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行动特征
井上推门进来的时候被烟味呛了一下，“组长，城北搜了一夜，没找到人。”
“找到了才奇怪。”断指把问话笔录扔到桌上，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她开那一枪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告诉我她随时可以杀我。六十米，夜间，窗帘只留了一条缝，她打在窗户上方三十厘米。这不是打偏了，这是选好了打的。”
井上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她是在警告我们？”
“警告。”断指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在品它的味道，“我们到徐州才几天？她动了药品仓库，动了弹药仓库，粮食仓库里我放了三个人等她，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走了。她知道里面有埋伏。然后当天晚上她出现在城北据点对面，往我窗户上开了一枪。”
他把烟灰缸里最上面那根烟头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这不是警告，这是告诉我，她不怕我。”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断指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糊在弹孔上的报纸撕下来扔进废纸篓里。
阳光从弹孔里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周大顺审出什么了？”
“没有。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在车站扛了一年多大包，见过的人多了，记不住。问他是谁让他留意的，他说没人让他留意，他自己留意的，因为想多挣点钱。问他给谁递过消息，他说没递过，就是平时跟茶馆老马喝酒的时候聊过几句仓库里的事。问老马是谁，他说是开茶馆的，认识好几年了。”井上顿了顿，“都是实话。”
“当然是实话。”断指说，“因为他知道的就这么多。她不会让一个搬运工知道任何有用的东西。周大顺这颗棋子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用处，告诉她仓库区的基本规律。她用完了，他的价值就没有了。我现在关着他，不是因为他还有用，是因为她的人会来救他。”
“那我们在城北据点设伏？”
断指摇了摇头：“她不会来城北。她昨晚来过了，知道城北据点是什么样子，知道从外面攻不进来。她要救人不会硬攻，会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断指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桌前，把那几页问话笔录拢了拢对齐，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周大顺，暂行关押，不予审讯。他把文件夹递给井上。
“把人看好就行。吃的照常给，不许动刑。”
井上接过文件夹愣了一下：“不动刑？”
“动刑没有用。他知道的已经全说了，不知道的你打死他也说不出来。”断指顿了顿，“而且她昨晚那一枪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可以杀我，但她没有杀。”断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留着我，是因为杀了我还会有下一个断指。她不杀我，是在告诉我，她不怕我继续追。一个人不杀追她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蠢，要么她有把握让追她的人永远追不上。”
井上没有问断指觉得她是哪一种，他看了一眼断指的表情，然后拿着文件夹退出了房间。
断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烟灰缸里那根烟头重新捡起来点上，吸了一口。烟是昨天晚上的，烟丝已经干了，抽起来又呛又苦。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铺在桌上。
他开始写。
不是写报告，是写她的行动特征。
第一条，优先目标始终是高价值消耗品，药品第一，弹药第二，粮食第三，通讯器材和油料优先级未知。
第二条，行动时间偏好中午换班期，利用交接空窗和视线盲区，对仓库区内部作息规律掌握程度极高。
第三条，拥有某种未知的物资快速转移手段，搬运十五箱弹药仅需三分钟左右，无外部接应痕迹。
第四条，左肩可能有旧伤，行动时左上肢活动幅度略小于右侧，但不影响整体行动能力。
写完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左肩有旧伤这个判断，是他看东二号仓库门轴诡雷的安装方式时注意到的。
诡雷压在门轴下方，安装者需要用右手把保险拔掉，左手扶住门轴同时将雷体塞进门轴和门框之间的缝隙。
这个动作需要左手和右手配合完成，但她在门轴上留下的摩擦痕迹显示，雷体塞进去的时候角度偏了大约十五度，导致保险杆的弹簧承受了不均匀的压力。
这个偏角说明她的左手在发力的时候有一个不自觉的回避动作，不敢让左肩承受全部重量。
不是左撇子，是左肩有伤。
断指在这个判断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继续写。
第五条，极度重视情报准备，每次行动前观察时间不少于两天，可能利用某种方式对目标进行过系统性侦察。
第六条，不杀无关人员，昨晚城北据点对面民房住户未受惊扰，撤离时未留下任何痕迹。
他写到这里把笔放下了。
六条。
他追了她六天，写出了六条特征。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都不能帮他抓到她。
因为他缺少最关键的一条，她是谁，长什么样，住在哪里，下次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在什么地方。
这些他不知道，而他不知道的原因是他一直在她的节奏里。
她行动，他反应。
她换目标，他追。
她在城北开一枪，他在城北搜一夜。
她一直比他快一步。
断指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城北据点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昨晚调出去搜城北的人已经回来了，在楼下的营房里补觉，鼾声隔着楼板都能听见。
他走下楼梯穿过院子，院门开着，门外的街上已经有行人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上工的推着自行车，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模一样。
断指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条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昨晚在这里开了一枪，然后消失在这条街上。
她是怎么消失的？
巷战追踪是他的老本行，在东北他追一个地下党交通员追了三天三夜，翻了三座山，最后还是把人堵在了一个山洞里。
但昨晚他的人在城北搜了一整夜，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都查了，什么都没找到。
她要么长了翅膀，要么她消失的方式和他的追踪方式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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