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胜利!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苏北的时候是傍晚。老周的电台在下午四点零三分收到延安的明码广播,译电员抄完电文愣在椅子上,连铅笔滚到地上都没察觉。
老周从译电员手里接过那张纸,低着头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村部的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没人,哨兵在村口换岗,老韩在菜地边上浇水,炊事班的烟囱刚冒出炊烟。
老周在院子中间站了片刻,然后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小鬼子投降了!”
村子的安静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哨兵从岗亭里冲出来,枪都忘了拿。
几个战士从宿舍里光着脚跑进泥地,有人摔倒了就趴在泥里笑。
老韩把水瓢一扔,水桶踢翻了也不管,从灶房里抱出一摞粗陶碗,又从地窖里搬出他藏了不知多久的半坛红薯酒。
鞭炮声从村东头炸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麻雀从杨树林里惊飞起来,在夕阳里扑棱棱地盘旋。
林砚从村部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老韩端着一碗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酒洒了一半,碗沿上还沾着泥。
他把碗塞进林砚手里,又转身跑回去继续给人倒酒。林砚端着那碗酒没有喝,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又哭又笑的脸,看着老周被几个战士抬起来往天上抛,看着炊事班的烟囱在夕阳里冒着白烟。
系统的面板在她眼前亮着。不是任务,不是警告,是一行安静的白色字体,浮在屏幕正中央。
【宿主已完成当前时间线的全部使命。功勋系统将在您作出新选择后自动进入新周期。请选择:留在当前时间线,或返回原时间线。】
她把系统面板关掉,端着那碗酒走到碾盘边上坐下来。
碾盘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带着余温。
小陈是第二天中午到的。他从鲁南骑骡子赶了一夜的路,骡子累得在村口就趴下了,他自己灰头土脸地从骡背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个布口袋。
一个口袋里装着鲁南的红枣,另一个口袋里装着一封信。他把红枣塞给老韩,把信递给林砚。
信是老李写的。老李在信里说,鲁南的部队正在整编,原有的民兵要编入主力团,冬衣和弹药缺口还是很大,但战士们知道胜利了,一个个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老李还说小陈被评上了模范交通队长,组织上准备送他去学习,问他愿不愿意。
“你愿意吗?”林砚把信折好还给小陈。
小陈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笑。“我还没想好。姐,你说我去不去?”
“去。学了本事回来,鲁南的交通网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
小陈用力点了一下头,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跑去帮老韩劈柴。劈了两根又回头喊了一声:“姐,我要是去学习了,鲁南的线你帮我盯着点!”林砚朝后摆了摆手,看着他瘦巴巴的背影消失在柴垛后面。
苏北后方医院的老方托人捎来了一份统计表,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抗战最后一年,苏北后方医院共收治重伤员四百余人,存活率比前一年提高了两成。
老方在统计表的末尾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盘尼西林从未断供。
林砚把统计表折好收进空间,放在王德厚送的那袋新麦子面旁边。
金秀的信隔天就到了,她在济南继续当护工,诊所里的朝鲜侨民大部分选择留下来。
她说她攒够了钱准备在诊所旁边开一间小药房,专门给看不起病的中国人发药。“我学了八年怎么救人,以后也只会干这个。”
她在信的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金达莱,花瓣画得歪歪扭扭的。
林砚看着那朵花笑了,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给她写回信,告诉她高桥据点旧址还留着一些未启封的急救包,可以托于亮去取回来放进她的小药房。
老马从徐州来的时候,林砚正蹲在菜地边上帮老韩择豆角。
老马比几年前胖了一些,脸上的肉没那么松了,走路还是外八字,草帽还是捏得变了形。
他说周大顺在码头上当上了装卸队的小队长,手下管着十几个人,老婆又怀了一胎,念砚已经会满地跑了。
林砚把一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筐里,抬头看着他。
“杂货铺还开着?”
“开着。现在不卖烟酒了,改卖酱油和醋。”老马顿了顿,“茶馆也重新开起来了,就在杂货铺隔壁。老刘茶馆的招牌没换,还是那块被油烟熏黑的。”
“好。”
老马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烤包子,用油纸包着,还是温的。“你嫂子让带的,猪肉白菜馅,趁热吃。”
林砚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油水顺着手指往下淌。老马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得像米粒。“周大顺媳妇纳的,说是给念砚他干娘。念砚会说话了,管你叫干娘。”
林砚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蹭了蹭,接过那双鞋。鞋面是蓝布的,鞋底的白线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她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回去看了看鞋面,然后轻轻搁在膝盖上。
“回去告诉念砚,干娘下次去徐州给他带糖。”
老马点了点头。远处杨树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老韩端着一锅萝卜炖粉条从灶房里出来,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开饭了”。老马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拉着林砚往炊事班走。
胜利后的第八天,王德厚从冀鲁豫骑马来了一趟苏北。
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冀鲁豫后方医院统计的一笔账:冀鲁豫重伤员存活率在最后两年提高了近一倍,而这个曲线刚好跟林砚建立物资网络的时间线重合。另一样是那坛从冀鲁豫带过来的新麦子酒——他当年说过等胜利了要请林砚喝新麦子酿的酒,这坛酒在地下埋了将近一年,泥封上还带着潮气。
老周从村部搬了张条桌放在院子里的杨树下,摆上三只粗陶碗,把自己那坛珍藏的地瓜酒也抱了出来。老韩炒了一碟花生米端上来,又把萝卜炖粉条盛了满满一盆。几个战士围过来,老周一挥手:“都坐下!今天不站岗,都喝一碗!”林砚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股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酸。她没说话,只是把碗底亮给大家看。
苏先生亲自来了苏北一趟。
他没有提前发电报,一个人骑着马从延安方向过来,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周在村部门口接着他,两人握了握手,谁也没说客套话。
苏先生在苏北住了三天,白天在村部跟老周核对物资调配的交接方案,晚上就坐在杨树下的条凳上跟林砚聊天。
他问林砚接下来的打算。
林砚说还没想好,但系统还在,物资网还在,各根据地的医院和部队还在,她就继续干下去。
苏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第三天他走的时候把一份延安印发的土地纲领草案留给老周,又给林砚留下一封短信,信里只有两行字:从上海到苏北,从徐州到济南,你走过的每一条路都在根据地物资调配图上标注着。你是我们的先锋,也是我们的桥。
林砚把信折好放进空间,放在竹下那本笔记本的旁边。
秋天的时候,林砚去了一趟徐州。
老刘茶馆的招牌果然没换,还是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子。
老马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和当年一模一样。
茶馆里坐着几个喝茶的老头,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当年断指每天来坐的位置,也是她最后见他那次他推过一杯茶过来的位置。
周大顺的媳妇抱着念砚来了。念砚已经会走路了,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林砚面前,仰头看着她。
林砚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花生糖。念砚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干娘。”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周大顺媳妇站在旁边笑,笑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擦眼睛。林砚把念砚往怀里搂了搂,又剥了一颗糖放进他手心。
第二天一早她去码头转了一圈,周大顺正带着几个装卸工在搬货,看到林砚远远挥了挥手,嗓门大得震天响:“晚灯同志!中午到家吃饭!孩子他娘杀了一只鸡!”
林砚在徐州待了三天。走的那天她路过沛县,在村口的麦田边上站了一会儿。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麻雀在麦茬间跳来跳去啄掉落的麦粒。
她想起当年从冀鲁豫回苏北的路上,王德厚在村口塞给她一袋新麦子面,说等胜利了请她吃白面馒头。
现在胜利了,王德厚在冀鲁豫继续带着部队整编,老马在徐州茶馆里拨算盘,金秀在济南诊所里换药,小陈在鲁南学习,老周在苏北守着电台。
每个人都还活着,每个人都还在做自己的事。
林砚回到苏北的时候,老韩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萝卜。
萝卜缨子被霜打过之后蔫了一半,但拔出来的萝卜又大又甜。
他扬起一颗萝卜朝林砚晃了晃:“晚灯同志,晚上吃萝卜炖粉条!多放粉条!”
林砚在村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村部的门。老周正坐在桌前整理物资调配表,看到她进来把笔放下。
“回来了?”
“回来了。”林砚坐下来,从老周的茶壶里倒了一碗茶。茶是凉的,苦得厉害,但解渴。
窗外杨树叶子正在变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打着旋落在院子里。
她把系统面板打开,满级“破晓之刃”的标志在屏幕右上角安静地亮着。
五大根据地的坐标全部在线,物资调配面板还在运转,苏北后方医院的盘尼西林库存够用到明年开春。
仗打完了,但她的路还没走完。系统没有关闭,商城还能兑换,坐标还能传送,需要药品的地方还很多,需要粮食的百姓还很多,需要重建的土地还很多。
她端起茶碗把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老韩又在骂麻雀了,老周在身后继续打算盘。
她伸手把窗户推开,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物资调配表哗啦啦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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