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竹下离开
竹下离开华北的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松井正坐在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四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译完的电报。
电报是北平特高课发来的,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竹下已于三日前主动申请调回东京,调令已批准,即日生效。
松井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滩的江面上轮船汽笛声此起彼伏,黄浦江的灰水在春末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竹下走了,这意味着他对付狐的最后一张牌也没了。从上海到徐州,从徐州到济南,从济南到北平,他调过黑田、调过岗村、调过断指、调过竹下、调过黑木、调过白雀。黑田被吓跑了,岗村死在华德路,断指在济南退出,竹下现在也走了,对策小组全军覆没。
他手里还有特高课在华中派遣军的全部档案,还有上海宪兵队、七十六号残余人员、以及他本人对狐长达五年的追踪记录。但没有人能替他执行了。
他回到桌前按下内线电话:“通知档案室,把过去五年所有标记为‘狐’的档案全部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全部。”
林砚在苏北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金秀的情报依然通过交通员骑骡子送来,信封上盖着济南朝鲜诊所的戳,拆开之后第一行字就让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松井调了所有‘狐’字标记档案,堆在他办公室堆了一天了。”
她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老周在旁边整理物资调配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松井这是要干什么?竹下都走了,他手里还有谁能动?”
“不是要动。”林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杨树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老韩在菜地里浇水,萝卜缨子已经长老了,他蹲在地边上摘蒜薹。“竹下走之前把五年的物资追踪笔记都给了我,松井大概猜到了。他调档案不是为了追我,是为了在我找上他之前把所有的线索都攥在自己手里。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老周把笔放下。“你要去上海?”
“对。”
“上海现在比徐州和济南加起来都危险。松井在虹口的情妇公寓被端过一次之后,他把司令部外围的便衣增加了好几倍。金秀上次去送药都在外滩看到至少四个疑似便衣。”
“松井为什么调档案?”林砚转过身来,“因为他手里没有能替我执行的人了。黑木的部队在华北被打残了,竹下的对策小组解散了,七十六号的李士群也死了。他自己坐镇司令部四楼,那些便衣特务在外围守着,核心区反而只剩他一个。竹下留下了一份特高课内部通报,详细到每一次行动的手法、时间、接触人员——松井调档案就是为了查这些档案里有没有漏掉的关键点。如果他把档案整理完就会发现,这些档案里记录的所有人都是我的软肋。他不需要派人追我,只需要顺着档案找到跟我有过接触的人。但竹下那份报告已经在我手里了,松井现在看的只是残本。”她顿了顿,“我不会让他把名单整理完。”
系统没有弹出新任务。功勋突破十五万之后系统进入了某种静默状态,不再主动发布暗杀指令或物资保障指标,但商城和传送功能仍然在线,五大根据地的坐标依然在系统地图上亮着。
林砚不需要系统告诉她该做什么,她自己知道。
竹下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战争输了,但数据不会撒谎。
松井手里的那些档案就是数据,是他在华北所有失败记录的总账本。她必须亲自去上海,把这份账本拿回来。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给老马写了封信。信不长,但每一条都是要点——需要老马在徐州外围召集足够的人手替换前几轮消耗掉的交通员,梳理松井最近两周在华中地区的兵力调动,同时在松井司令部外围保持便衣侦察。
老马回复得很快,说周大顺已经从沛县回来了,码头上又多了十几个搬运工,司令部对面茶楼的位置还空着,老板娘是他认识的老关系。
老丁已经从徐州动身前往苏北接应,她还调了于明从济南南下协助老马行动,于亮则留在高桥据点继续监视日军通信频道。
安排完外围人手已是后半夜。林砚把柯尔特1903从后腰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夹,又拿出竹下留下的笔记本。
笔记本第五十三页夹着一张手绘的上海外滩兵力分布图,是他当年还在上海任职时画的,标注了司令部、宪兵队、七十六号之间的巡逻路线和交班时间。
松井应该不知道竹下还画过这张图。他把竹下调来调去,用竹下的算法追物资,用竹下的系统排兵布阵,但竹下最后选择把所有的数据都留给了她。
她把笔记本收进空间,站起来推开村部的门,翻身上马往村外跑。马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溜尘烟,杨树林在晨光里飞速往后退。
到上海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她在法租界霞飞路老顾的照相馆落脚。
老顾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暗房里还是那股定影液的酸味。他把松井司令部外围最近两周的观察记录摊在桌上——几张照片,一份手写的巡逻时刻表,以及一张标注了便衣特务常驻位置的外滩街巷图。
松井的外围防线确实加厚了,司令部周围每一条街都有不少于两组便衣流动,但核心区内部的警卫力量反而被稀释了。
竹下走后,司令部四楼机要室和档案室的夜间值班岗哨没有增补,三楼以上夜班巡逻从每两小时一次变成了每四小时一次。
老顾还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档案室有一个长期雇用的杂役叫阿坤,负责每晚八点清理碎纸机和焚化炉。
阿坤在司令部干了三年,有档案室后门的钥匙,最大的弱点是怕老婆——他老婆得了肺病需要盘尼西林,日军医院的配额开不出来,地下党之前给他弄过几支,他记着恩。
林砚让老顾安排阿坤在第二天夜班之前出城跟老婆团聚,由老丁顶替他的位置进去。
第二天傍晚,老丁准时出现在司令部侧门。他穿着阿坤的灰布杂役服,推着清洁车,门卫连看都没多看就放行了。
老丁推着清洁车进了档案室的侧门,用阿坤的钥匙打开门锁,按照林砚给的位置图把竹下当年画的那张外围兵力分布图、松井调阅档案的清单、以及一份标注了档案室保险柜备用钥匙位置的示意图塞进了清洁车底部的夹层。
然后在碎纸机旁边等了几分钟,听到楼上巡逻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才推着车退出来,把侧门重新锁好。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他出司令部大门时还跟门卫打了个招呼,嘴里嘟囔着“今晚碎纸机卡纸”。
林砚在照相馆暗房里把松井近期调阅的档案清单和老丁带出来的情报比对了一遍。松井的调阅清单上大部分条目她都有印象——佐佐木的追悼会签到簿、李士群公寓的现场勘查报告、春香楼姑娘们的证词、柳巷当铺的目击者口供。
但有一个条目让她停了目光:特高课内部通报中关于“狐”行动模式分析报告——松井在竹下离开前从他那里复印了一份副本,这份副本现在锁在四楼档案室保险柜里。
她翻出竹下笔记第五十三页的那张外围兵力分布图反复核对,确认自己记住的每一个巡逻死角都与老顾的观察完全吻合。
潜入计划在凌晨两点启动。四月的上海外滩夜里湿气很重,黄浦江上飘着一层薄雾,路灯的光晕被雾染得模糊不清。
林砚从老顾的后巷出来沿外滩骑楼步行,走了半条街才拐进司令部背后的窄巷。巷子里很暗,她用系统夜视功能避开地面的排水格栅,停在档案室后窗下方。
于明提前准备的攀墙钩扣住了二楼窗台的铸铁排水管,她从后窗翻进档案室,落地的位置离保险柜只有几步。
保险柜是日本造的机械转盘式,出厂密码六个数字,松井没有改过。
竹下在特高课内部通报的副本扉页上标注过档案室的设备型号,她提前查过系统情报库里同型号保险柜的机械结构——默认密码是档案室成立日期,昭和十六年三月十二。
她把转盘逆时针转了三圈归零,再顺时针转到三十四,逆时针转回十二,最后一个数字是八。锁芯弹开,保险柜门无声地打开。
松井从竹下那里复印的“狐”行动模式分析报告就放在最上面,封面上有松井的批注笔迹。
她抽出报告快速翻阅了一遍——松井在竹下原文的基础上补充了最近几次行动的地点、时间、手法,最后还手写了一段按语,字体压得很紧,透出纸张反面的凹痕。
她把档案袋收进储物空间,同时取出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替代品——封面和内页格式完全一致,连松井批注的笔迹都模仿得一模一样,但涉及金秀身份、老马茶馆位置、交通员联系方式的段落全部被替换成了错误的地点和人名。
她把假档案放回原处关上保险柜门,重新拨乱密码盘,把一切恢复原状,然后翻出后窗落回巷子里。
天亮之后松井会像往常一样坐进四楼办公室,翻开那份被调包的分析报告。他会看到自己亲笔写的那段按语,也会看到竹下留下的原始分析,但他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数据——所有指向她软肋的线索都被替换成了死胡同。
回到苏北已是两天后的傍晚。夕阳把杨树林染成金色,炊事班的老韩在院子里生火做晚饭,灶台上飘出来的烟火气里带着萝卜炖粉条的香味。
老周从村部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缰绳,她把马交给他,走进院子推开村部的门。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还有老韩额外加的一个煮鸡蛋。
系统仍然安静着,没有新任务。但她的储物空间里多了一份松井亲笔批注过的分析报告——不是作为缴获情报,而是作为竹下那五年追踪笔记的对照页。
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华北战场所有对手留下的最后数据。
她打算等老周把苏北春季物资调配表核算完之后,对照竹下的原始笔记,拆解出松井在整个战争期间调动过的每一支特高课分队、每一个跟踪过她的暗桩。
战争还没结束,这些情报还能用。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咸菜嚼得咯吱响。窗外老韩又在骂麻雀了,苏北的春天正在悄悄过去。
(https://www.tyvvxw.cc/ty16609237/4681359.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