这件事?他们怎么知道的玉蝉?”对于消息量这么大的一个消息,许无言突然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了。

  见许无言这么烦恼,无患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姐,为什么你都不好奇这清平郡主死而复生之事,而只是对司马述感兴趣?”

  许无言扶住桌角:“这种皇家密辛本就不可靠,再说清平郡主死的时候还小,之后又被草草下葬了事,这事在当年也是众说纷纭,现下又说她还在世也没什么可奇怪,有可能是当时她得了重病,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后来又被人救活了也说不定。谣言这种东西本来就很容易被当真,”她顿了顿,“无患,随我去见见然衣。”

  无言匆匆赶去丞令府,却被挡在了府门外。丞令府现下被官兵围得严严实实,许无言根本无法见到季然衣,最后还是托罗娆的关系才进去。

  在丞令府厢房,许无言见到了季然衣,她锦衣华服,满面含笑,周围有好多丫鬟在精心装扮她。她看到许无言的时候很开心,可是又见许无言一脸严肃,知道有重要的事,便屏退了下人。

  “然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许无言开门见山。

  季然衣拿起一只鎏金银釵在自己发髻比了一下:“无言,原来我是个郡主,那个传言中已经死去的清平郡主。以前我就常常做梦,梦到自己生活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府邸,那里雕梁画栋,婢仆成群,还有一位威严的男子和一位温柔的夫人,奴仆们唤他们王爷和王妃。你也知道的,小时候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所以我总以为那只是我做的美梦,可是没想到,原来那些才是真实的,我真的在那样的地方生活过,那个王爷和王妃就是我的父母,而我就是他们最疼爱的女儿,是那个尊贵的郡主。”说这话的时候季然衣抑不住的欣喜,一副梦想成真的样子。

  不同于季然衣的欣喜,许无言更多的是担忧:“认出你是郡主的人是谁?我知道不可能是司马述,这种事情可不能弄错,这要是出了差错就是杀头的大罪。”

  “不可能错的,”季然衣坚定地说,“陆将军都说我是了。”

  “陆将军?”许无言疑惑,“你是说荣国的镇国侯陆北楼?他真的来砾城了?”

  季然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把手中的珠宝放进紫檀木的梳妆匣:“无言,这些事你就别管了,难道我成为郡主了你不高兴吗?”

  “然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难道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如果当初大家知道清平郡主没死,为什么那个时候不来找她,反倒是隔了十年才有人认出你。而且这十多年来,荣国肃王府那边一直都没有动静,说明肃王爷根本没打算找这个女儿。如果到时候你站在他面前他却不认你,你又该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无言,这些你说的我都不懂,不过既然我是父王的女儿,他肯定不会不认我的,毕竟之前肃王爷最疼爱的就是我这个清平郡主了。即便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陆大将军也承诺过会保我平安的。”季然衣握住胸口的玉蝉。

  许无言抓住季然衣的胳膊,言语激动:“然衣,这件事没这么简单,我劝你不要去,这事恐怕是要牵扯到荣国朝堂,和朝堂挂钩会有什么好事?你听我的,把玉蝉扔掉,那就是个不祥之物。”

  季然衣听到这话显然惊呆了:“无言,你说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肯承认我的身份?这些年你自己在香水居吃香的喝辣的,可你有想过我吗?当初我要跟你去香水居,你死活不同意,说是为了我好。结果呢,我要在街上靠偷靠骗,你却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你从来只会教训我。如今得知我是荣国郡主,你就只是来劝我放弃本属于我的一切,你就这么看不得我过得好,是不是只要我落魄无依你就高兴,而见到我荣华富贵你就嫉妒。如果是这样,无言,我不需要你这些假惺惺的好心!”

  许无言没想到季然衣会这么误会自己:“然衣,有些事你不知道,此去很可能是虎穴,难道这样你也要闯吗?”

  季然衣意志坚定:“有何不可?无言,你今天说出这些话,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本来只是怀疑,可我现在明白了,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对不对?你以前从来不让我露出那枚玉蝉,我还以为你是怕被坏人惦记,现在想想,你这么做就是为了隐藏一些东西,你早知道这枚玉蝉是清平郡主之物,你也知道我的身份。因为我失掉了记忆,所以你就借机瞒着我!看着我这个高高在上的郡主成为一个贱民你就这么开心吗?!无言,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竟然这样算计我!枉我一直拿你当好姐妹,还想着和你一起共享尊荣,你根本不值得!”

  许无言震惊于季然衣的想法:“然衣,你在说什么?”

  季然衣娓娓道来:“难道不是吗?我们一起被我那个所谓的表舅拐到这里,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身份,可你从来都只说我的父母双亡,却不告诉我别的,我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身上的这枚玉蝉又为什么是皇家之物?!这些你从来没有讲清楚过!你就那么见不得我过得好吗?!我成为郡主之后就能尽享富贵荣华,也可以和陆非哥哥在一起了,难道这样不好吗?”

  “陆非?你是说陆非?陆佐之?”许无言再一次被震惊到。

  “无言,你不知道吧?陆是就是陆非,荣国京都第一公子的陆佐之。他早就让我看过他的公子笺,也告诉了我他的真实身份,连陆将军也见过我。现在,只要我郡主的身份确定无疑,我和陆哥哥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许无言此刻很想喊停,她真的需要时间把刚才的这些东西全部整理一下:“原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是我?”

  季然衣没给她想明白这些事的时间,她仍是生气:“无言,以往你欺瞒之事我不会再追究,只是以后咱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来人,送客!”说完这些话季然衣转身走入紫檀雕花围屏后,差人轰走了许无言。

  许无言就这样被人赶了出来,最后还是罗娆过来阻止,那些人才没有把她扔在大街上,罗娆把她带回了自己房间,安慰她道:“阿言,季姑娘能找到亲人认祖归宗是一件好事,可她也不能刚得知自己的郡主身份就翻脸不认人,枉费以前你待她那样好。”

  许无言苦笑一声:“我对她好?她现在觉得我是有心欺瞒于她,根本不想理我。阿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

  “阿言,这事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日夫君收到一封信。第二天他就带人在砾城到处搜捕,名义上说是最近查出了一个女窃贼,把每家每户的女孩都检查了一遍,最后却把季姑娘带了回来。然后他告诉我说她是流落民间的清平郡主,其实我也不清楚清平郡主是谁,只是夫君说如果她的身份得到证实,那么夫君就有希望带我回荣国了。”

  “你知不知道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罗娆摇摇头:“这个我更不清楚了,那封信也被夫君烧掉了。”

  “阿娆,你很想去荣国吗?”许无言对于那件事已经没多大兴趣,罗娆说的跟无患的没有多大出入,她只是好奇,罗娆是怎么想的。

  “阿言,你知道的,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待在砾城,我无父无母,一直在这游荡,后来又被卖到了画杏楼。除了这里,我哪都没去过,外面对于我来说就是陌生的地方,可是,”罗娆顿了顿,“可是,我不想再待在砾城了,这里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从画杏楼出来的青楼女子,我不想夫君因为我的缘故被别人指指点点,而且,夫君他很想回去,我也希望他能回到他渴望的国土。而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会很开心的。”

  “阿娆,你放心,你们会开心的。”许无言看着以前多愁善感的罗娆现在一副满怀憧憬的小女人模样,她不忍心惊扰她的幸福。

  但是,那季然衣的事怎么办,即便季然衣恨自己,可自己也不能不管她的生死。

  不过,许无言显然是多心了,在她奔走打探的那几天里,季然衣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郡主梦里,也根本不见许无言一面。许无言实在没办法,她想现在能劝季然衣的也就只有陆是了。

  然而,在她准备约见陆是的前一晚,无患带来了新的消息,她知道,自己已经无需做任何事。

  荣王听闻清平郡主之事后,派了曾经照顾郡主的一个老嬷嬷来验明正身,结果发现季然衣真的是清平郡主,现下查验的结果已经用飞鸽传书送回荣国,荣王马上就会派人来传达旨意。

  三天之后,也就是在除夕夜,荣王的旨意传到:荣王念清平郡主流落民间多年,受尽磨难,特册封季然衣为长平公主,以示皇家恩德,回京之后择吉日行册封典礼。而司马述找回清平郡主有功,特召回荣国,官升两级,并令其护送长平公主尽早回京。

  可是,许无言依然有个心结,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为什么清平郡主的寻回奉的是荣王而非肃王爷的旨意?许无言一直无法看出其中的玄机,考虑再三,她还是准备见陆是一面。

  大年初一,万家鞭炮齐鸣,可是葙园里却是一片寂静,与外面吵闹的欢笑声形成鲜明对比。

  陆是一身墨蓝茧衣,身披白色狐裘,他破开寒风而来,挡不住的意气风发。

  “陆是,有些事我弄不明白。”许无言站在萧条的花架旁,说出心中疑惑。

  陆是笑道:“弄不明白什么?”

  许无言看着他,看出他是真的开心,连眼睛里都是笑意。可是这份喜悦源自何处,是因为这普天同庆的节日,还是因为他们的计划没有落空?而他们的计划又是什么。

  “你很开心?”许无言想,可我不开心。

  “对呀,很开心。”仍然是笑,发自肺腑。

  “我弄不明白很多事。”许无言接回前一个问题。

  “比如?”

  “为什么然衣会成为清平郡主?”

  “怎么会这样问,这件事没有为什么,她会成为清平郡主能是什么原因,因为她本来就是,”陆是抬头望望灰白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原来她真的没死,而且就在我身边,我从前就觉得这个姑娘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没想到然衣就是可离,长大后的可离。风知鱼她没有骗我。”

  “你的开心就只为这个缘由吗?”就只是因为找回了儿时梦中的新娘,所以你这么开心?

  陆是重新看向许无言:“开心的事很多,你要我一一陈述吗?”

  许无言摇摇头,看向他的目光有试探之意:“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你来砾城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和你家里有关?”连陆北楼都出动了,难道就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清平郡主,或是为了那个看似顺便提携的司马述?这一切都太不合常理了。

  陆是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他微微摇头说道:“无言,我要做的事已经结束了,不管有没有关系,都已经结束了。”

  许无言还是不明白陆是的意思,可是,她也清楚有些事陆是是不会说的,她这样的刨根问底也不会有结果,他们之间从始至终就没有坦诚过。不像他和然衣,各自从一开始就向对方坦白了身份,现在更是重逢不易的故人。以后,以后他们还会是相伴一生的人。自己现在这样就像个傻瓜,她就算问出来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就像陆是说的那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以前的许无言不会这么轻易的哭鼻子,可是现在,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哭,这一次,许无言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泪就已经流了出来。

  “没意思,太没意思了,你们都太没意思了。”自始至终,我唱的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无言,你怎么了?”陆是看到许无言流泪的样子焦灼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的一些事,”许无言擦掉眼泪,“以前冬天的时候,我总喜欢和然衣睡在一起,那时候两个人抱着互相取暖,怎么都不会冷,”眼泪还是在流,可是,许无言知道,这个故事只是借口,她的悲伤,自己也不明白因为什么,“想到以后然衣要去荣国了,我们很难再见面了,恐怕再不会有那个机会相互取暖了。”

  陆是看着许无言,真诚地说道:“无言,你可以和然衣一起走,你们一起回荣国。”

  “不可能了,”自己的计划失败了,这个机会已经没有了,“我还要留在这里,我很喜欢这里,我在这里长大,将来死了也要埋在这里。”许无言说出这些违心话,她现在已经不会说真话了。

  “无言,你到底想要什么?”这是陆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许无言没有回答,这一次呢?

  “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这一次,许无言仍是选择隐瞒,她擦掉脸上的泪水,转头看着陆是,“陆是,你要好好照顾然衣。兴许是我的晦气连累了她,自从我认识她之后,她就没过过好日子。还好,以后我都不在她身边了,她一定会好起来的,请你替我照顾好她。”

  陆是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我会的。”

  太阳拨开重重浓雾终于将阳光撒向大地,许无言伸开双臂感受着此刻的温暖:“陆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答应替我照顾然衣。”谢谢你曾来过这里。

  “这是我应该做的。”

  又是一阵爆竹声,陆是看了许无言一眼:“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许无言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这样的日子只会令自己感觉更加孤单:“等会儿要和蒹葭无患一起吃顿团圆饭,除夕夜无患出去了,我们都没能在一起好好吃个饭。过了午时明公子会来接我,明府里新排了舞曲,他邀了我去看。那你呢?”无患还没有回来,明敖也没有邀约,这些都是借口。许无言发现自己越来越会撒谎了。

  陆是看着门口:“然衣托人邀我去一趟丞令府,他们最近在商议遣返荣国之事,我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马车就等在外面,一会儿出发。”

  “那好吧,我就不多留你了。”许无言的确想让陆是赶紧离开,这样的日子里,自己一个人很好,就不要再占用别人的时间了。

  临走之前陆是开口说道:“无言,你再考虑一下,要不要和然衣一起去荣国,我想她会好好待你们的。”

  许无言依旧摇头拒绝:“陆是,谢谢你的好意,我不会跟她去荣国的。”现在然衣已经不会再想要自己陪着她了。

  陆是想了想,却没有接着开口,裹挟着一身寒气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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