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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松本晴子


松本晴子的火车准点到达济南站,林砚站在月台上,深蓝色套装,黑色皮鞋,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不对任何人聚焦的眼睛。

她左手拎着黑色公文包,右手贴在裙缝上纹丝不动,走路的步幅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月台上接站的人举着牌子东张西望,她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像一个在这个车站往返过无数次、对一切都已熟视无睹的老差旅。

调度中心派来接她的车停在站前广场,一辆黑色汽车,司机是个年轻士兵,举着写有“松本晴子”的纸牌。

林砚走到他面前,没有打招呼,直接把公文包递给他。

士兵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过包,又手忙脚乱地替她拉开车门。

林砚坐进后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士兵从后视镜里偷看了她一眼,咽了口唾沫,发动了汽车。

调度中心的灰色大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巨大的水泥盒子。

林砚下车,从士兵手里接过公文包,站在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几天前她以吉田惠子的身份从这里走出来,门卫给她敬礼,她按了一下自行车铃铛,往医院方向骑去。

现在她又回来了,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套全新的档案记录,但进的是同一扇门。

门口的哨兵检查了她的调令和证件,敬礼放行。

大厅里水磨石地面被擦得锃亮,前台坐着的还是那个年轻女兵,看到她进来站起来鞠躬。

“松本主任,欢迎来到济南调度中心。竹下长官吩咐过,请您到了之后先去他办公室。”

林砚微微点头算是回礼,没有寒暄,径直往楼梯口走。

松本晴子不喜社交,这是档案上写的,也是她在德州火车站观察到的。

一个人不喜社交意味着不会主动找人说话,不会在走廊里停下来跟同事闲聊,不会在食堂里端着餐盘问“这里有人吗”。

这种性格放在平时是缺点,放在现在是她最好的护身符,没有人会期待一个不喜社交的人表现得热情亲切,没有人会觉得她冷淡是可疑的,因为松本晴子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

竹下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林砚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她推门进去,竹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堆着烟头。

几天不见他似乎更瘦了,颧骨比上次开会时更突出,但眼神没变,那种让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沉静。

“松本主任,路上辛苦了。”竹下站起来,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还好。”林砚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这都是她在德州站台上反复观察松本晴子后刻进脑子里的细节。

竹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档案翻开,“你在天津物资部的工作记录我看了,六年无差错,评价很高。档案管理这一块,济南这边之前是吉田惠子在负责,她请病假之后位置一直空着,工作堆了不少。”

他把档案合上推过来,“具体工作内容由秘书处的山田一郎跟你交接。他之前在档案室做过,对这边的情况比较熟。”

“明白。”林砚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目光在纸上匀速移动。

竹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一件事。最近调度中心的物资数据出现了一些异常波动,我正在做内部排查。档案室经手的文件比较多,如果你在工作中发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比如数据对不上、归档位置不对、有人调阅过不该调阅的档案,直接向我本人汇报。”

“明白。”

竹下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但松本晴子的表情是一面没有任何裂缝的墙。

他收回目光拿起下一份文件,“你去忙吧,山田在二楼等你。”

林砚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水磨石地面照得明晃晃的,她沿着楼梯往二楼走,皮鞋在水磨石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二楼走廊尽头就是档案室,门开着,山田一郎正站在里面整理文件柜,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他比几天前更瘦了,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看到林砚走进来还是立刻站直了身体。

“松本主任,您好。我是山田一郎,之前是档案室的副手,现在在秘书处,竹下长官让我来跟您交接档案室的工作。”

他说话时语气很恭敬,但林砚注意到他在提到“之前是档案室的副手”时声音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因为他站在自己曾经每天都会来的房间里,面对的是一位新来的档案室主任。

吉田惠子的银框眼镜和门禁卡还锁在竹下的抽屉里,而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请多指教。”林砚点了下头,公事公办地把档案室里的物品清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档案柜的钥匙,文件分类目录,待办事项清单。

山田交接得很仔细,每一份文件的位置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吉田惠子带出来的习惯。

“就这些,松本主任。如果您有任何不熟悉的地方,随时可以来秘书处找我。”

他合上文件夹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办公桌。

那是吉田惠子曾经坐过的位置,桌上的台灯、笔筒、台历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椅子上没有人。

山田转回头快步走出了档案室,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砚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放着一份今天的值班日志,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竹下今天上午签发了三份物资调度指令,全部走津浦线南下,兵力配置比平时多了一个小队,显然是防着她截车。

她把日志合上,开始一页一页翻阅桌上的待办文件,同时用余光扫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竹下说他在做内部排查,但档案室里没有装签到簿,铁皮柜的钥匙还在老地方,通信室的值班记录还是每天按时送来归档。

他什么都没动,留了一个完全正常的档案室给她,然后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出错。

她不会出错。

下午三点,林砚把第一批整理好的文件亲自送到秘书处。

秘书处在三楼,走廊另一头就是竹下的办公室。

她经过竹下门口时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余光扫到门框上新装了一个小东西,一个黄铜的签到指示牌,上面夹着一张空白签到表。

她端着文件走进秘书处,把文件放在山田指定的位置上,然后按照松本晴子惯常的方式取回一摞新的待归档文件。

全程没有多说一个字,但在与山田眼神交汇时,对方推了推眼镜,朝她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她没回应,转身就走。

回档案室的路上她把签到表的位置刻在脑子里。

竹下装了签到表,说明他要开始追踪进出他办公室的人。

这跟系统情报里说的“二十天内启动全面身份核查”对得上。

签到表启用之后,任何进他办公室的人都会留下记录,她需要在他把网收紧之前把任务完成。

傍晚,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山田的,山田走路很轻,这个脚步声更沉,步幅更大。

门开了,竹下站在门口。

林砚抬起头,声音平稳,“竹下长官,有事?”

“松本主任还没下班?”竹下走进来,目光随意地扫过她桌上的文件,“第一天不用这么拼,工作堆了那么久,不差这一个晚上。”

“我喜欢先整体梳理一遍,心里有数。”

竹下点了点头,走到铁皮柜前面停了一下,那个铁皮柜是吉田惠子用来存放运输路线总图的,林砚上次潜入时打开过,里面的图她已经扫描了。

竹下伸手拉了一下柜门,锁着。

他松开手转过身来,这次看着林砚,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下午在办公室里更长。

“松本主任之前在天津的时候,经手过华北物资运输路线的档案吗?”

“经手过。天津港的物资进出档案,一部分走津浦线,一部分走海运。”

“有没有发现过异常数据?”

“在天津的六年里,我经手的所有档案全部按照标准流程归档,没有发现过任何数据异常。”

林砚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质量检查报告。

松本晴子就是这样的人,问她数据她就说数据,问她异常她就说没有异常,不加修饰不加解释。

竹下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很好。档案室以后就交给松本主任了。记得按时吃饭,胃病拖不得。”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砚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竹下最后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但她听出来了,“胃病”这个词不是随便说的。

吉田惠子有慢性胃炎,竹下特批过她病假,他对一个新来的档案主任说“胃病拖不得”,不是在关心她,是在试探。

一个真正的松本晴子听到这话会没有任何反应,因为松本晴子没有胃病,她会觉得这只是上司一句普通的客套。

所以林砚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在竹下走后继续整理文件,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不多不少。

第二天上午,竹下签发了四份物资调度指令,全部走津浦线。

林砚在整理归档时发现这四份指令有一个共同点,运的全是大宗低价值物资,粮食、被服、建筑材料。

没有药品,没有弹药,没有任何高价值消耗品。

竹下在钓鱼……

他把高价值物资扣在济南不发,只放低价值物资出去,然后看哪条线先出问题。

如果只有高价值物资流失而低价值物资安全到达,就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流失不是随机的,是有人在精准打击高价值目标。

林砚把四份指令按照标准流程归档,锁进铁皮柜。

竹下想钓鱼,但鱼已经进了他的档案室,坐在他每天经过的椅子上,整理他签发的每一份文件,比他自己还清楚他布了什么饵。

她不动,竹下的饵就白放了。

下午,林砚以文件归档为由去了通信室。

通信室在二楼西侧,负责整个调度中心的加密电报收发。

值班的是一个年轻中尉,看到松本主任亲自来送文件,站起来敬礼。

林砚把文件递过去,借核对签收单的时间扫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

通信中队的人排班一周一轮,三班倒,每班两人。

值班表旁边挂着通信线路维护日志,她扫了一眼,南线主干线路经过泰安北十五里处,那个位置她在地图上见过,是一片无人区,电缆埋在地下。

维护日志上写着每月巡检一次,最近一次巡检在两周前,下一次在两周后。

她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拿着签收单转身回了档案室。

晚上,林砚开始写那份虚假情报,她用的笔迹不是自己的,也不是松本晴子的,而是一个不存在的线人。

情报内容很简单:天津港近期有大量未经登记的物资装卸,疑似流入地下黑市,建议调度中心派人核查。

她把情报用档案室的标准格式打印出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三个月前的天津港物资异常报告。

这份报告是竹下办公室搬过来的旧文件堆里的,当时竹下还没来济南,报告上的异常数据被当时的档案员标注为“系统误差”就归档了,没有人跟进。

林砚把两份文件订在一起,在封面上写了一段批注:“旧案未结,新报又至。建议重新审查天津港物资流向。”批注的笔迹是松本晴子的,签字日期写的是三天后。

然后她把这叠文件锁进铁皮柜最下面一层,那个位置只在有人彻查档案室时才会被翻出来。

竹下会彻查的,等他发现这份虚假情报,他会把调查组派往天津港。

等他们在天津港查了一圈一无所获,再回过头来重新排查济南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第三天傍晚,山田一郎送来一摞新的待归档文件,放在桌上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等了几秒,“还有事?”

“松本主任,有件事我想问您。”山田站在桌前,手指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您之前在天津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种情况,一个档案员突然辞职,没有交接,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林砚放下笔看着山田,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深了,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亮了。

“我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她说。

山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鞠了一躬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下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沉,很稳,像锤子均匀地落在地板上。

脚步声在档案室门口停住,门被推开,竹下站在门口。

“山田,正好你在。从明天起,秘书处的人不再负责档案室的备份工作,改由通信室直接对接。档案室所有调档申请,必须由松本主任本人签字批准。”

山田愣了一下,看看竹下又看看林砚。“长官,之前一直是秘书处负责备份,这个流程突然变了的话……”

“不是突然。”竹下走进来,目光从山田身上扫到林砚身上,“是恢复。档案室本来就应该独立运作,之前让秘书处代管是暂时的。松本主任到任了,该走回正轨了。”

他站在铁皮柜前面,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柜门,然后转身看着林砚。

那个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审视,像是终于把拼图最后一块按进缺口,看清楚了整张图。

“松本主任,铁皮柜里的文件,重新整理一份完整目录给我。最迟后天。”

“明白。”林砚迎着他的视线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竹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档案室。

山田站在门口跟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朝林砚鞠了一躬,跟着竹下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铁皮柜紧闭的柜门。

竹下动了,切断秘书处与档案室的联系,要求铁皮柜目录,时间卡在三天内。

这意味着他已经不信任档案室的任何人,包括新来的松本主任。

他在验证,验证松本晴子会不会在整理目录时动什么手脚,验证他的怀疑是否正确。

当一个敌人在验证最后一项怀疑时,留给她的时间窗口已经非常小了。

她必须在竹下完成验证之前,把虚假情报从铁皮柜里挪到一个他会提前翻到的位置。

然后她必须消失,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现在。

但今晚还不行,走廊里签到表已经启用了,进出竹下办公室的人都会被记录下来。

她需要等到通信室值夜班的人换班,那是凌晨三点。

窗外济南城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林砚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整齐,关上档案室的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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