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泔水桶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凉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更聪明的对手,而是一个掌握了某种他完全不理解的能力的对手。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回院子里。
井上正好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组长,竹下长官从东京发来的。”
断指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报很短,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是“徐州物资流失速度超出预期”,第二行是“我已申请调回华北,预计两周内抵达,在此之前,徐州物资安全由你全权负责”。
断指把电报折好还给井上,面无表情。
竹下回来之前他必须拿出结果,否则徐州这条线就不再是他的了。
断指抬头看了一眼城北的天空 天很蓝,一架飞机从东北方向飞过来,飞得很高,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机翼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对井上说了一句话,“把仓库区所有的中国杂役全部换掉。”
井上愣了一下:“全部?那搬运工呢?”
“搬运工不换。换杂役,换食堂的,换扫地的,换所有能在仓库区内部自由走动但不属于搬运队的人。”
“换成什么人?”
“换成我们的人。”断指说,“从蚌埠调,要生面孔,会说徐州话的。三天之内我要让仓库区里每一个扫地的、做饭的、修电灯的,都是我的人。”
林砚是下午回到城西货栈的。
老马不在阁楼里,阁楼的地板上多了一个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
包袱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两行铅笔字:周大顺的,她媳妇收拾的,托人带出来的。纸条右下角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十字。
老方的安全记号。
林砚的手指在那个记号上停了一下,老马也用这个记号,说明这个记号在徐州地下组织里是通用的安全标识,不是老方一个人的习惯。
圆圈代表点,十字代表安全,简单到任何一个交通员都能在墙角在电线杆在货栈的麻袋上用粉笔或炭条随手画出来,简单到断指的人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觉得它有什么意义。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和正面不一样,更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周大顺说,仓库区食堂后门的泔水桶每天早上五点运出去,桶有半人高。
林砚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周大顺在特高课的拘押室里,通过某个老马安插在城北据点里的渠道,递出了这条消息。
他被关着,可能被审问过,可能没有,不管有没有,他递出来的第一条消息不是求救,是告诉她仓库区食堂后门的泔水桶每天早上五点运出去,桶有半人高。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空间,站起来走到阁楼的天窗前往外看。
天快黑了,大同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老刘茶馆的门板全上着,门口那个假乞丐已经不在了。
街对面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的广告,仁丹,一个翘胡子的男人头像,下面写着“仁丹,居家旅行必备”。
广告纸的右下角,有人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里一个十字。
老马留的,他来过,又走了。
林砚离开天窗,从空间里把那张昭和十三年的管道平面图和那本设备点检记录笔记本拿出来摊在地板上。
她用系统的手电功能照着,把暖气管沟的走向从维修车间锅炉房到仓库区东侧完整地走了一遍,用铅笔在平面图上标出了每一个检修口的位置。
暖气管沟在仓库区内部一共有四个检修口,分别在东二号和东三号之间的夹道里、东四号后门旁边、守备队队部楼后面,以及食堂厨房的地砖下面。
食堂厨房的地砖下面。
林砚用铅笔在这个检修口上画了一个圈,食堂后门的泔水桶,每天早上五点运出去,桶有半人高。
厨房地砖下面有一个暖气管沟的检修口,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就是一条路。
她把平面图和笔记本收起来,从空间里拿出今天没吃完的杂粮馒头啃了一口。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她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脑子里把食堂那条路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从管沟入口到食堂检修口大约一百二十米,弯腰走需要六到七分钟。
检修口在厨房地砖下面,厨房每天早上四点半开始生火做早饭,炊事员四点到岗。
她必须在四点之前进入管沟,五点泔水桶运出去的时候混出去,或者在前一天晚上潜入,在管沟里等到早上五点。
管沟里有淤泥有水,温度比地面低,待一晚上人会失温。
左肩的旧伤在这种环境下一定会发作,发作起来她连枪都握不稳。
不能待一晚上,只能凌晨进入。
今天不行了。
今天已经快天黑了,她需要休息,明天凌晨三点起来,三点半到锅炉房,四点前进管沟,五点前到食堂检修口下面,然后等泔水桶。
林砚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喝了口水壶里的凉水把馒头顺下去,然后靠着麻袋堆闭上眼。
阁楼里全是干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呛得她鼻子发酸,但困意涌上来的时候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听着楼下货栈关门的声音、掌柜的数铜板的声音、街上的狗叫声,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沉到底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周大顺的媳妇收拾的那两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和那双千层底布鞋放在一起,用一块蓝布包袱皮包着,托人带了出来。
她不知道周大顺媳妇长什么样,但她知道那两件衣服叠得那么整齐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你还会穿上的。
林砚睡着了。
城西货栈的掌柜姓秦,五十多岁,瘦,驼背,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
他是老马的老关系,不是地下党,只是一个“信得过”的生意人。
货栈是他的,阁楼本来堆的是花椒和干辣椒,老马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就把靠天窗那一块腾了出来,什么都没问。
第二天凌晨三点,林砚被系统闹钟叫醒的时候,秦掌柜已经在楼下生炉子了。
煤烟味顺着楼梯飘上来,和花椒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香还是呛。
林砚活动了一下左肩,酸胀还在,但比昨天轻了一些,她穿上那件灰布褂子,把柯尔特1903别进后腰。
下楼的时候秦掌柜正在往炉子里添煤,他看了林砚一眼,没问她去哪,也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只是从炉子边上拿起一个烤好的红薯递给她。
“趁热吃。”
林砚接过红薯,烫得两只手倒了一下,然后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用油纸包好放进空间。
红薯很甜,瓤是橘红色的,烫得她舌头都麻了,她吃完半个红薯,朝秦掌柜点了点头,推开货栈的后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黑的,凌晨三点的徐州城没有路灯,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被云遮着,整条巷子黑得像一口井。
林砚打开系统的夜视功能,视野变成了灰绿色,巷子的轮廓、墙根的水沟、电线杆上的仁丹广告,一样一样浮出来。
她贴着墙根走得很快,从城西到火车站北侧,穿过三条大街两条小巷,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维修车间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闪进去关上门,摸到锅炉房。暖气管沟的检修盖还保持着昨天她盖回去的样子,盖子边缘抹了一圈泥,泥已经干了,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林砚蹲下来双手抓住拉环把盖子提起来挪到一边,洞口里涌上来的气味比昨天更重了,铁锈、淤泥、煤灰,还多了一股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她打开手电,跳了进去。
管沟里比昨天更冷,泥水没过脚踝,冰得她脚趾发麻。
她弓着背往前走,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照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管壁上的锈在光里泛着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头顶的暖气管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是火车站那边传来的震动顺着管道传了过来。
一百二十米,她走了八分钟。
食堂检修口在管沟的尽头,和别的检修口不一样,这个检修口的盖子上面铺着地砖,地砖和盖子之间有一层木板隔开。
林砚站在检修口下面,用手电往上照,看到铸铁盖子的边缘有光漏下来,很弱,是厨房灶膛里封着的火。
她把耳朵贴在盖子上听,上面有脚步声,一个人在走动,步伐很慢,拖着鞋底,应该是值夜的炊事员。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声。
水倒进锅里的声音,然后是盖锅盖的声音,然后是火钳夹煤的声音。
四点半了,炊事员开始做早饭了。
林砚在检修口下面蹲下来,等。
五点整,厨房后门开了,轱辘声碾过地面,泔水桶被推了出去。
脚步声在后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是划火柴的声音,有人点了一根烟。
林砚从空间里取出撬棍别住检修盖的边缘,用力往上顶。
盖子动了一下,上面的地砖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她停下来听,外面划火柴的人还在抽烟,没有注意到厨房地砖下面传来的那声轻响。
她又顶了一下,盖子带着地砖一起抬起来一条缝。
厨房里的光线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灶台上、面案上、墙边摞着的笼屉上。
厨房里没有人,炊事员在后门外抽烟。
林砚把盖子顶开到足够她钻出去的宽度,双手撑住洞口边缘翻身上来,回身把盖子和地砖重新盖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走到厨房后门往里看了一眼。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炊事员蹲在巷子里抽烟,背对着门。泔水桶就在他旁边,一辆板车上放着两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上挂着泔水的残渣。
巷子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门,门开着,外面是一条更大的路。
林砚从厨房里走出来,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轻,经过炊事员身后的时候他正在弹烟灰,烟灰飘到他的手背上他低头吹了一下,没有抬头。
她走到泔水桶旁边,手按在桶沿上,心里默念了一声传送。
两个泔水桶被她收进了空间,然后她把自己也收进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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