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没我鸠摩智——算什么少林法会

少室山巅，日轮当空。

广场上千余道目光凝滞如冰。人群层层退却，在青砖地上空出一片方圆二十丈的战场。

玄悲、玄渡、玄生、玄惭、玄痛、玄苦六位玄字辈高僧分立六方，各自合十垂目，僧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他们退出了场中，把整片广场交给了那四人。

四道身影，呈三角之势分立。

北面，玄慈禅杖杵地，单手结印于胸前，口宣佛号，面沉如水。

西面，玄难双掌紧握，指节咯吱作响，铁面冷硬，左眉旧疤在日光下泛着一道暗红。僧袍无风自鼓，周身气劲如滚水翻涌，般若掌的起手暗桩已在体内蓄满。

东面，玄寂一手捻动佛珠，一手五指张开虚按胸前，掌心殷红如赤铁，丝丝热气从指缝间蒸腾而上。一拍两散掌的运劲法门已催至七成。

三面合围。

正中，萧逸垂手而立。

他仰起头，日光落在那张犹带少年气的面庞上，嘴角血痂未干，僧袍上的灰尘未拍。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清风拂过眉额，穿过耳际，掠过松散的袍袖。

三息。

然后他猛然睁眼。

十指骤然张开，如两朵铁莲在身侧同时绽放，口中暴喝如惊雷破空，炸响在众人耳畔——震得满地碎砖微微跳动。

满场千余人同时屏息。

三名玄字辈高僧被那一声暴喝震得眼睫微颤，齐齐由暗桩转出明势。三道气机如三道洪流交汇，同时锁定场中那一袭灰袍。

玄慈动了。

禅杖狂舞，呼呼声如风卷残云，杖影翻飞间化作一片乌沉沉的铁幕，劈、扫、挑、砸——降魔禅杖三十六式连绵而出，一招连一招，杖势一重压一重，如万顷海潮层层推进。

玄难几乎在同一刻前踏三步。双掌翻飞间袖袍鼓荡如铁，般若掌的厚重与袖里乾坤的绵密在体内交替流转，一身刚柔并济的上乘武功尽显无遗。

玄寂将佛珠往颈上一套，单掌于胸前翻飞舞动，掌心殷红之色愈发浓郁，一拍两散掌的运劲已催至九成，周身热气蒸腾如炉。

三人动势汇成一道洪流，朝正中那道瘦削灰影合围而去。

先至的是玄慈。

镔铁禅杖挟着破空尖啸，一杖劈落。萧逸侧身，杖锋擦着耳畔掠过，将身后青砖砸出三尺长的裂痕。第二杖紧随而至，横扫腰际。第三杖上挑下砸。第四杖、第五杖、第六杖——禅杖连绵如雨，杖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杖势在短短三息之间叠上十八重，一重比一重沉，一重比一重烈。

萧逸在这片铁网中腾挪闪转。身法快得像一抹灰色的烟，每一杖落下的间隙都被他精准踏过，杖锋贴着他衣袍掠过，带起的劲风将袍角撕出三道裂口，却伤不到他分毫。

第十九杖凌空压下。

萧逸退无可退，右脚后撤半步，沉肩坠肘，双掌骤然翻起——一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八掌变十六掌，十六掌叠三十二！漫天掌影轰然绽放，如千朵金莲同时盛开，虚实交错间每一道掌影都凝着沉厚内劲。

千手如来掌！

三十二道掌影迎向那漫天杖影。

砰——砰砰砰砰——！

一息之间，杖掌相击二十余次，闷响如连珠炮炸裂。每一记相碰，劲气便四散迸射，将脚下方圆三丈的青砖震得寸寸碎裂。

第三十二记对撞。

玄慈杖势力尽，身形微微一滞。萧逸掌力趁势反卷，三十二道掌影骤然收拢为两掌，齐推而出。玄慈横杖格挡，连退三步，镔铁禅杖在地面上犁出三道深痕才堪堪停住。

台阶之上，玄苦面色骤变，脱口低呼："降魔杖法，万杖归寂！方丈方才那一轮，已是全力施为——"

话音未落，玄难与玄寂已同时掠上。

一左一右，两道灰影疾如闪电。

玄难双掌翻飞，般若掌连绵推出，掌势如浪潮拍岸，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掌都比前一掌沉上三分。玄寂单掌贯胸直拍，一拍两散掌的掌力如怒潮决堤，竟是全身内力一次性尽数灌注的搏命之势。

两人一左一右，如两柄铁闸同时合拢。

萧逸刚刚撤步站稳，两股掌风已扑面压来。他脚下一动——身形骤然横移，双脚交替踏出，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浮萍之上，虚虚实实，飘忽不定。横移间脚步层层递进，一脚叠一脚，似退非退，似进非进，烟尘在他脚下缭绕成线。

如影随形腿！

玄难眼中精光一迸："好身法！"

可他攻势不减反增。两人暴冲之势如双虎下山，一人正面急追，一人侧翼包抄，三道身影在青砖场上拉出三道残影，彼此之间只隔了数尺之距。

眼看两人掌力已至身后三尺——

萧逸忽然原地旋身。

双掌自腰间穿出，掌心朝外，平平推出，正好迎上玄难与玄寂同时按来的两掌。

六掌相触。

没有爆响。没有气浪炸开。三人的掌力在半空相接，像三条洪流汇入同一口深潭——悄无声息。

萧逸脚下不停。双掌印着两人的掌力，顺着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道向身后牵引，腰胯微沉，脊背弓如满月，双臂缓缓回拉，将那两股凶悍绝伦的劲力一点一点纳入自己掌势的圆转之中。

口中低诵，声沉如钟："一空到底——"

那两股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力便像捅进了千层棉絮，前力被吞，后力被化，消解得干干净净，连个响动都没有。

玄难瞳孔骤缩。玄寂面色大变。两人掌力被化尽的同一瞬，招式已然用老，胸前门户大开。

萧逸猛然撤掌。

双掌五指并拢如枪，指枪自腰间爆射而出，直取两人心口——寂灭爪！方才玄澄对付慕容博那一式，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他的指端。

玄难与玄寂同时看清了那两记指枪来势。寒气扑面，指锋未至，胸前衣袍已被指风压出两道深凹。可两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睁睁看着那两记指枪破空而至，退无可退。

就在此刻。

一道灰影从玄难玄寂身后凌空扑至，僧袍翻卷如大鹏展翅，右掌自腰间穿出，掌心朝下，掌势沉如山岳——大力金刚掌！

玄慈救场！

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越过两人头顶，直取萧逸面门。

萧逸眼中精光爆射。两记指枪在即将触到玄难玄寂胸前的一刹猛然收拢，双掌合扣，十指交错如铁锁横江，双臂交叉架于头顶——金刚不坏神功！

一片肉眼可见的金色气芒自他双臂间炸开，如铜墙铁壁，将玄慈那记排山倒海的大力金刚掌尽数挡在身外。

砰——！

玄慈掌心触上那层金色气墙，只觉一股沉厚如山的反震之力沿臂倒卷，整条右臂发麻，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而出。僧袍翻卷间凌空翻转两圈，双脚落地时又退了三步才稳住。

满场哗然。

东侧客席上，不知是谁率先喊破了喉咙："金刚不坏神功——！"

这五个字像一把火丢进了干草堆。从客席到弟子方阵，从西席到东席，惊呼声如潮水一般炸开，整个广场像被人泼了一瓢热油，嗡嗡之声震耳欲聋。汪剑通猛地拍案而起，段正淳手中折扇第三次落地，谭公谭婆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金刚不坏神功。少林七十二绝技中防御之巅。自达摩祖师之后，历代能修成此功者屈指可数。

满场惊哗之中，玄难与玄寂却未退。

两人近在咫尺，一人一掌再次按向萧逸胸膛，掌风凌厉丝毫不减当年之勇。

萧逸刚刚撤去金刚不坏的护体金芒，眼见两掌已至胸前——他身形忽然后仰，双脚未动，整个人竟贴着地面向后平移出去，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路倒掠，掠向广场边缘那张供着香烛茶盏的法事案桌。

玄难玄寂不肯罢休，各自纵身掠起，灰袍翻卷间紧追不舍。三道人影一前两后，在青砖场上拉出一道急速后退的长线，袍角擦着碎砖沙沙作响。

玄慈站定身形，望着萧逸那轻盈后掠的姿态，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一苇渡江——"

一苇渡江！达摩祖师踏苇过江的上乘轻功！

萧逸退至法事案桌前，右掌在案沿一拍，整个人借力翻起，凌空旋身。那方巨大的法事桌布被他一把扯起，黄绸飞卷如云，呼啦一声展开，铺天盖地罩向身后追来的两人。

玄难玄寂只觉眼前一暗，漫天黄绸遮蔽视线。两人不约而同挥掌击向那绸布，掌力轰在绸面上，却只将它打得凹陷下去，震不碎、撕不裂——布面之上附着一层游走流转的真气，将每道掌力尽数化散开来。

玄慈远远望见那黄绸之上真气游走如龙，竟将两道掌力尽数卸入虚空，不由得面色骤变，脱口惊呼：“袈裟伏魔功！”

萧逸手指翻飞。那方绸布在他指间如有了生命，左卷右裹，将两人困在布中。他隔着绸布猛然一掌按出，大慈大悲千叶手，千叶散华——掌势在布后炸开，四面八方无数掌影同时爆射，将两人周身大穴尽数笼罩。

砰！砰砰砰！

闷响连成一片。玄难与玄寂被那片隔布传来的密集掌力震得身形暴退，双脚犁地滑出三丈有余，脚下碎砖翻卷成两道浅沟。两人落地站定，胸口气血翻涌，各自调整内息才将紊乱压制下去。

萧逸动作毫不停留。他右掌并指为剑，一记指枪自上而下划落——撕拉——那道黄绸从正中被他一路划开，一分为二！

阶下，玄苦再次失声："多罗叶指——！"

萧逸双手一抖，两片半幅绸布被他卷成两根布棍，呼地荡开。他拖拽布棍双手后拉，身形前倾如猎豹扑食，足尖猛踏地面，整个人爆射而出，直扑尚未完全站稳的玄难与玄寂！

两人同时抬掌迎击。

萧逸冲到近前，手腕一抖——两根布棍陡然软化，嗖地射向两人手腕，如两道柔软的灵蛇，一圈两圈三圈，登时将两人的双腕缠了个结实！

玄难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黄绸，面色剧变，嗓门破了调："袖里乾坤——！这分明是贫僧的——"

话未说完，萧逸一个爆闪已欺至两人身前，面孔贴着面孔，六目相对。那双眼睛里燃着两簇淬火的刀光，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中倒映的人影。他双掌齐出，印在两人胸口——

大力金刚掌！

砰——！

玄难与玄寂同时倒飞而出，两道灰影在半空划出两道弧线，口中各自溅出一线血沫。

玄慈飞身上前想要接住二人。脚刚离地，一道无形指力破空射来，精准点向他左肩。无相劫指！他无奈侧身避开那一指，接人的动作慢了半拍。

萧逸左爪在上，右爪在下，摆出一记虎形手势，对着空中倒飞的两人猛然一抓——呼！一股沉雄吸力从他掌心中骤然爆发！

全场震惊。汪剑通猛地攥紧了扶手，马大元脱口而出："擒龙——控鹤——最高境界！"

玄难玄寂倒飞的身形在半空猛然一顿，像被一根无形的铁链猛然拽回，朝萧逸掌心倒飞而去！

萧逸动了。龙爪手八式连环，悍然发动，每一式都伴随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捕风——！"左爪虚引，右爪直取玄难肩井。

"捉影——！"双爪上下翻飞，将两人左右闪避路线尽数封死。

"抚琴——！"

"鼓瑟——！"

"批亢——！"

"捣虚——！"

"抱残——！"

"守缺——！"

八式连环一气呵成！

玄难与玄寂在半空中被他连续八记擒拿手法打中要害，身形翻滚着向后飞退，最后同时落地，踉跄数步，齐齐倒在玄慈脚前。

广场上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玄慈低头，看着脚下两位师弟面色苍白、气息微乱地躺在地上，又抬头，看着三丈之外那个迎风而立的灰袍少年。

萧逸收势而立。僧袍上灰尘扑扑，嘴角那道血痂已经裂开，又渗出一线鲜红。日光落在他瘦削的肩背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他胸口微微起伏，十指缓缓松开又攥紧，脊背挺得笔直如枪。

玄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缓缓收起镔铁禅杖，将杖身竖于胸前，单手合十。苍老的声音穿过满场寂静，不高不低，却像暮鼓晨钟，一记一记敲在每个人心口：

"阿弥陀佛——老衲执掌少林三十余载，见过的后辈才俊，如过江之鲫。可今日方知——"

他望着萧逸，眼底那层翻涌的复杂潮水终于退去，浮上一片古井般的澄明与释然。苍老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那笑意里带着半生阅尽千帆之后，终于见着一座真正高峰的慨然。

"后浪拍岸，声震江湖。少林千年，薪火不熄。老衲老了，可老衲今日，很高兴。"

他合十一礼，垂目低眉，声如沉钟："阿弥陀佛——英雄出少年。"

这五个字从少林方丈口中亲口道出，如一道惊雷滚过满场千余人的耳畔。

满场静默一息。

然后哗然炸开——

"千手如来掌、如影随形腿、金刚不坏神功、一苇渡江、大慈大悲千叶手、多罗叶指指、袖里乾坤、大力金刚掌、无相劫指、擒龙功、龙爪手、般若掌、寂灭爪、疯魔杖法、袈裟伏魔功——十五门！你们看见了没有？当真是十五门绝技！"一个五台山来的老僧喘着粗气数着手指，数到后来声音开始发颤，"十三、十四、十五！真是十五门——"

"十五岁的十五门绝技——少林寺这是要出第二个达摩啊！"

"什么第二个达摩！达摩祖师当年都没这个岁数——"

"这称号得叫'十五绝'！跟当年的十三绝神僧玄澄大师一脉相承！"

"十五绝——虚渊神僧！"

"虚渊神僧——！"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这四个字，紧接着整座广场上的人群像被点燃了一般，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声从东席漫到西席，从客席漫到弟子方阵。

"十五绝！"

"虚渊神僧——！"

"少林十五绝——！"

那阵声浪如万顷海潮，一浪叠着一浪，卷过整座少室山巅。

却不知山下正有一群吐蕃装扮的僧人，被知客僧因为没有请帖拦在山门之外，其中一人暴跳如雷：“什么？中原武林聚会，少林寺法会，竟没有我鸠摩智？这算哪门子的少林法会？”

他一甩袈裟大袖，下巴微扬，朗声喝道：

“速速前去通报！吐蕃大雪山大轮寺鸠摩智法驾少林寺——！”

本章到此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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