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闻人魇番外 4

　　

　　当年，江湖上风头最盛的不是绝杀殿，而是行事作风最为低调的慕容山庄。慕容家几代蝉联武林盟主之位，故而被绝杀殿视为劲敌。多年来，各自保存实力谁也不敢出头挑事儿，可杀吾心是极具野心极深城府之人，心思诡谲莫测。他对慕容山庄早有动手之心，无奈慕容家守庄阵法甚是厉害，要想破了它可称得上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末路一条。守庄阵法源自天极阵谱，我也在绝杀习得阵法，知晓那本传言中名震武林的阵谱对杀吾心何等重要。

　　我暗自计划着操纵慕容家的人夺得阵谱，却迟迟没有时机。直到怜卿入了慕容家的大门，并对慕容山庄少主慕容修远动了真心，我方才晓得机会已至。

　　她恋上对手一事是我向杀吾心禀告的，再让她对冷孤寒起疑。说来真是可笑得很，冷孤寒此人除了服从命令杀人取命外向来冰冷淡漠不管不顾，如何会管他师妹的闲事，哪怕是他师父杀吾心，他也从不置喙一语。

　　怜卿生性多疑寡情，故而对我的话也没全信。不过这只是第一步，自然还有接下来的路数的。

　　单单说是冷孤寒背叛了她，许是不够，若是再加个冷孤寒与君夕月日久生情，为得到自由而以她的幸福向杀吾心求取宽恕，她便必信无疑。只因绝杀自古便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

　　正是我，成功离间了从小到大难得的几分兄妹情谊。

　　也是我，盘了君夕月的魂，命她去求慕容修远。

　　怜卿与夜杀追杀仇人多年，却始终没想到，当年插手诸多事端，间接害得慕容山庄惨遭灭门的凶手，就在身边多年！

　　只是，我至今仍不明白，后来种种并非我力所及，却似有人暗中控制般不可回转的发展下去。

　　令我更加难以置信的是，原以为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杀吾心，竟被身重剧毒的冷孤寒与经受丧夫之痛疯了般的怜卿联手毙命。

　　我曾反复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总是如丢失了线索般，串不起来。时间越久，疑惑越甚。我总觉自己是那幕后黑手的一枚棋子，暗雾弥漫里任凭他的摆布。

　　哪怕后来到了天煞，这种蛛网尘埃萦绕不绝之感从未消逝，而是愈发强烈，尤其是当我见到初次杀人的夜杀之时，他那双嗜血阴狠的眸子，仿佛是杀吾心立在我的面前。唯独有所不同的，是年少夜杀的稍许纠结挣扎，此后再未见过。

　　自怜卿掌管绝杀殿，暴戾恣睢尤甚，伏魂向来规矩厚道，夜杀自小便由他教习照料。而我便如同丧家之犬重遇新主人一般受尽打压。怜卿为人狠绝，自是不会轻易杀了我，更何况普天之下懂得盘魂魅魇之人，除了我再无旁人，说起来倒是还要感谢杀吾心了。

　　然躲得过一时却躲不过一世，绝杀在怜卿手上十余年渐渐收了四分五裂之势，重新立足武林，谁都不相信的她如何会信我会奉她始终。当她的罗刹鞭袭来之时，我却是没有了还手之力，原本还想嘲弄她一番，有眼不识仇人，却被伏魂挡在身前。

　　在怜卿眼里，我的命不足惜。从前留我苟活只是不想内耗，如今不再需要之时自然要除之后快！然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伏魂待我竟如此维护，不惜触犯绝杀规矩也要护在我跟前。

　　那一刻，她的神情中满是杀意，断然不会放过我二人。可那毒辣罗刹终究没有破空而落，只因，夜杀。

　　天煞门行将建立，正是招揽人才之时。外人难为己用，我与伏魂多年效忠绝杀，在身边留用确也适当。

　　哼，说得好听！还不是用得着老子，又怕老子将你母子底细传出去，放在身边好监视吗！我心中暗忖着。

　　伏魂倒是动容得很，发誓此生此世侍奉夜杀，绝不反悔！

　　我跟随夜杀入了天煞门，倒也没有闲待着，他吩咐的事情我都尽力而为。说到底，就是杀人罢了。那些个正道人士都是些虚假之徒，早就看着不顺眼，故而，天煞这几年倒是比在绝杀的许多年自在得多。

　　夜杀着实待我不错，封我为四大护法中的转生阙主人，也并未如我所想般将我禁锢在侧，而是派至秦江湖光山色之境。

　　伏魂对他最是忠心，连日后加入的凤魔都比不得他，更别提唯独对怜卿一心一意的弈鬼了。在我眼中，弈鬼充其量是怜卿的一条狗，一言一行都写满了听话二字，已至我从未将其纳入眼里。

　　四大护法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可不知为何，夜杀暗许、凤魔暗慕、弟子暗传，皆奉伏魂为四大护法之首，而我只能屈居其下。

　　这满心的憋屈郁闷在我见到一个女子之时全然消散，仿佛我这一生所遭受的苦难不平皆是为了能在此时此地与她蓦然相遇。

　　宛双，温婉静谧，柔顺无双。宛，像极了我母亲的名字。时隔多年，母亲的容颜我早已忘却，可似乎就如她那般气质芳华，如她那般亲切舒心。我静静地端详着她，只觉得母亲的面貌渐渐清晰，与她的眉眼渐渐融为一体，令我顿时喜出望外惊诧不已。

　　从未有过的欢喜明媚令我生平第一次牵起陌生女子的手，她身上单单的檀木清香令我有了丝丝睡意。

　　她将头缓缓地靠在我的怀里，我的心跳个不停，紧张不已。却是她，引着我的魂到了香软玉榻之上，在我兴奋好奇的神情中，颤抖地将衣服一层层剥下，与我纠缠在了一起。

　　我这一生也忘不了那一夜，那一切，还有午夜时分枕上一袭湿迹。我的泪抑或她的泪，颠鸾倒凤中早已沉溺得分不清楚，唯独一点是清醒的，那便是此生此世都要与她生死相依。

　　那几日我与她日日相伴，欢喜中也觉察到她的无奈隐忍。我已近中年，她还是个妙龄女子，虽说男人年长一些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可难免要给她受委屈。

　　更何况，她受制于人方才刻意与我接近，心中定是怕极了、怨极了。

　　她的主子便是天罡楼少主凌落谦。我初次见他之时着实吃了一惊，从前只以为他是江湖之中青年才俊之首，正道侠义之士的灵魂人物，世人称道的昆仑首徒，竟不知他多重身份扑朔迷离，手上竟还操控着天煞门的死对头——暗网。

　　他城府之深伪装之真委实令我不得不刮目相看。放眼人世间，也只有那几人能令我闻人魇心生惧意，杀吾心必得算一个，夜杀亦算得上，再有便是凌落谦。

　　他盈盈笑意风流不羁的背后是令人胆颤心惊的狠绝，故而，当他单手将宛双招呼过去之时，我便知道自己中了他的计，日后都要听命于他。

　　比起宛双，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从没像伏魂那般真心奉夜杀为主上，我为绝杀为天煞卖命多年，他们又是如何待我的！如今不过是得我应得的，他们，不过是挡了我的路罢了！

　　自此以后，我时常约见宛双，一心扑在她身上。可我并不能如愿时常与她相会，那攻于心计凌落谦如何会轻易称了我的意！宛双每一次来都是带着各种各样的任务命令，次次如是。

　　那一次，我受凌落谦召唤只身前往藏音阁，见到了令我终究意想不到之人：冷千寻。冷孤寒与君夕月之女。

　　多年前，全江湖都以为死干净了的夫妻二人竟存活于世，多年以后方才逝去，实在太过出乎意料。凌落谦只当我是为着天极阵谱震撼不已，却怎么也想不到我与她父母的恩怨纠葛。

　　我心中没有半分愧意，我有何错处，他们不过是挡了我的路！况且，那全部罪责亦不该由我来担！

　　那一次没能探出天极阵谱下落实在可惜，日后也再没有接近她的一丝机会。

　　我也并非一无所获，藏音阁中，凌落谦对冷千寻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或许他自己都被那得来不易的真情真意蒙在鼓里，我却看得真真切切！

　　痴儿女，儿女痴。前任天罡楼主，凌落谦的父亲便是个情种，如今任他有多心狠手辣亦逃不过情网一关！

　　我知未来不久变数将至，只需做好准备耐心等待。我将这些个好消息，这些个希冀期待悉数说予宛双听，只为哄她快活些。见她真心欢喜起来，我心里也如释重负。

　　原以为后半生会与她双宿双栖，不成想最终落入了夜杀手里。与伏魂早已义绝，与宛双已是情断。

　　绕了一大圈，最是蠢笨不堪之人，唯我而已！今生的债孽今生偿还，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但愿来世，我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闻人一生，如魇入梦醒三更，寻恨觅仇招人怨，尽尘世，落黄泉，何处遣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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