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想到上次相见时季然衣对自己说的话,许无言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找自己了。可是没想到大年初二她就来了,乘着豪华的车架,一袭曳地锦服,满目珠宝金饰,俨然一位公主做派。许无言带着葙园一干人等乖乖向她磕头拜见:“公主万安。”
季然衣看到许无言这个样子很不是滋味,她赶紧扶起了许无言:“无言,你快起来,你们都快点起来,对不起,上次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不该伤你的心,你原谅我好不好?”
“公主哪里话?民女岂敢生公主的气。”可仍是生气。
季然衣一脸愧疚:“无言,你不要再喊我公主了,你还像以前那样喊我然衣好不好?我上次不该说那样的话,其实我并不是那样想的,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就算不要公主这个身份都不会舍弃你的。上次我是中了邪,居然会那么说你,陆哥哥已经教训了我,怪我当时没明白你的苦心,我现在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出出气怎么样?”
说着季然衣抓起许无言的手打向自己,仆从们见到了惊慌不已,赶紧制止,季然衣喝退了他们:“我做错了事说错了话就要受罚,你们不要拦着!”
“可是,公主,我们不能看您这么伤害自己。”仆从真的是很忠心。
“好了,”无言撤回自己的手,说道,“我不生气了,我原谅你了,你也别在院子里站着了,去屋里坐吧。”
听到许无言原谅自己,季然衣立刻喜笑颜开:“我就知道无言最心疼我了。”
许无言吩咐细辛在大堂摆了茶水果点,季然衣屏退了下人,只留下蒹葭和细辛,四人像以往一样聚在一起,却再不是以往那种氛围。
蒹葭看着季然衣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她试探着碰了碰季然衣。季然衣看到蒹葭畏手畏脚的样子觉得很好笑:“蒹葭,你想碰就碰了,在你面前我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你们的然衣姐姐,你们依然可以和我开玩笑的。”
“真的吗?”蒹葭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当然是真的了,本公主说话一言九鼎的!”季然衣拍拍胸脯表示。
蒹葭长舒一口气,越过季然衣的身子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真是太好了,然衣姐姐,你不知道,刚开始那个架势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成了公主之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呢。”
季然衣抚平袖口的金线牡丹:“怎么会变呢?然衣姐姐还是你的然衣姐姐,除了多了一个身份,其他的都没有变,而且以后你们还可以跟着我锦衣玉食,纵享富贵荣华呢。”
蒹葭欢喜不已:“真的可以吗?”
季然衣端坐在椅子上:“当然了,陛下还赐给了我一处公主府邸,我决定把你们也带回荣国,到时候咱们一起住在我的公主府里,想怎么闹就怎么闹。”
听到这话,蒹葭往嘴里塞栗子糕的手停在半空:“然衣姐姐,你要带我们去荣国?”
季然衣饮下一杯茶:“对呀,你,无言,还有无患,你们三个我都带走,看谁敢拦着。怎么样,蒹葭,你要不要跟着我去?”
“我跟着姐姐,姐姐去哪我就去哪。”蒹葭看着许无言说道。
许无言何尝不想让季然衣带走无患和蒹葭,只是,她带不走。即便他们真能跟着季然衣离开,仍然逃不掉义父的掌控。更何况,义父宁愿他们死在砾城都不会让他们离开的。自己知道的太多,义父不会放过自己,而蒹葭和无患是自己的死穴,义父必然要捏在手里。
他们根本走不掉的。
被蒹葭和然衣注视了良久,许无言只好搪塞过去:“这件事到时候再说吧。”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走不掉的,可还是不忍心看到她们失望的神情,能拖一时是拖一时吧。
“蒹葭你们放心,我已经和陆哥哥商量好了,过了上元节就出发,到时候咱们就一起来走,我是荣国的公主,只要我想带走你们,他们谁也不能拦着。”
你是荣国的公主,我们却算不得荣国的子民。
许无言端起龙泉青瓷的茶盅,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好。”若世事都如设想般的顺利,那该有多好。
许无言瞥见一侧的细辛面色微怔,看向自己的目光夹杂着狐疑。
“真的吗?无言,你答应了?”听到许无言的回复,季然衣和蒹葭相视而笑,“那真是太好了,陆哥哥一直要我劝你们一起回去,他说这样我在荣国就不会那么孤单了,毕竟荣国的那些亲人我一个都不记得了,现在能有你们陪着,真是太好了。”
许无言看着一脸憧憬的蒹葭,又看看若有所思的细辛,她明白,自己是在许一个不可能的承诺。可是,她真的不忍心亲手打碎这个美梦,即便最后还是要清醒过来,如果能多沉浸在梦中一刻,那就好好珍惜吧。
当夜,义父找许无言去了暗牢,那阴暗潮湿的地方,许无言每去一次都心颤不已。义父背手站在一间铁牢前,他见许无言过来,示意她进去:“进去吧,这是你曾经待过的地方,我想你不会陌生。”
许无言怎么会不熟悉,她曾经在这里待过两年,那么多小伙伴死在这里,死在她的面前,她一刻都不敢忘记。
许无言没有出声,自己乖乖走了进去。铁牢四周空荡荡的,一股浓重的血腥和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想要呕吐。她站在里面,一动不动,呆呆看着暗影锁上了门。
义父侧对着许无言:“知道为什么罚你吗?”他总是这样,从来不会拿正眼看着许无言,像是不屑,像是憎恨。这么多年,无言竟从未看清过他的样子。
许无言看了一眼义父身旁沉默不语的细辛,点了点头:“无言明白,是无言不该妄动离开的念头,无言知错。”
“明白就好,不至于白受这份罚,这两日你就在这里待着,”而后义父又对守在铁牢的暗影说道,“不用管她,禁食禁水,让她好好记住该怎么做一条忠心的狗。”
暗影低头:“是。”
义父带着细辛离开,许无言跌坐在冰凉的地上,她不怪细辛告密,那本来就是细辛的职责所在。细辛跟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千方百计地想要离开,而细辛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义父身边,为义父分忧效力。许无言很羡慕细辛,羡慕她安然处之的态度,也羡慕她义无反顾的爱情。细辛每次为了自己受伤受累,其实自己也知道,她是为了她崇拜的那个人,那个人让她做什么她就算拼了命都会做。这次受罚是她应得的,许无言很感激细辛从来不会牵扯到其他人,只是她自己受罚就好。
可是,这次被义父知道她起了离开的念头,以后就会更加提防着自己。他们三个身上的毒自己还没有研制出来解药,贸然离开也会在三个月后毒发身亡。许无言明白,这下他们更难离开这里,也更难逃脱义父的掌控了。
从暗牢出来的那一天是细辛来接的她,细辛面有歉疚之色,见许无言走路时身形不稳,于是伸出手去扶。许无言不动声色地推开她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细辛被冷落一旁很是尴尬,她怔怔望着许无言说道:“你知道的,我没有做错。”
许无言微愣了一下:“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只是遵从义父的意思办事,你从来都没有做错过,错的是我。”
细辛仍是停在她的身后:“你不该有那种想法,那本来就是不对的,主人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总想着要逃离?”
“对我好?细辛,你会觉得义父对我好,那是因为义父做的一切你都觉得是对的,但我不是你,”许无言转过头看着她,“我对义父可没有存那样的心思。”
细辛神色一顿,杏子眼中骤然现出狠色:“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无言强忍住身体的不适,她扶着身旁青灰色的墙壁,指甲抠进墙坯:“细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对义父的心思,不只我知道,义父也是知道的,有些东西根本就瞒不住。义父让你来监视我是因为他不信任我,不只是不信我,义父他谁也不信。就像他的名字,那个‘疑’字是对他最精准的评价。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信你?”她冷笑一声,“哼,细辛,那是因为他知道,你爱他胜过爱自己,他就是你的神,是你的信仰,人会背叛自己,可从不会背叛自己的信仰。”
细辛暗暗攥紧拳头,怒目而视:“你在胡说什么?!”
许无言无视她的恼怒,接着说下去:“细辛,你爱慕义父,爱慕你的主人,爱慕那个曾救你一命的人。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另外我还知道,义父对你可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在利用你对他的感情。”她顿了一下笑道,“但又有什么办法,你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细辛目光闪烁:“我没有,我对主人只有感激之情!”
“哦?是吗?当是我误会了,”许无言对着细辛露出一个别有深意地笑,然后颤颤巍巍地转身离开,嘴里却轻轻哼着小调,仔细听,原来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西风残阳孤女伤,竹林烟雨影彷徨,怎奈一见倾心申屠郎。垂髫换红妆,郎君白发藏,旧阳古道行仓仓,难相告,牙阻腔,青娥独自隐情殇,可怜痴情,可叹衷肠……”
细辛神色木然地望着许无言的背影,慢慢松开了拳头。即便她极力隐藏,还是没有瞒过许无言。她一直把对主人的爱深埋心底,埋进不为人知的角落,为着爱慕的人挟刀戈饮风雪,这颗赤诚之心从未动摇过。
她认真聆听着许无言哼吟的小调,清冷的嗓音,悠扬的旋律,唱出了词中的无奈,也唱尽了她这二十年年华。
十四年前,细辛跟随父母逃难来到的砾城,而他们曾经生活的那个小村庄,因受战火侵袭,早已消失不见,父母只能带着她离开那里逃难。可是后来她的父母在奔波的路上相继病死,留她自己一个人孤苦无依,随着逃难的人四处漂泊。她是在一个黄昏来到的砾城,那时在霞光照拂下,整个城池熠熠生辉,在见多了荒芜与狼藉之后,初到砾城的细辛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人间乐土。
然而,即便来到这繁华的砾城,她也仍然是个没人管的孤儿,和许多小孩子一样,只能跟着一群老乞丐乞讨。可是她却比那些人都幸运,因为她遇到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人,她的主人,砾城城主申屠疑。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在路上乞讨,两天两夜没有吃过东西,她已经饿得没有力气,再加上发着高热,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身体发着热,却感到噬骨的寒,牙齿打着冷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在申屠疑骑马经过时,她刚被包子铺的老板扔出去,本以为会结结实实摔一跤,她已经做好拥抱大地的准备了,没想到却落到申屠疑怀里,被他稳稳接住,她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望着眼前威仪的男子,以为自己见到了天神。
“我,我……”细辛惊讶地说不话来,她颤巍巍绞弄着自己的破烂衣服,生怕他会嫌弃自己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申屠疑提起她瘦弱不堪的身子,耐人寻味地打量着她,半张面具遮住了脸,让人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看到那双鹰眼般凌厉的眸子:“从天而降的小丫头?你是什么人?”
细辛不敢抬眼,紧张到结巴:“我,我……细辛……”
申屠疑身旁的暗卫瞅了一眼她,恭谨地回道:“城主,应该是个讨饭的野丫头。”
申屠疑嘴角上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可愿追随我?我能够让你衣食无忧。”
原来他是城主,繁华砾城的城主。细辛更加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她生怕对方反悔,连连点头,杏子眼中褪去迷蒙,满含热望:“愿意!愿意!”
“好。”申屠疑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嘴角向上扬了扬,而眸中依然没有笑意,然后他像扔破布一样把细辛扔给了身旁的暗卫,漫不经心地吩咐道,“交给你了,同其他孩子一样训练。”
暗卫会意,把细辛安置在马上,对着申屠疑颔首:“是。”
从那以后细辛与他便有了联系,认识了他这个人,也了解到他的雄心抱负。她拼命练习剑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成为一个有资格保护他的人。从懵懂稚童到碧玉年华,她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复杂,感激,崇拜,爱慕。从始至终细辛都清楚她对申屠疑的感情,却不敢开口,只能将心意深埋心底。
在细辛看来,那个男人似乎将自己的心锁在了久远的过去,已经不会沾染半点情爱了。可是没有关系,她只要能够待在他的身边,可以为他减一分忧愁就已经心满意足。
不求相濡以沫,只愿伴君一生。
就这么卑微地爱着。
许无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细辛说那些话,是想嘲笑她隐瞒心意的畏缩,还是在嘲笑自己不敢直视陆是的软弱。
许无言心神无绪地走出暗牢,在一片竹影瑟瑟中,无妄站在马车旁看着她,面上的表情一如往常不可捉摸,他看着她说道:“回去吧。”
许无言扶着一旁细瘦的竹竿,苦笑一声:“多谢。”刚离开一个申屠疑,又迎来了第二个。
无妄盯着她凌乱的发丝:“以前你从不会动这些心思,如今是怎么了?因为那个人吗?”
许无言知道无妄说的那个人是陆是,她摇摇头:“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
无妄偏身侧对着她:“无言,别再乱动这些心思了,你知道的,没人能离开,除非她死。”
许无言知趣地点点头:“我知道,这不过是我一时心血来潮犯的错,以后再也不敢了,义……无妄。”
无妄看看她,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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