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毒杀 1
第十八章
“三十板子虽重了些,可那琴儿也不是身子骨极弱的人,怎的这般便没了呢?”齐妃似是在呐呐低语,戚戚然的模样分明也是愧疚的。
如她仅想着摘了自个的罪,定是在圣上怒意上火上浇油,可瞧着她这般难受的模样,又才被夺了妃位,圣上反而不好发作了。
贸然入殿的宫女当即便跪下,竟是凄凄切切地啼道:“娘娘恕罪,奴婢有言要呈,那琴儿去得实是蹊跷,奴婢无法,只能请娘娘为琴儿做主。”
“如今本嫔自身难保,有甚么能耐为她做主。”齐妃那双灵动的明眸现了黯淡与哀色,顿了一顿,终是叹道:“罢了,你说罢,陛下仁厚,如真是牵连人命的重事,想来陛下愿赐本嫔一个薄面的。”
皇上瞧着齐妃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悲戚模样,不知怎的,突然他盛宠着这女子之时,她的张扬明丽,光艳夺目,面上虽是不动声色,可是眼里却是软了几分。
那宫女也是个伶俐的,见此情形,当下便俯身叩向君王,嘴上忙道:
“奴婢素日和那琴儿朝夕相处,时日一久,自也有了姐妹情分,今个见着她做了龌龊事,却还是使了钱银给那执杖公公,叫他打得轻一些,慢一些……”说着说着,她面带愧色的看向齐妃:“奴婢自作主张,请娘娘惩处。”
“你是重情重义之人,本嫔又怎会罚你。”齐妃急然接过话:“后来呢?”
齐妃这几字刚出了口,那宫女才敛了的泪霎时便倾泻而下,滴滴答答的:“可……可那公公才打了十杖,琴儿便突然惨叫了声,顷刻毙命了。”
这宫女倒是个聪慧好使的,日后定记着将她提上一提,齐妃内里暗喜,面上却也随之做出不敢置信的模样:“怎么会?!究竟是怎的了?!”
皇上悄然扫了她一眼,见她的神色,竟不似作假,当下也沉面看向那叩地宫女:“可派人查探了此事?”
宫女摇摇头,面上皆是仿徨不安之色:“奴婢见了琴儿没了,当下只觉六神无主,这才紧着闯入殿,想叫娘娘拿主意。”
说着,又做出突然想起自己殿前失仪之事的神色,连着给皇上与太后各请了几个响头:“奴婢冒犯圣驾,只觉分外惶恐,还请陛下与娘娘责罚。”
“你虽殿前失仪,却是情有可原。”这大昌君王示意这宫女起了身,继而眉间浮起厉色:“宫廷重地,也敢轻贱人命至此,朕倒要好好瞧瞧,是何人如此猖狂!”
他指了近侍细查此事,随即下意识地看向齐妃,却见着那齐妃怔怔地瞪大眼,突地便垂下两行清泪:“陛下,臣妾有罪。”
她的声音哀哀婉婉的,又是和之前明丽张扬全然不同的丽色,清透的眼泪珠子湿染了她的面颊,却又给她显现出出水芙蓉的秀丽之色。
仁寿太后最见不得她,瞧着她那番好似清丽无暇,兀自滴泪的样儿,还以为她真是担了琴儿此事,当下便冷嗤了一声:
“人都没了,认错有甚么用?整日做尽亏心事,也不怕心虚没底。”
“太后娘娘,您误解臣妾了。”齐妃轻轻开了口,甚至改了与仁寿太后针尖对麦芒的模样,她凄凄切切地看了太后一眼,随即又俯身低泣:
“臣妾……事到如今,臣妾是得认,臣妾与琴姐姐是素有旧怨的,因此面着臣妾侄女映安,臣妾确是失了长辈气量,苛待了映安……”她面带惭色的扫了薛映安一眼,却是三言两语的带过自个的罪失。
“至于那琴儿,相貌确是和琴姐姐有几分相似,可臣妾虽说平日不待见她,却也未过分苛虐她。”齐妃睁着眼,毫不含糊地说着瞎话,面上刻意的惭色也随着愈来愈盛:
“今日遣她去使那玉花簪子,臣妾却是没安甚么好心的,可无非是想在她手脚粗笨的时候,寻个理儿卡一卡她的月例……”见着那九五至尊面色不太好,她又急然道:“陛下说得没错,臣妾确是心量太小,难堪妃位,可臣妾真是未料到,琴儿会做出那事……”
她顿了一顿,看似是伤心极了。
“臣妾自知,虽说琴儿确非亡于臣妾之手,可终是臣妾连累了琴儿绝了性命,如今琴儿去得蹊跷,臣妾只觉心头不安稳的很,只盼着能知晓实情,还琴儿个清白。”随即齐妃一咬牙,蒙着泪的眼却尽是坚决:“至于臣妾,愿自请掖庭宫,绝不让陛下与娘娘为难半分!”
她话一出口,当即引得众人哗然,那掖庭宫是弃妃之所,但凡是被打入其中的妃嫔,便是绝了荣华富贵之路,这齐妃也算是下了狠心,方敢使出这般话。
“哎,娘娘,您这么说,可不是寒了陛下的心吗?”德顺公公急给齐妃使了眼色,劝她莫这般意气行事,却见她仍是未接了诏书,只是愈哭愈伤心,似是肝肠寸断,下一刻,她便白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太医,太医!”那位高权重,面色沉凝的君王总算是换了神色,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似是挂在了脸面上,他挥手止住了齐妃的贴身宫女,亲自扶了她上了躺椅,眼里再无其他。
“如她有甚么大碍,朕必拿你们是问!”那九五至尊的君王先咬牙给太医撂了狠话,内里却是思忖起前后。
如这琴儿一事非齐妃为之,那定是意在陷害齐妃,君王这般想着,下意识地便犹疑瞧了那相府小姐一眼,却见她容貌虽说略带稚嫩之色,可眉眼间已有初露风华的沉稳大气,瞧着也是淡然自若的很的,当下并不想疑她。
于是又将眼移到那昏迷不醒的齐妃身上,眉梢间好似拧成了结。
君王威仪本就不凡,如今被他这般盯着,那太医只觉胆战心惊的很,他在齐妃皓腕上搁了方帕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脉,可眉心霎时皱起了刻痕。
“怎的?可是真有大碍?!”皇上沉声问了句。
“不……”那太医刚想回话,却又瞧见了甚么,当下便垂眉敛气:“娘娘只是忧虑过重,急火攻心,日后要宽心静气,好生调理才好。”
皇上点了点头,着人打了赏,凝向齐妃的眼神再无一丝戾气,他转头面向齐妃的贴身宫女,随即道:“你家主子身子不好,迁殿一事,暂且便缓缓。”
贴身宫女内里一喜,可面上却挂着忧然之色,尽心地向着那明黄色的身影谢了恩,却见自个周全的礼数并未落在那君王眼中。
那君王眸色深沉,眼神锐利,也不知到底再想甚么。
稍时,便得了前去查探之人的回信,那御前侍卫入殿后,立刻单膝跪地,面着君王:
“微臣已查明实情,那名唤琴儿的宫女确非毙于棍棒之下,而是死于中毒。”
他虽说得言简意赅,可那君王又提了气:“中毒!好一个中毒!”他低喝出声,胸腔里迸发出的气势直叫人不寒而栗:“查清楚,此事是何人所为。”
“这……”那侍卫突然便止了声,静默了半天,终是道:“据微臣查探,那琴儿得了命,便是直入娘娘宫中的,期间除了与娘娘宫人,并未与任何外人打交道。”
皇上猛然扭过头,正想恶气质问几句,却正好对上齐妃那惨白的脸色,和她悠悠转醒时扑扇如蝶翅的长睫,话语霎时便哽在了心口。
可那齐妃从迷茫中回过神来,听着此话,却是惊叫着抓扯住贴身宫女的衣袖,她瞪大自个眼,霎时让本就玉秀标致的颜面更引人生怜了些:
“甚么?我从未允过她们做甚么害人的下作事,不不,决计不是我的宫人做的,那些个女子都是心性良善的,怎会做出如此事情?”
她或许是被逼得急了,连自个的尊称都忘记使。
众人原以为她是在做戏,可是瞧着她那焦心得冷汗急冒的模样,一时也分不出真假,随即那齐妃直直对上了那九五至尊的打探,却突然轻问道:
“陛下,莫是您也信不过臣妾?”
那君王心中有惑,自不会答她,也算是给她三两分颜面,那齐妃瞧了半天,终是惨然道:“若真是臣妾做的,臣妾为何还要先认下对琴姐姐素有旧怨一事……”她似是自言自语,可是眼里竟是怔忪。
怔愣得久了,泪珠子便也干凝在了两上,竟将那国色天香的娇颜,凝成了失魂似的空洞无物,这般样子,连之前还在鄙夷齐妃的周遭人都禁不住生了三分怜惜,更莫说对她旧情尚在的君王。
只是他是君,更是贤君,既是闹了人命大事,自不可能在前因后果未辨清之前,容忍私情外露,所以仅是沉声侧头,不再瞧她。
一个看着幽怨哀婉,另一个瞧着内里不忍,那侍卫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遂低了头,掩了眼底的精光:
“娘娘恕罪,微臣还未来得及将话道全。”那侍卫恭顺谦和地又面向齐妃,徐徐道:
“但凡是与那琴儿打过交道的宫人,微臣全都已经细查了,自那琴儿被抓着现行,那些宫人皆守着执杖公公,未有一人独身离开过,如此微臣便检查了她们当下着的衣物首饰,其间皆是干干净净,无有一人有使毒之嫌。”
齐妃怔怔地听着,然后呢喃了几声:“太好了,这便好了。”她也不再瞧那君王一眼,只是像自言自语似的道:“我早就说了,这不是我……”
说罢,竟是喜极至泣。
她也不怪罪谁,只是一门心思的啼哭着,反而引了那君王的怜悯之心,方才对她的误会,对她的置疑,全都化作了满脑子的愧疚。
随即他伸出手,竟是亲自引了齐妃走上了堂上主位,那位置,是妃位及之上方可落座的。
德顺见状,立马将手中的降位诏书拢入袖中,全做废纸处置了。
齐妃虽又坐上了那高位,却并未立马恢复明艳娇色,她略带哀伤的瞧了那明黄色的身影一眼,却又在君王瞧过来之时,轻轻用手扶住额头,全然是一副哀及伤身后的模样。
可是她内里却是冷笑连连,悄然睨了薛映安一眼,将恶毒之意嚼碎了吞入腹中,这个小贱人,真是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想她荣宠后宫已久,怎可能被这般手段弄得失了势,这小贱人,真是和她那蠢母一样天真。
既然小贱人要在她面卖弄手段,那她便让那小贱人好好瞧瞧,甚么才是真真的翻不了身,齐妃这般想着,内里也打定主意,这小贱人,委实是不能留了。
薛映安大抵是知晓齐妃并未打甚么好主意,对她那满是恶意的眼神,自也是视若无睹的,她面色沉静地看向那侍卫,清冽的桃花眸复又多了一抹深幽之色。
那侍卫瞧了她一眼,却飞快地移开了目光:“陛下,娘娘,还有一件事,微臣不知当不当说。”
齐妃掩了眼底霎时流露出的喜色,却是迷茫地抬了头,似是一无所知的瞧着他,于是自是那九五至尊的君王又开了口:“你说。”
侍卫也皱了眉,好似分外迷惑不解:“据那些宫人所言,那琴儿在临死之前,似是已觉察到甚么,一面费力地喘气,一面从怀中取出一方绣帕,死死地攥在手中,微臣查探之前发觉,这正是薛小姐先前递给琴儿擦血的那方帕子。”
于是众人的眼,又齐齐移向方才还得了圣驾赏识的薛映安,眼里尽是半疑半惑之色,面着众人的打量,她依旧沉静稳重,连语气也是波澜不兴的:
“看来我这好事做得是自讨苦吃,没得半分良善名声,反而让自个牵连到凶案里摘不出去。”
那侍卫之前已听过这薛家小姐伶俐的舌口,当下也不敢真与她争辩一通,只是讪讪道:
“微臣也仅是道出实情,并未直讲小姐有甚嫌疑,那琴儿是中毒而死,微臣却不通医术毒理,实不敢妄下定论,至于事实如何,还请陛下另择毒医经验老道者察之,自能水落石出,分明是非。”
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令薛映安当下便皱了眉,却仍是附和着这侍卫的话,连着点点头,那齐妃见状,唇角莫名多了抹甜笑,却又很快隐于凝脂般的肌肤之下,再瞧不出其他了。
时间拖得愈久,那九五至尊便愈发的重视,竟将整个太医署的人全都召集而来,随即又抬上了那琴儿的尸身,呈上了薛映安的那方绣帕。
原本还算清静的金銮殿,被太医们的交谈议论塞得嘈杂的很,可就算是那君上,也未曾打断过他们,只是坐回龙椅之上,俯览底下的情形。
为首的太医令宫人掀开了遮住琴儿尸身的白布,霎时便露出一张口吐白沫,面呈青色的扭曲脸面,她分明是受了极大苦痛的,一双眼瞪得快要脱眶似的,鼓胀通圆,原本是眼白的那地儿,被血丝绞的密密麻麻的,可那血丝颜色又是不对,竟是酱紫色,宛若在眼球上绞成了一团麻线。
这般可怖的样儿,引得周遭人纷纷扭过头去,那齐妃也是惊叫一声,又是啜泣连连,却是借着掩面的功夫,遮住眼底的冰寒,和唇角的狞笑。
“琴儿,去得好惨……”偏生她的声音还能柔婉静淑,带着怜悯和痛惜的迂回婉转。
薛映安无理那齐妃的惺惺作态,却是寻着太医间的空隙,仔仔细细地瞧了那琴儿的尸身,她的面色纵然凝重,却无一丝闺阁女子应有的畏惧,将别人都避之不看的场面,尽收了眼底。
随即她侧头,轻缓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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