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少林疯魔杖法
十八罗汉大阵已成。
下方十人肩并着肩，沉腰坐马，掌心朝前。
气劲在彼此之间激荡回旋，凝成一道无形的气墙。
上方八人踩着下方弟子的肩头叠成两层人塔。
八双眼睛如鹰隼般齐刷刷钉在萧逸和乔峰身上。
日光从塔顶泼下来，将那十八道灰影镀上一层金边。
十八根齐眉棍横在身前。
棍身齐平，纹丝不动。
满场千余人，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萧逸站在大阵前方三丈处，僧袍被谷风吹得猎猎翻卷。
他微微偏头看了乔峰一眼。
乔峰接住那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一个字也没说。
然后同时动了。
双足猛踏地面，青砖炸开两团碎屑。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如离弦之箭直射阵前！
上方八人齐齐飞起，后脚在下方弟子肩头一蹬，凌空翻身。
八根齐眉棍自上而下罩头砸落！
下方十人同时踏前一步，十根棍子贴地横扫，封死脚下所有退路。
萧逸和乔峰在半空中交错换位。
乔峰双掌齐出，硬接上方砸落的六根棍子。
砰！
闷响如雷。
他双臂一沉，身形下坠三尺。
却借势拧腰转身，横扫腿逼退下方五棍。
萧逸侧身贴地滑行，避开上方另两根棍子的落点。
右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贴着棍影缝隙翻了出去。
十八根棍子几乎是擦着他后背掠过。
第一轮试探，不过三息。
两人翻身跃起，各撤三步。
上方八名僧人同时落回原位——
脚掌踩在下方十人的肩头，分毫不差。
十八个人重新合为一体。
棍棒齐刷刷一转。
呼呼呼——呼呼呼——
十八根棍子同时旋转，棍影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铜墙。
棍风扫起一层碎石灰尘，弥漫如雾。
那声音沉而密，像一整面鼓被同一只拳头反复擂响。
一声接一声，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东侧客席上，一个五台山来的僧人手里的念珠停了。
嘴微微张着。
旁边年轻弟子低声问：“师叔，这阵……能破么？”
老僧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西侧客席，谭公谭婆并肩而立。
谭公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第一次瞪圆了。
“十八个人，呼吸同步，步伐同步，连棍子转动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谭婆接话，声音凝重：“这是用内力把十八个人的气劲连成了一体。打一个人，就是打十八个人。”
单正身后四子齐齐攥紧了拳头。
最年轻的那个手心攥得全是冷汗，喉结上下滚了滚：“爹，若换你上去，能撑几息？”
单正沉默了片刻。
“……十息。最多。”
段正淳早已放下了扇子，双手撑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倾。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阵中那两道少年的身影。
“朱丹臣。”
朱丹臣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属下在。”
“那两个孩子，方才那一轮试探……你看出什么了？”
朱丹臣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个高些的，叫乔峰，力量刚猛，路子大开大合，硬扛三棍一步不退。另一个……虚渊，全程只在棍身上借力，几乎没有硬接。他是在找。”
“找什么？”
“找破绽。”
乔峰站在萧逸身侧半步远，胸膛起伏，额角沁汗。
他死死盯着那座人塔，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他们气息、进攻、防守全连在一起。不管打谁都是一打十八。就算打掉一个，其他人也会及时补位——每个人都能补上那个缺口。这阵破不了。”
萧逸僧袍翻卷未歇。
他目光从上方八人的落点移到下方十人的站位。
又从站位移到每根棍子的旋转轨迹上。
忽然眯起了眼。
“以点破面。”
乔峰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绽，重重点头：“懂了。”
萧逸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朝向广场边缘那数十杆迎风猎猎的旗幡。
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旗面鼓胀翻卷。
然后五指猛然一收——
轰——
十杆旗幡同时拔地而起！
泥土翻飞，旗帜在半空展开如十面猎猎战旗，连成一线，朝萧逸掌心飞来！
旗杆破空，带出十道尖锐呼啸。
在空中划出十道笔直的白线。
日光照在竹身上，折出一片冷冽的青光。
满场寂静一息。
北面台阶之上，玄慈指间的紫檀佛珠“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盯着那十杆凌空飞来的旗帜，声带发紧：“擒龙功？”
这一嗓子清清楚楚送遍了整座广场。
满场千余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萧逸那只张开又收拢的右手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隔空取物，十杆旗帜同时拔地而起，凌空列阵飞来。
玄难猛地侧头，左眉那道旧疤突突跳了两下。
“擒龙功对内力要求苛刻至极，非先天之境根本施展不开！”
他死死盯着萧逸，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拔。
“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先天？我少林立派以来可出过这样的人物？”
玄寂面色铁青，捻珠的手指顿在半空。
东侧客席上，汪剑通站了起来。
他嘴唇微张，眼角那道皱纹绷得几乎要裂开。
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玄慈身上，顿了一下。
“我执掌天下第一大帮，你执掌天下第一大派——可你这少林寺的家底……我丐帮上下数万弟子，十五岁先天，听都没听过。”
马大元没敢接话。
段正淳手里的折扇不知何时合上了，搁在膝头。
他望着场中那个灰袍少年，目光里浮着一层复杂的东西。
侧头对朱丹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大理段氏皇室子弟，天赋最高的那几个……十五岁时也不过内力初成。先天？那是四十岁以后的事了。”
朱丹臣喉头微微发紧，手心已是一片潮凉。
“王爷……那这少年……”
段正淳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单正父子五人齐刷刷站着。
最年轻的儿子攥着兄长的胳膊，声音发颤。
“爹……十五岁的先天高手……我十五岁时在干嘛？练铁砂掌把自己掌心烫了三个泡？”
单正没答话，只是看着场中。
谭公谭婆对视一眼。
谭婆攥着谭公的胳膊，指节发白。
“老东西，你十五岁那年还在我师父门口跪着求她收徒呢。”
谭公干咳了一声，老脸微红。
“别说了别说了……看阵。”
场中。
十杆旗帜已至。
萧逸右手连抓带拨，旗杆上的旗帜在他掌风中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布屑纷飞。
竹制杆身脱离旗帜束缚，一根接一根飞向乔峰。
乔峰接住第一根，左手已攥住第二根。
他扭腰转身，双臂灌注内力，猛然将两根竹竿甩射而出——
嗖嗖——
两根竹竿如投枪直插阵前！
紧接着第三根、第四根被他同时接住、同时甩出。
两根竹竿一上一下封死中路和下盘。
而他本人已如猛虎下山，紧随四根竹竿之后暴冲阵前！
萧逸同一刻动了。
原地旋身腾空，整个人在半空拧成一道弧线。
右腿连踢——
一脚！
两脚！
三脚！
四脚！
五脚！
五根竹竿被他凌空踢出，每一脚都带出一声破空爆响。
五根竹竿依次排开，前后间距不差分毫。
像五支并排射出的弩箭，直取大阵中段！
第五根竹竿飞出的同一瞬，最后一杆旗幡到了萧逸面前。
竹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青光，带着凌空飞来的余势尚未消尽。
萧逸右手一握，稳稳攥住杆身中段。
手腕猛然一抖——
库库库库库库！
竹竿在掌中极速旋转起来，快得像一架被全力推动的风车。
残影连成一片灰蒙蒙的光轮。
旋转带起的风声从低沉的呜呜一路拔高，尖啸刺耳。
萧逸手一松，竹竿下坠。
左脚右脚交替勾踢，那根极速旋转的竹竿在两脚之间如弹丸翻飞。
脚背触杆的每一次都精准地切在旋转中心，转速越来越快。
“如影随形腿！”
玄难的嗓门炸了出来，整座广场都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玄慈，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惊骇。
“师……师兄！他什么时候学的如影随形腿？”
玄慈没有答话。
捻珠的手已经停了。
目光落在场中那个双腿翻飞如轮的少年身上，沉稳的面色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
萧逸最后一脚猛地一勾一送——
嗖！
那根旋转如风的竹竿爆射而出！
竹身裹着尖啸，像一道灰白色闪电划破长空，直插大阵！
竹竿所过之处，地面灰尘被带起一道笔直的雾线，速度快到肉眼几乎追不上。
萧逸紧随其后，身形如影随形。
一前一后，如两条并行飞射的利箭，直扑大阵核心。
阵前，乔峰甩出的四根竹竿已至。
前排僧众齐齐挥棍格挡，叮叮当当连成一片脆响。
紧随其后的五根被萧逸踢出的竹竿接踵而至。
八名僧众同时变招，棍影翻飞间将九根竹竿一一磕飞。
就在他们格挡最后一根竹竿、阵型微乱的一刹——
乔峰到了。
双掌齐出。
般若掌第三重，渡苦海。
掌势沉如泰山倾覆，硬生生印在前排两名僧人胸口。
砰！
两名僧众闷哼倒飞。
身后八人同时迈步补位，后面四人探手攥住前面两人小腿将人拉回。
那二人凌空翻身调整姿态，落地时已重新站在阵列之中。
十六根棍子同时朝乔峰招呼。
乔峰双掌连拍，又接三棍，再拍两棍。
可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砸落，将他逼得连退数步。
最后一棍扫在肋间。
乔峰闷哼一声，身体倒飞出去。
双脚犁地滑出丈余才堪堪站住。
肋下剧痛像刀剜一般，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这一轮拼死的强攻，总算把阵型撕开了一道口子。
让萧逸找到了那条路。
乔峰被震飞的同时，萧逸到了。
他紧追那杆白光般的旗杆，身形贴地掠至大阵跟前。
右手探出，五指一扣，精准握住那根仍在极速旋转的旗杆中段。
整个人借着前冲势头连同旗杆一起螺旋翻转，如同一枚钻头直刺入大阵正中央！
旗杆前端裹着全身旋转劲力，带着尖锐破空啸声，撞上正面三名僧人合力架起的六根齐眉棍——
砰！
一声闷响如山崩地裂。
三根齐眉棍同时从中断裂，碎木四溅。
那三名僧人手臂被震得向上弹起，胸前门户洞开，脚下踉跄后撤。
萧逸穿过那一道缝隙。
整个人如一枚钉子，楔入了十八罗汉大阵最核心的位置！
阵中。
他脚下不停，一踢地上散落的另一根竹竿。
竹竿弹起，右手一捞稳稳握住。
十八棍僧落地之后迅速合围，重新将他围在正中心。
十八根棍子同时旋转，棍影翻飞如墙。
四面八方的木棍如雨点般朝他砸来。
萧逸动了。
单手持棍，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棍势狂乱如疯，左一扫，右一荡，前劈后挑，毫无章法可循。
那双眼亮得骇人。
外面杖影狂乱如潮，他眼底清明如镜。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一字一字从唇齿间碾出来：
杖拘于式，则困一隅——
心囿于谋，则失雷霆。
念到“雷霆”二字时，手中竹竿猛然一震，将三根同时砸落的木棍齐齐震开。
他身形一转，竹竿由横扫变直刺。
连点三名僧人棍身接合处。
力道不重，却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对方发力前的那一瞬空档上。
三名僧人招式一顿，阵型微滞。
萧逸低喝，声沉如钟：
外纵癫狂，内守澄明。
遇刚卷摧，遇柔荡惊。
竹竿忽而狂卷如龙卷，忽而轻荡如柳枝。
刚猛时木棍相接火星四溅。
轻灵时竹身贴着对方木棍滑过，顺势一挑一拨，将对面四人带得身形微偏。
他矮身避过一棍。
不闪不退，反而迎着棍势欺身而进。
竹竿贴住对方木棍顺势一引——
那僧人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往前踉跄半步，门户大开。
萧逸左掌轻轻一按，将他推入旁边同伴怀里。
两人撞成一团。
阵型终于有了裂口。
萧逸暴喝一声，声震全场：
借势导劲，随变而征。
漫天横扫，不如破中！
竹竿脱手旋出，直刺正面中门。
同时身形拔地而起，双足在那根飞旋的竹竿上连踏两下借力腾空。
整个人凌空翻转——
一撼颅！
竹竿尖端砸在正面僧人额前。
对方仓促架棍，双臂一麻，单膝跪地。
二断喉！
萧逸落地旋身，竹竿回抽横扫，擦过第二名僧人颈侧。
那人仰头急避，踉跄后仰。
三崩肩！
第三棍自下而上斜挑，正中第三名僧人肩胛下方夹缝处。
整条右臂一麻，木棍脱手飞出。
四震腑！
竹竿平推，扎在第四名僧人胸口正中。
力道不重，却震得他内息一乱，连退三步。
五摧腰！
猛然拧腰转体，竹竿自肋下穿出横扫第五人腰侧。
那人来不及架挡，整个人被扫得横移两步，撞歪了身侧同伴。
六折胫！
第六棍贴地扫出，第六名僧人跳起闪避。
萧逸要的就是他跳起——
竹竿趁势上挑，挑在他小腿内侧，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七裂骨，魔境清！
最后一棍。
萧逸猛然腾空而起，双足齐蹬身后一名僧人的肩头借力。
整个人如苍鹰扑兔凌空下压。
竹竿在手中抡出一道满月般的弧线，挟着旋转气劲与自身坠势。
狠狠砸在面前最后一名僧人的木棍上——
咔嚓！
木棍从中断裂。
那名僧人双臂一软，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五步，踉跄坐倒在地。
十八棍僧彻底散了。
萧逸单膝触地，竹竿横在身前。
浑身僧袍被汗水浸透，额前碎发黏在眉骨上。
嘴角裂着一道血口子。
可那双眼亮得像两把淬了火的刀。
他缓缓直起身来，竹竿拄地，胸膛起伏。
最后四个字从唇间吐出，声不高，却清清楚楚送遍了整座广场：
“魔消境空。”
整座广场静到了极致。
十八名武僧或坐或躺或跪或仰，横七竖八散了一地。
棍棒丢得四处都是。
灰尘还在半空中缓缓沉降，被日光照成一幕淡淡的金雾。
萧逸站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竹竿顿在脚边。
北面台阶上，九位玄字辈高僧几乎同时向前一步。
僧袍拂动声连成一片。
玄难额角青筋暴起，左眉旧疤突突狂跳。
嘴唇哆嗦了两下。
声音已经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疯魔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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