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额敏河之战(三)
麻承宗站在土坡上,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靴筒。
目光紧紧的盯着水中吴三桂率领的渡河前锋。
张世泽在更前线指挥,风速、风向、对岸是否变动等讯息不断汇聚给他。
上游李辅明部在和楚琥尔对峙,下游疑兵已经行动。
按照计划,只要前锋登岸建立滩头,后续部队源源跟上,就能在西岸站稳脚跟。
但现在谁都看出来了,现在的西岸不是滩头,是口袋。
只是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摆上棋盘了,现在要改变棋路,来得及吗?
麻承宗忽然开口:“再传令下游祁兴周——”
他停顿了一瞬。
“下游变主攻,三千人全部渡河,目标:
突破西岸,向北卷击缓丘南翼,接应中段。”
命令出口的瞬间,土坡上安静了一息。
佯攻变主攻?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句疯话。
河边的张世泽、尤岱全都转身,参将马燃上前一步:
“总兵,下游原定是疑兵,没有预设渡河方案。
三千人临时变阵,要渡二十丈的河面,对岸地形、瓦剌是否布防都不明……”
“我知道。”麻承宗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化。
“祁兴周部在下游渡河,确实仓促了些。
但和多和沁在中段给咱们备了厚礼,硬闯不值当,瓦剌的火炮有限,下游不会布置太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出兵之前陈经略便有言:骑兵对骑兵,要彻底打掉所有草原部众对骑战的自信。”
他转向传令兵:“告诉祁兴周,我不给他加一兵一卒。
就他手里那三千人,所属的榴弹炮、虎蹲炮,怎么带过河去让他自己想办法。
我的命令就五个字,佯攻变主攻!要打出我大明军威来。
让和多和沁明白一个道理,就是没有火器、没有气球,他也赢不了!”
下游。
祁兴周接到命令时,正在一处土丘上观察对岸。
他的三个千户,郭天吉、李国桢、牛成虎,围在他身边。
听完命令后,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疑惑。
“主攻?”郭天吉跟随祁兴周最早,收复关西的时候就在一起了。
他第一个开口,声音压低。
“祁帅,咱们方才一直在扬尘,阵型是散的,没有任何准备。
三千人,要在巳末之前完成渡河准备?”
祁兴周没有回答。
“巳末。”他说,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一眼对岸。
下游西岸很安静,灌木丛在风里摇摆,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草丛中惊起。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把炮拉到河边来。”
牛成虎一愣:“祁帅,全部吗?包括那几门做样子的榴弹炮?”
“全部。”
“可是我们没带浮桥——”
“不。”祁兴周的目光落在那片灌木丛上,“火炮不渡。”
“把炮推到河滩上,给我往那片灌木丛里轰,要把对岸那片草和树,全部翻一遍。”
牛成虎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明白了。
这是在用炮火代替侦察,同时也吸引中游的注意力,让瓦剌两头都紧张。
“但是这样我们就连奇袭的优势都没有了。”郭天吉有些不解。
祁兴周抬手:
“佯攻变主攻,最难受的就是变的那一下,先变了再说。”
他看向最后一个千户李国桢:
“襄城伯府能不能洗刷门楣,配不配继续延续下去,就看你,就看今日了!”
“末将愿为先锋,不得将令,绝不后退半步!”
李国桢“哗”的一下立正抱拳,抬头时面色决绝。
河西岸,望台。
巴图尔珲台吉的目光一直盯着中段河面。
明军的前锋已经接近西岸了,第一波涉水的人马离河岸不到三十步。
第二波却没有跟上,他们停在了东岸,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个停顿,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明军的后续兵马,为什么不过河?”
身边的扎萨克图·车臣回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传来了炮声。
不是零星的一两响,是连续的、密集的炮击。
榴弹炮的低沉轰鸣和虎蹲炮的短促爆响混在一起,像是有几十口大钟同时被敲响。
巴图尔珲台吉猛地转身,举起望远镜。
下游方向的西岸,那片灌木丛正在承受一场彻底的覆盖。
炮弹落在草丛和灌木中,泥土、断枝、碎石被炸得满天飞。
一片灰褐色的烟尘在灌木丛上空腾起,渐渐汇聚成一道低矮的烟墙。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了望远镜。
“下游。”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麻承宗把下游从疑兵变成主攻了?下游的疑兵有多少人?”
“三千左右,不会太多。”扎萨克图回答,“他不敢从中段抽调太多人。”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珲台吉,下游我们没有重兵,只有五百人驻守,如果让他们登岸——”
巴图尔珲台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中段缓缓移向下游,又移回中段。
中段河面上,明军第一批前锋已经踏上了西岸的浅滩。
他们在滩头散开,半跪在地,火枪指向缓丘方向,正在建立一个小小的环形阵地。
第二批部队仍然没有动。
“这个麻承宗……”巴图尔珲台吉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下令:
“中段,火炮立刻开火,瞄准河滩上已经上岸的明军,伏兵不要动,继续等。”
“下游——”
他顿了顿。
“下游,让那五百人撤出灌木丛,往北收拢。”
“珲台吉?”扎萨克图不解。
“让他们上岸,让他们全部上岸。”
巴图尔说,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正在被炮火翻耕的灌木丛。
“三千人,逆风渡河,登岸之后还要整队列阵——”
“我就不信疑兵变主攻那么容易,装备、浮桥,都需要时间去准备。
他就算上了岸,也不可能立刻向我们这边进攻。”
“你带四千人先向西,绕道去下游干掉他们。
我要让麻承宗以为,下游这条路通了。”
下游方向,河岸边。
第一轮炮击结束了,灌木丛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连绵的绿色屏障,此刻像被巨兽啃过一样,露出大片焦黑的泥土和断裂的根茎。
没有伏兵从灌木丛中冲出。
这说明了两件事:要么那里确实没有伏兵,要么伏兵已经被炸死炸散了。
祁兴周没有时间判断是哪一种。
“渡河!”
李国桢一马当先,一千人分成两列横队,每人把火枪举过头顶,踩着河床一步一步向前走。
水从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部。
河底的泥沙在脚下翻涌起来,把清澈的河水搅成浑浊的褐色。
河西岸,没有箭矢射来。
没有号角声,只有风吹过被炮火蹂躏过的灌木丛,带起一缕缕青烟。
祁兴周策马站在水里,回头看了一眼东岸。
由于下游主攻是临机决断,他们没有准备,带来的榴弹炮已经没有炮弹了,正在被隐藏。
虎蹲炮和剩下的弹药箱被绑在马匹上,一步步有条不紊的列队下河。
郭天吉站在岸边,不停的指挥。
祁兴周转回头,继续向西岸趟去。
佯攻变主攻,不是换一个目标那么简单。
是换一种打法,换一种心气,疑兵在决定主攻的那一刻,就是主力了。
李国桢部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岸,浑身湿透,只有火枪是干的。
他们来不及拧干衣服,就在岸上跪成一排,枪口指向北方的缓丘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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