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尾声
松井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天。
档案室的保险柜他打开过三次。
第一次是竹下走后的第二天,他调了“狐”字标记的全部档案,堆在办公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第二次是昨天下午,他从档案里翻出了竹下那份特高课内部通报的副本,一页一页看完,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段按语。
第三次是今天早上,他把那份副本重新放回保险柜,锁好,然后坐在桌前看着窗外外滩的江面,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竹下走了,竹下走之前没有跟他汇报,没有交接,只是把调令放在华北方面军情报室的桌上,然后坐火车去了青岛,从青岛坐船回东京。
松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发火,只是把电话挂了,然后继续翻档案。
五年前他刚接手“狐”这个代号时,以为最多三个月就能结案。
三个月过去了,“狐”还在。
一年过去了,“狐”还在。
五年过去了,黑田被吓跑了,岗村死在华德路,山田切腹,断指退场,竹下自己申请调回东京,对策小组全军覆没。
他手里还有档案,还有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四楼的这间办公室,还有保险柜里锁着的所有追踪记录,但他没有人可以派了。
松井站起来走到窗前。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声从江面传来,闷闷的,像是被雾气裹住了。
外滩的骑楼下有便衣特务在巡逻,司令部大门口有宪兵双岗,四楼走廊里有持枪卫兵每隔两小时换一次班。
他把能调动的所有防御力量都堆在了司令部周围,不是为了保护这座楼,是为了保护楼里的档案。
档案里有些东西是他在竹下走后才发现自己缺了的。
竹下的物资追踪笔记原件没有归档,对策小组的行动记录被黑木耳带走了一批,白雀的分析报告只有前半部分在档案室,后半部分是白雀自己锁在徐州办公室抽屉里的,白雀死后宪兵队清点遗物时发现只剩一个空抽屉,里面的笔记本不翼而飞。
松井在竹下留下的物品清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山田一郎。
济南调度中心秘书处的前文职雇员,竹下调任前最后一次出差把一些资料留给了他。
松井翻遍了竹下的物品清单也没找到第二处记录,他不知道山田手里还有哪些东西,但他直觉这个秘书一定知道些什么。
竹下不是那种会随意把资料留在济南的人,除非那些资料本身是留给别人的。
竹下走之前从山田那里拿走了一些文件,又从济南调度中心档案室里调走了几卷旧档案。
松井发现这件事是因为竹下的调令比预期提前了三天,而这三天里竹下只去了两个地方——济南调度中心档案室和高桥据点。
松井把高桥据点的值班记录反复看了几遍,没有任何异常。
但调度中心档案室的调阅记录上有一行字:“竹下参谋调阅华北物资运输路线总图及附属节点清单,归还时间未登记。”
他向调度中心发了电报询问,回复是山田一郎签收的归还确认,但这份确认书没有附在档案后面。
他越来越觉得竹下走之前做了什么事——不是对他不利的事,而是对“狐”有利的事。
竹下追踪了“狐”五年,从上海追到徐州,从徐州追到济南,从济南追到北平,他是整个特高课系统里最了解“狐”行为模式的人。
如果竹下在最后时刻突然停了,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他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答案是什么,只跟山田喝了最后一次茶。
那份被山田保管的资料和调度中心缺少的归还确认,就是竹下沉默的原因。
松井转过身来看着桌上的档案堆。他决定不再等。明天就向东京发电,请求对金秀所在的济南朝鲜诊所进行排查,同时将名单上的所有嫌疑人集中审讯。
他要动用整个华中派遣军的剩余兵力做最后一次收网,把档案里所有与“狐”有过直接或间接接触的人全部控制起来。
金秀、老马、于明、于亮、周大顺,还有苏北那个他一直想查却查不到具体位置的交通网络负责人,他手里有足够多的线索把他们挨个挖出来。
林砚在苏北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刚亮。老周在凌晨叫醒她,金秀的加急密电是连夜送来的,译出来之后老周的手抖得比上次还厉害。
“松井向东京发了电报,要求动用华中派遣军剩余兵力对济南朝鲜诊所进行排查,同时收网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人。金秀说松井在电报里列了一份名单,她目前只知道包括她自己、老马、于明、于亮、周大顺,还有你。”
林砚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松井动了。竹下走了之后他手里没有能独当一面的人,但档案还在他手里,那些档案里记录了她五年来所有的行动轨迹、接触人员、据点位置。
松井不需要再派人追她,他只需要顺着档案上的线索把所有跟她有过交集的人全部抓起来,等她自己出现。
她打开与苏先生的通信,苏先生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弹出来,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简短:“松井的名单是对的。你必须赶在他前面,直接去上海。”
林砚关掉通信界面,穿上灰布褂子走到村部门口。
她在心里把松井可能动手的顺序排了一遍。
金秀在济南最容易被排查,老马在徐州外松内紧需要尽快转移,于明于亮在冀鲁豫交界活动暂时还相对安全——但老马的速度才是最大的变数。
老周的加密电文已经发了出去,济南的金秀很快会收到撤离指令,冀鲁豫的王德厚也会把于明和于亮临时召回团部,但松井的名单上有多位完全不知道秘密的家属。
周大顺的老婆孩子还在沛县,她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松井不会在乎他们知不知道。
她想起当年在徐州杂货铺见到周大顺媳妇时的情景,那个女人抱着刚满周岁的念砚,把包袱里的千层底布鞋塞给她,说红糖不用还了。
她不能让这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因为她的缘故死在战争最后一年。
她必须赶在松井动手之前到上海,把那份名单的原件和他试图外发的所有副本同时截住。
松井是老对手了,从穿越第一年就在跟他的手下打交道,黑田是他调来的,岗村是他调来的,竹下和黑木耳也是他调来的。这条线现在该由她亲手收尾。
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法租界老顾的照相馆里还亮着暗房的红灯,老丁比她早一步赶到,正蹲在后巷抽烟。
他把松井司令部外围的最新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外滩的便衣特务反而比上周少了几个,核心区巡逻的密度倒没有减弱。
林砚心里有数,松井把人调去准备在全城撒网,司令部的反应速度可能变慢。她要的不是潜入,是正面打乱松井的部署,让他来不及执行那份收网名单。
竹下当年手绘的那张外滩兵力分布图在她空间里放着,标注了司令部供电线路的外接口位置——那个接口在外滩骑楼背后的变电箱里,用一把老式挂锁锁着,撬开只需要三分钟。
供电中断后司令部会自动切换到备用发电机,切换间隙大约四十五秒,整个四楼的安全系统——包括保险柜的电子锁和走廊监控——会在这四十五秒内全部离线。
老丁把攀墙工具递给她时,老顾匆匆从街角赶回,手里攥着一张刚传到的字条。
林砚接过字条看了一眼,松井已经向东京确认了最后一批“狐”关联档案的副本编号,连带着济南诊所的护士考勤表和徐州码头搬运工的籍贯清册都列进了移交清单。
电报里的“集中审讯”定在三天后,她必须在今晚截下这批档案,不论原件还是副本。
她把竹下的笔记翻到那页变电箱位置,参照着把撬棍从空间里取出来。
凌晨两点,变电箱挂锁被撬开,供电切换的四十五秒开始计时。
她从骑楼后巷翻进后院,落地的位置和档案室后窗只隔着一个巡逻岗亭。备用发电机的轰隆声中攀墙钩扣住了窗台下方的铸铁水管,保险柜的密码在凌晨黑暗中无声转动。
这份副本的保密级别和原件不同,保险柜里多了一层夹层。
夹层里放着的正是松井向东京提交的全部“狐”关联档案副本——包括他最初调阅的那份标记清单,以及他后来追加的济南诊所护士考勤表和徐州码头搬运工的籍贯清册。她抽出所有档案全部收进空间,然后在夹层里放进一叠空白纸,封面上用松井的笔迹签了名。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离开。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开始闪烁,备用发电机切换成功。她站在档案室门后的阴影里,在撤离的最后一分钟掏出消音手枪对准走廊里第一个冲上来查看档案室的警卫扣动了扳机。
枪声极轻,她的目光越过倒下的警卫与走廊尽头赶来的支援士兵短暂交错,然后又补了一枪,打掉走廊另一侧的火警拉杆。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炸响,整栋楼陷入混乱。
趁着人流往外跑的空档她退回后窗,翻过窗台落在巷子里。身后四楼档案室的灯亮了,有人在喊“档案室被撬了”,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和哨声。
林砚头也不回地沿着巷子往苏州河方向跑。老丁在桥洞下接应,把她换下来的攀墙工具扔进了河里,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苏北已是隔天深夜。老周还没睡,在村部里对着电台抽了半包烟。
他把金秀刚发来的电报递给她,松井今天上午被东京军部紧急召回,原因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档案室遭入侵,大量机密档案外泄,松井本人因失职被解除华中派遣军情报总监职务,调回国内接受审查。
电报最后有一行字:“搜捕名单的指令未实际执行,各站点无人员被捕。金秀及所有在册人员平安。”
林砚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
松井被召回东京接受审查,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换了一个不认识她的新情报总监,那份搜捕名单随着松井的免职自动作废。
金秀还坐在济南朝鲜诊所的护士站里,老马还在徐州杂货铺柜台后面打算盘,于明还在济南邮局里分拣信件,于亮还在高桥据点附近的山路上采药,老周还在村部里整理物资调配表,老韩还蹲在菜地边上骂麻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毫发无伤。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苏北的杨树林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有哨兵换岗时的低语声,炊事班的烟囱还冒着最后几缕白烟。
松井的战争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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