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灵字辈——灵信禅师
广场上,千余人的呼声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萧逸立于广场中央,僧袍被谷风吹得猎猎翻卷。
他抬首,目光从东侧客席扫到西侧,从弟子方阵扫到台阶上九道灰袍身影,最后落在场中两道正艰难起身的身影上。
玄难单膝跪地,一手撑碎砖,一手捂胸。僧袍前襟沾满尘土与血渍,左眉旧疤在日光下突突跳动。
他喘了几息,撑膝站起,身形晃了一晃,稳住,望向三丈外迎风而立的少年。
三步外,玄寂盘膝坐地,一手捻佛珠,一手按膝,面如古铜,呼吸粗重。
萧逸望着他们。
五年前大雄宝殿上,十岁孩童脊背挺直如枪,说出“我入少林,只为达摩院,学尽天下武学”时,玄难一掌拍碎扶手,怒斥“大胆狂徒”。
五年间,藏经阁前一掌碎他肺腑,达摩院前以辈分压人,今日法会又欲借戒律之名拿他——桩桩件件,萧逸记得清楚。
可此刻玄难抬起的眼神,让他微微一怔。
那双铁面之下、向来冷硬如刀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复杂的东西。
有不甘,有黯然,更多的,却是一种萧逸从未见过的释然。
玄难站定,双手合十,朝萧逸微微欠身。
满场哗然渐渐低了下去。
“虚渊。”
玄难开口,嗓中带着伤后沙哑,字字却清晰送遍全场。
“老衲输了。”
四个字落地,满场寂静。
弟子方阵中有人倒抽凉气,客席上几个老江湖对视一眼,面色各异。
玄难直起身,目光坦荡,面上那层铁硬冷色像被什么融开一道缝。
他声音不高,却像老钟被风撞响:
“老衲排资历、论资格、讲规矩、看心性——五年前大雄宝殿上,老衲当着满殿僧众斥你狂徒,骂你魔障。藏经阁前那一掌,碎你肺腑,老衲认。达摩院前以辈分压你,老衲也认。今日法会上想借戒律拿你下狱,老衲更认。”
他顿了一下,胸口起伏,左眉旧疤跳了一跳。
“你十岁孤身入少林。讲资格,你排最末;论功劳,你寸功未立;看言行,你句句带刀;看心性,你处处犯上。老衲针对你——无可厚非。”
风吹过广场,卷起碎砖间的灰尘。
“可今日——”
玄难声音忽然拔高,铁面上浮起罕见郑重。
“你一人闯十八铜人阵,以十五岁之龄踏足先天,更打破我少林千百年来绝技不能多门同修的桎梏。般若掌、寂灭爪、千手如来掌、大慈大悲千叶手、如影随形腿、金刚不坏神功、一苇渡江、多罗叶指、袖里乾坤、大力金刚掌、无相劫指、擒龙功、龙爪手、疯魔杖法、袈裟伏魔功——十五门绝技,一门不落,尽在你身。”
他每报一门,满场便静一分。
到最后一字落地,千余人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玄难双手合十,缓缓躬身,脊背弯成一道利落弧线,额头几乎触到胸前衣襟。
“实至名归,我少林达摩之下第一人。”
“老衲——佩服至极!”
“老衲认输!”
余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弟子方阵中,不知谁率先合十躬身,紧接着一个接一个,二百余名虚字辈弟子与俗家弟子齐刷刷弯下腰去。
灰袍与各色俗家衣衫连成一片沉默的敬意。
客席上,汪剑通缓缓坐下,长吐一口浊气,侧头看马大元一眼,声音很轻:
“玄难……达摩院首座,五十年老脸,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说认输就认输。这份气度,老夫服。”
段正淳轻摇折扇,嘴角笑意弯深一线,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萧逸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望着玄难那道弯下去的灰袍身影,嘴角血痂还裂着,面上却无半分得意。
他侧头,看向三步外的另一道身影。
玄寂站起身来。
他身形沉稳如铁塔,面如古铜,唇线紧抿。
一手从颈上取下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佛珠,五指一翻,佛珠搭在掌中;另一手单掌竖于胸前,朝萧逸微微一躬。
戒律院首座的气度压得近前几位弟子脊背发凉,可他此刻姿态端得极为郑重。
“阿弥陀佛。”
佛号出口,余音沉得像铁砧落在青石上。
“虚渊师侄。”
他声音沉冷如铁,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森严,多了一层极淡的郑重。
“今日之后,你之一言一行,皆是我少林门面。”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萧逸面上,那双眼里翻涌着权衡、警示,以及一种说不出口的托付。
“望你自重。与我等一同,以少林千年声誉为重。”
满场千余双眼睛齐齐望向场中那道灰袍少年。
萧逸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原地,僧袍被风扯得翻卷不止。嘴角血痂已经裂开,渗出一线暗红。
他抬袖胡乱一抹,目光却越过玄寂肩头,看向台阶上九道灰袍身影,看向玄慈、玄苦,看向更远处大雄宝殿紧闭的门扉。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那笑意很轻,很淡。
他听出来了。
玄难认输,是真;玄寂低头,也是真。
可他们认可的,是“虚渊神僧”四字,是“十五绝”这份战力,是少林寺在天下英雄面前挣回的脸面。
他们不认可的,是他萧逸这个人。
少林那一套,就得按少林那一套来。
戒律院首座的低头,是一道比铁尺更硬的枷锁。
今日之后,“少林门面”四字会像一张网,将他的手脚一寸寸裹住。
你若要闹,便是堕了少林声誉;你若要反,便是负了方丈厚望。
萧逸心里笑了一声。
老秃驴们,认输认得很痛快,收束也收得利索。
他不再看玄寂。
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方硬而温润的物件。
那木牌在怀中揣了半日,贴着皮肤,已经微微发烫。
他掏了出来。
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牌面陈旧,边角磨得光滑温润,显然已在某人怀中揣了许多年。
牌上刻着两个字,笔画简朴,刀痕已浅,却仍清晰可辨——
上刻“灵”,下刻“信”。
萧逸抬步,走到玄慈面前三步处站定。
然后他举起木牌。
举在三位玄字辈面前。
“方丈。”
萧逸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遍全场。
“这令牌,你认不认?识不识?”
三人瞳孔骤缩。
玄寂猛地转头看向玄慈,古铜色面庞第一次裂开肉眼可见的惊愕,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拔:
“师兄,这是——”
玄难也猛然抬头,目光钉在那块木牌上。
方才认输时那份坦荡与释然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失语的震动。
他嘴唇哆嗦两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灵字辈?!”
这三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深潭。
台阶上几位玄字辈高僧面色齐变,目光死死钉在那块木牌上,良久不动。
满场千余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他们不知道“灵字辈”三字意味着什么。
可玄字辈九人知道。
灵字辈。
上一代方丈灵门禅师的同门。
玄慈等人入门时,灵门禅师尚在。
那位老禅师一身枯瘦僧袍,面容古拙,平日极少露面。
灵门禅师曾言——他有十五位同门,个个惊才绝艳,不在他之下。
他们联手取般若掌法之叠劲与大力金刚掌之刚猛,创出“般若金刚掌”;取罗汉拳之沉猛与韦陀掌之凌厉,创出“罗汉伏虎拳”;更有一门“玄天指法”,指力精微、变化诡谲,至今无人能越。
这三门功法不在七十二绝技之列,却丝毫不逊任何一门绝技,至今还留在达摩院最深处那排上了锁的铁柜之中。
可那十五人,除灵门禅师之外,其余十四人,玄慈等人从未见过。
灵门禅师对此讳莫如深。
曾有弟子问起,老禅师只合十一句:
“少林遭遇大劫,存世之人连老衲在内,只有三人。”
再问,便只摇头,闭目诵经。
至于其他两人——老禅师只一句“他们各有去处”,便再无下文。
此事在玄字辈心中压了数十年。
灵字辈的辉煌与神秘,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每一次被提及,都隐隐作痛。
而此刻,这块木牌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年手中。
玄慈缓缓抬起眼来。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老眼里,此刻翻涌着极罕见的东西——激动,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失态。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哑了三分:
“此人……尚在世间?”
(https://www.tyvvxw.cc/ty17998730/3385097.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