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重新构建体系
大善殿里头。
朱元璋又琢磨了片刻，不得不说，拿李可的这个‘执干戈以卫百姓’来作为大明立国的法理，其实还真挺不错。
只不过……
元末以来，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流民，所谓的‘执干戈以卫百姓’，其实很多势力都能做到，又或者说……都做不到。
之所以说都能做到，是因为每个割据势力，都不可能对自己手底下的百姓太差。
像张士诚，对苏州的那些文人，更是好得不得了，而即便是对百姓，其实，这些年来，以朱元璋对张士诚过往的了解，也还是有替百姓，做过不少实事的。
所以……若只是打出这样的旗号，其实根本不足以成为立国的法理。
但若是拿天命论跟李可的这句话来相比，确实！
自己的天命论，不说自欺欺人，但朱元璋其实非常地明白，那些士大夫肯定不信。
也就糊弄一下那些底层还没有读过书的百姓吧。
但即便如此……
由于这是自古以来的惯性，士大夫也绝对不会跳出来说，你的这个天命论不对。
那朱元璋也只能是顺其自然了。
从前朱元璋也写过无数次國字这个字，但也是直至今日，方才对这个國字，好像有了更深的理解。
当然！
李可的这句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问题。
只见朱元璋问道：“若是国家就是执干戈以卫百姓，那是不是谁来执干戈都可以？”
李可也是想了一下，然后回道：“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上，不是这样。”
朱元璋：“此言何意？”
李可道：“只有真正有能有德之人，执干戈才行，你看像隋炀帝执干戈，那不就亡国了？”
朱元璋便又道：“那又要如何才能判断谁才是那个真正有能有德之人呢？”
天命论就不需要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因为其实谁是天命，还不是赢了的人说了算。
李可便又回道：“那这个天命，又是怎么判断？”
朱元璋只能是回道：“我看你小子，是越来越不想要你的脑袋了。”
李可只好道：“其实有能有德之人，一目了然，能让最多的士兵心服口服，而且能让士兵打仗无往不利的，那肯定就是那个有能有德之人。”
“元末以来，像陈友谅、张士诚，这样的人少么？为何只有陛下你最后建立了大明？若是你是无能无德之人，那你手底下的那些士兵都是瞎了眼么？要追随你这么一个无能无德之人。”
朱元璋还是觉得不好。
说道：“这有了天命，再执干戈以卫百姓，也一样。”
李可只能是回道：“此言差矣！”
朱元璋：“……”
李可接着道：“若是放到几百年前，一千年前，你斩白蛇，那百姓可能还能信一信你，但现如今都大明朝了，百姓都不傻了，而且陛下你也没必要自己骗自己。”
朱元璋旋即便举起了他那双充满了老茧的大手。
这小子真的是想反了！
得亏李可跑得快！
当然！
虽说李可的话确实是有点冒犯，甚至说不定还会动摇他统治的根基。
只是……
正如李可所说，他又何必自己骗自己？
不过不管如何……
日后，这小子得重点监视起来才行！
但‘执干戈以卫百姓’这话，确实是说到他的心坎坎里去了。
毕竟……
他一开始其实也没有打算参加红巾军，只是不得已，生在那样的乱世，你不自己趁势而起，那你就是别人餐盘上的肉，他虽不能说完完全全就是为了保护天下百姓。
但至少……他自认自己心里，起码有一半以上，还是装着天下百姓的。
那他说自己‘执干戈以卫百姓’，那又有何不可？
只不过一旦承认了这一点，说这才是唯一的立国的法理，那接下来，恐怕就又要有更多需要去解决的事。
正如李可所说，当你做不到‘执干戈以卫百姓’的时候，那你就该亡了。
而且这话会有歧义。
他倒是不存在这样的问题，可后世之君，往往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
你哪里来的执干戈以卫百姓的功绩？
一旦让边疆的将士听说了，原来执干戈以卫百姓就可以当陛下，那他们是不是就都可以反了？
又低头琢磨了两天，最后，朱元璋还是放弃了继续往下去思考，‘执干戈以卫百姓’这立国法理本意是好的，但是可操作性，太差了。
而且……
更为关键的是，它不能保朱家万年啊。
当然！
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说，若是以这个作为法理，那就会给到朱家人一个警示，可以让日后的朱家人，永远都绷着一根神经，你这国家是怎么来的？回答，执干戈以卫百姓。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亡国吧，那后世子孙为了不亡国，自然也就会把这个信念，一直刻在自己的脑海里，刻在自己的骨子里。
若是对后世子孙，都提出这样一个要求，而且他们也都能做到，那又何愁朱家不能万年？
难道道一句，自己是天命，就真的能万年了？
其实最终，还是要做到执干戈以卫百姓啊！
第三天，朱元璋又把李可给叫了来，问李可道：“你是如何突然想到这个的？”
李可也是闭起了眼，然后挠了挠头，最后回道：“我有点忘了！”
朱元璋：“……”
朱元璋只能是朝着李可翻起了白眼。
但随后李可又道：“其实，弄清楚国家是怎么来的，说不定对大明会很有好处！”
此时朱元璋也是问道：“为何这么说？”
李可便道：“陛下你想，前面那么多的朝代，不管是刘家，还是司马家，还是杨家，李家，赵家，全都亡了，为何？”
朱元璋也是问道：“为何？”
李可回道：“虽说，正如臣此前所论述过的，地不够了，天灾来了，所以百姓活不下去了，最后便亡国，原因好像是这样一个原因，但其实……这只是物质层面的，还有一个精神层面的东西，还没有解决。”
只见李可继续道：“那就是……贪官为何那么多？为何这些人都不爱这个国家，不爱这个朝廷，不爱这大明的百姓？他们压榨百姓，比谁都狠，甚至就没想过要给百姓活路？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如此伤害百姓，会让这个国家灭亡吗？我曾读过一个故事，可以跟陛下你分享一下。”
朱元璋眉头直皱，回道：“说！”
李可便道：“说的是金朝，灭亡的时候，敌人已经攻打到他们的国都了，然后，这士兵守城，说不是需要一些竹子，用来制作一些护城的工具，然后，朝廷这边，就开始下达命令了，让一个官员去置办这些护城的工具，以备敌人来了的时候，就能够用得上……”
朱元璋见李可说到这，就开始不说了，也是道：“接着往下说！”
李可这才一边想，一边接着道：“然后这个官员就去满城找竹子，说起来……也是奇怪！以往到处可见的竹子，现在居然找遍了整座城，都找不到了。于是……他就把这情况，向上汇报了，他上面是个将军，也是这个将军让他去置办这些东西的。”
“那将军，一开始也没回复他，直到有一个朋友，跟他闲聊，他就把这事给说了出来，说怎么这么奇怪？然后他的那位朋友就说，你带着朝廷的钱，去找到那个将军家里的仆人，跟对方买，说不定就能买到了。”
“这名官员一开始还不信朋友的话，甚至觉得，这叫什么话？为何找这个将军家的仆人，就能买到？直到期限将至，他也只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问了问，结果你猜怎么着？”
朱元璋便道：“是那位将军把全城的竹子都藏起来了？”
李可：“陛下你真聪明！敌人都已经打到国都来了，结果，这位守城的将军，还在侵吞国家的财产。因为什么？《三国演义》有一情节，就说得很好，是鲁肃对孙权说的，说主公你不联刘抗曹，无所谓，大不了，以后被曹操逐个击破，打输了，我们这些当臣子的，就全都投了曹操嘛，以后我们还可以是臣子，但是主公你自己呢？”
“官员之所以对国家利益，对欺压百姓一副理所应当，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有金朝这种，敌人都已经兵临城下，还在打国家的主意的，就是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国家、朝廷与他们无关。这国家、朝廷，只是刘家的，司马家的，杨家的，李家的。”
“而且随着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一直都在轮流做，这当官的，便更是习以为常了。跟谁无所谓，能赚钱，这才是真的！”
“臣不由有些悲观地去想，大明今后，恐怕也会如此，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李可说到这，又不说了。
朱元璋也是催促道：“你接着说！”
李可便回道：“我也没能想到，有什么很好的办法。但天命论，臣以为，不太适合。因为天命论强调的正是，天下是某家所有的，这家不管如何，天下都是他的，那我当官的，这天下与我，又有何关系呢？我最好，肯定是从这家的米缸里，把米都偷出来，养我自家最好了。”
朱元璋觉得李可的思想很危险！
但他也知道，李可压根就没有造反的那个能力，也不可能去贪污。
朱元璋便道：“那若是用执干戈以卫百姓，就可以防止贪污了？”
李可回道：“不！执干戈以卫百姓，只是为了解释，这天下，为何是某家来坐，这说的是，某家在建立国家的过程中，立下了巨大的贡献！他理应成为陛下。若是他家能一直秉承这样的信念，那就一直由他家来坐，也问题不大。”
朱元璋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怕是还想当陛下。
便道：“那意思就是说，你小子也可以了？”
李可道：“理论上可以，实际上不行。”
朱元璋：“……”
他居然还敢承认！
李可又道：“这就好比是嫡长子继承制，为何要用嫡长子继承制？不就是因为如果不用这个，那就有可能发生很多其他的争斗，到时候说不定更加杀得血流成河。”
“皇帝这个位置，便更是如此，如果谁家都能来坐，那岂不是乱了套？到时候估计会打得更加地乱。”
“我相信，没有人会希望生活在一个皇帝随时都能换的国家。大宋对这个，就很有发言权，由于五代十国各个军阀势力的头头都可以随便换，甚至手底下的士兵对自己的头头不满意，也能把对方杀了，再扶持一个上去。”
“所以到了宋太祖建立宋朝以后，为何可以轻易地得以杯酒释兵权？”
“你秦始皇，你刘邦，你李世民去跟人杯酒释兵权试试？谁会搭理你？”
“那宋太祖为何又能做成？”
“就是因为就连这些军阀势力的头头都觉得，再行五代十国那一套，已经不行了，他们也希望这天下有一日可以安定下来，所有人过上正常安宁的日子，所以只要宋太祖给钱给官爵，那他们就见好就收了。”
朱元璋便道：“你的意思便是说，朱家可以一直当皇帝。”
李可便道：“正是如此！”
朱元璋又问道：“那接下来呢？”
李可道：“那接下来，自然是皇帝一家，以及众多臣子，围绕着如何执干戈以卫百姓，而去制定各种规章制度，国策啊！对贪污的，也有了法理依据。你损害国家利益，就是损害所有百姓的利益，而朱家，是国家的管理者，保卫者，且天下人养皇室，皇室也理应报答天下人，那样贪污腐败，就不单单只是朱家一家的事，而是全天下人的事。朱家会保护所有合法合规在这片国土上生活的人，不管你是士大夫、商贾，还是工匠，农夫。”
“这是不是就比，我当皇帝，是因为我拥有天命，要来得实际得多？而且皇帝保护所有人的合法利益，自然天下人，便也都尊敬皇帝，也不会去想着，要推翻它，造它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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