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额敏河之战(四)
午时中,额敏河下游。
祁兴周站在西岸干燥的土地上,最后一批涉渡的士兵正在从河水中爬上岸。
三千人,全部过来了。
没有人淹死,没有一杆火枪进水。
李国桢站在岸边,亲手检查了第一排士兵的火药池,每一个都是干的。
这支军队从漠南之战开始组建,在漠南、青海、关西都打过仗。
每一名士兵都知道:
过河的时候,枪口朝上、火药壶塞进怀里、火绳卷起来藏在盔甲内侧。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规矩,不需要军官喊,没有人会忘。
祁兴周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一眼西岸的地形。
全军渡河的那种暂时的踏实感还没持续一刻钟,便被脚下的另一种震动打断。
不是炮声,不是风声,是从西面传来的、低沉而持续地震动。
起初只是脚底的一丝麻痒,随即变成了可以清晰感知的震颤。
草叶在抖,马匹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
李国桢快步跑上灌木丛废墟中最高的一处土堆,向西眺望。
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在缓缓变粗。
不是一匹马,不是两支旗,而是一片覆盖了半面地平线的移动的墙。
他跳下土堆,大步走回阵前。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士兵都听见了,“至少三千人,可能四千。”
祁兴周来不及思考,深吸口气后本能的下令。
“全体下马!虎蹲炮前出霰弹准备,火枪手全部由李国桢千户指挥,分两列轮射。
等李千户所部挡住冲锋势头之后,全军上马,从左翼反向杀回去!”
命令沿着阵线传下去,士兵们纷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一部分士兵拉着马匹向河岸边缘后退,马匹密集地聚在河滩上,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不是用来挡箭,是用来挡路,防止有人在关键时刻骑着马往后跑。
李国桢开始一千五百人列阵。
没有栅栏,没有拒马,没有鹿角。
什么工事都没有,他们刚刚上岸,脚下是湿漉漉的草地,手里只有火枪、刀和手榴弹。
“虎蹲炮放在这里。”李国桢指着第一条线,离阵线前沿大约十步的位置。
“二十门对准正西,剩下十门,分裂西南和西北,呈扇形展开。”
炮手们立刻行动,把湿漉漉的虎蹲炮从马背上卸下来,架在那条线上。
炮口指向西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
李国桢直起身,转向身后的火枪手。
“两列轮射。”他说,“第一列跪姿,第二列立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枪。”
“手榴弹手,”李国桢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出列。”
大约五百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们都是刀牌手,每个人腰间挂着两颗陶罐手榴弹,黑色的引信从罐口伸出。
李国桢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话:
“蹲在火枪手后面。没有听到我的命令,不许点引信。”
然后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指向地面,站在了第一列火枪手的正中间。
地面震动已经变成了轰鸣。
那条黑色的线已经变成了一片清晰的骑兵阵。
瓦剌人的队形不算密集,提前展开了散阵。
他们是要用骑兵的速度把明军碾碎在这片河滩上。
四百步。
骑兵从小跑变成中速,马蹄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轰响,草皮在马蹄下翻飞。
李国桢的目光锁定在骑兵阵的正中央。
三百步。
虎蹲炮的炮手已经点燃了火绳,炮口微微压低,瞄准了骑兵阵的中部。
“等等。”李国桢说,声音不大,但炮手听见了。
二百五十步。
瓦剌骑兵的速度更快了。
他们的阵线像一柄张开的扇子,正在向两侧展开。
这是标准的钳形冲锋,正面牵制,两翼包抄。
如果让他们完成合围前,明军不能把所有火药打出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虎蹲炮——放!”
二十门正西的虎蹲炮同时怒吼。
霰弹在二百步的距离上撞入瓦剌骑兵阵的正面,铁砂和碎铁片呈扇形横扫过去。
前排的骑兵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上,人和马同时翻滚倒地。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收缰,直接踏在了同伴的身上。
骑兵阵的正面被打出了一个缺口。
但缺口迅速被后面的骑兵填满了。
“装填!”炮手们拼了命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汗水滴在滚烫的炮管上,嘶嘶作响。
二百步。
李国桢举起了刀。
“第一列——放!”
第一列火枪手的枪口同时喷出火焰。齐射的巨响几乎盖过了马蹄声。
烟雾从枪口喷出,立刻被西风倒卷回来,灌入明军阵中。
但士兵们泪水和火药灰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流下来。
瓦剌骑兵阵中,又有数十人马倒地。
但仍然没有减速。
一百五十步。
“第二列——放!”
第二轮齐射,这一次烟雾更浓了,几乎遮蔽了视线。
明军士兵看不见前方的目标,只能依靠记忆和本能朝那片烟尘轮廓开枪。
瓦剌人的回击也到了。
顺风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穿过烟幕落下,穿透鞣革甲、穿透棉甲、穿透人的肩膀和脖颈。
第一列中有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旁边的士兵看都没看一眼,继续低头装填。
一百步。
李国桢的刀没有落下。他还在等。
有人开始急躁了,装填的手在发抖,火枪的枪口在晃动。
李国桢的声音从阵前传来,平稳得像石头:稳住。
“虎蹲炮第二轮,放!”
左右两翼的十门虎蹲炮喷出霰弹。
这一次距离更近,不到一百步,铁砂以更高的速度撞入瓦剌骑兵两翼展开的队列中。
马腿在冲锋中被齐齐打断,马匹惨嘶着栽倒,骑兵从马头上飞出去,砸在地上。
两翼的包抄势头被硬生生阻断了。
但正面,正面的骑兵已经到了。
八十步。
“第一列,放!”
第三轮齐射,这个距离上,火枪的杀伤力达到了最大。
弹丸穿过棉甲、穿过皮甲、穿过人的身体,带出一簇一簇的血雾。
瓦剌骑兵的前排几乎全部被打翻。
但后排的骑兵踏过同伴的尸体,速度不减。
他们已经进入了冲刺的最后阶段,没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李国桢的刀终于动了。
他没有喊“放”,他喊的是——“手榴弹!”
五百名蹲在火枪手后面的刀牌手同时点燃了引信。
引信嘶嘶地燃烧,白烟从陶罐口冒出。
五十步。
瓦剌骑兵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距离,他们的面孔清晰可见。
狰狞的、嘶吼的、张着嘴呐喊的面孔。
马的眼睛是红的,马嘴喷着白沫,马蹄在大地上砸出密集的鼓点。
“投!”
五百颗木柄手榴弹同时飞出。
它们在空中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在明军阵线前方十步到二十步的距离上。
碎铁片和铁砂在爆炸的瞬间向四周喷射,打穿马腿、打穿马腹、打穿骑兵的小腿和膝盖。
马的惨叫盖过了人的喊杀。
前排的瓦剌骑兵像是被一把无形的扫帚从马背上扫了下去。
马匹在剧痛中前蹄跪倒、侧翻、打滚,后排的骑兵收不住速度,直接撞在了倒地的同伴身上。
冲锋的矛头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炸烂了。
“上刺刀!”
瓦剌骑兵的冲锋没有完全停止。
后排的骑兵绕过了倒地的人群,仍然在向前冲,只是速度已经慢了,队形已经散了。
李国桢抽出腰间的长刀,向前一指。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李家子弟,还要脸的,跟在我身后,灭瓦剌!”
他率先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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