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疯僧 玄澄
大典临世,风雨欲来
怀中木牌余温未凉,灵信二字烫着心口。
昨日藏经阁师徒对道、得老僧兜底、立怒目阎罗之志的热血尚未散尽,今日少室山千级石阶之上,已然风云汇聚,大典将启。
一场天下瞩目的少林十年法会,亦是萧逸当众清算五年旧约、掀翻少林积弊的生死擂台。
少室山前,石阶千级,自山门铺陈而下,如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盘踞于苍翠之间。
晨光初透,云海未散。
已有脚步声自山道深处密集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漫过堤岸。
知客僧玄惭立于山门之内,面容圆润,笑意和煦。他双手合十,一躬到底,声音不高不低,却穿透嘈杂人声,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位来客耳中:
“阿弥陀佛——施主远来辛苦,少林有失远迎,请随引路弟子入席安坐。”
他身后排着两列少林弟子,人人身着新浆洗过的灰色僧袍,腰板挺直,面容端肃,双手合十分列山道两侧。
每有宾客近前,便整齐躬身,齐诵“阿弥陀佛”。
然后由其中一人侧身引路,将宾客带入寺内广场。
第一拨踏上山门的,是五台山清凉寺一行。
神山上人身披杏黄袈裟,面容清癯,目光如鹰。身后跟着六名弟子,步履沉稳,上山如履平地。
玄惭快步迎上,合十一礼:“神山师兄远道而来,方丈已在广场相候。”
神山上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山门两侧的少林弟子,嘴角勾了一丝极淡的弧:“五年不见,少林香火愈旺了。”
第二拨紧接着便到。
丐帮帮主汪剑通一袭灰布旧袍,身量高大,面如古铜,龙行虎步间自有一股草莽豪杰的沉雄气度。
他身后跟着四大长老——宋、奚、吴、陈各执兵刃,再后是四名舵主,一行十余人,踏上山门石阶时尘土不扬,脚步却沉得让石阶微微震颤。
玄惭笑意更盛,迎上三步:“汪帮主亲至,少林蓬荜生辉。”
汪剑通哈哈大笑,声震山门,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玄惭肩头:“玄惭师兄,十年不见,你风采依旧啊。段王爷到了没有?”
“镇南王已至山门之外,片刻便到。”
话音未落,山道拐角处一乘青呢小轿稳稳落下。
轿帘掀开,一人缓步而出。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身玄色锦袍束着白玉腰带,气度雍容而不失英武。
正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侍卫。
一个身形精瘦、眼神锐利如鹞,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短刀。
另一个面容憨厚、膀大腰圆,肩上扛着一对铁锏,走路时地面咚咚作响。
正是段正淳手下四大护卫之二——朱丹臣与褚万里。
段正淳拾级而上,步履从容,含笑朝玄惭拱手:“玄惭大师,一别数年,大师风采更胜往昔。”
玄惭连忙还礼:“王爷折煞老衲了。请随引路弟子入席,方丈稍后便来相见。”
紧随其后,单正父子五人到了。
单正面色方正,下颌蓄着短髭,一袭青衫磊落,身后四子个个精悍。
谭公谭婆夫妇挽手而来。
谭公矮胖圆润,谭婆却身形高挑,两人走在一处颇有些滑稽。
可江湖中人无一人敢小觑这对夫妇——谭公的“谭腿”与谭婆的“金针渡穴”,在江湖上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黄眉僧拄着铁禅杖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每落一杖,杖尾便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拈花寺、伏虎门、五虎断门刀……
一拨接一拨的江湖名宿、掌门门主踏上山门,将少室山那条千级石阶踩得满满当当。
人声沸沸扬扬,直从山门一路漫到寺内广场。
广场上早已布置妥当。
演武场正中是一片方圆二十丈的青石擂台,高出地面三尺,边沿以朱红绳索围定。
擂台四周铺着一色青砖,扫得纤尘不染。
东西两侧各设了两排座椅,座椅上铺着崭新的藏青蒲垫,每张座椅旁立一名侍茶小僧,手中捧着青瓷茶盏,随时添水。
最前排的座椅扶手包着黄铜,椅背上刻着各门派的名号——“丐帮”“大理”“五台山”“伏虎门”——一应俱全。
后排则是不具名的客席,供各路江湖散人自行入座。
广场入口处,慧字辈老师傅们正领着自家弟子鱼贯入场。
二百余名虚字辈弟子与俗家弟子分列两队,灰衣僧袍与各色俗家长衫间杂,从入口处一路排到场边,像两条蜿蜒的长龙缓缓注入演武场两侧的空地。
弟子们个个神色各异。
有紧张得频频搓手的,有兴奋得脸颊泛红的,也有故作镇定却不住咽唾沫的。
一时间场中嗡嗡声四起,低语议论如同池中水波,层层叠叠地荡开。
人群之中,乔峰站得笔直,双手抱臂,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望向广场入口。
他身量比四年前又拔高了半头,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被日光晒成浅麦色,站在一干虚字辈弟子中间如鹤立鸡群,旁人看他一眼便觉踏实。
忽见入口处人群微微一分,三道身影并肩而来。
当先那人身量不算高,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枪,僧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翻卷至肘,露出两截筋骨分明的小臂。
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天塌下来也不慌的神气。
正是虚渊。
今日群雄聚首、高僧尽出,人人皆贺少林盛景。
唯独他心底澄澈如镜——
这场盛大典仪,是少林的颜面,亦是他今日亲手撕裂的旧壳。
他身后跟着两人,左一个赔着笑,右一个闷着脸,正是虚空与虚尘。
虚空走在左边,手里捧着一把洒扫用的竹帚,脸上的笑挤得比哭还难看,嘴里不住念叨:“虚渊师弟!你看这竹帚——我给你拿了一路——”
虚渊头也不回:“拿着。待会打完了我还要用。”
虚空嘴角抽搐:“是是是——”
虚尘闷声闷气跟在右边,面无表情。
乔峰一眼瞧见,大步穿过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虚渊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嗓门里压不住热乎劲儿:“虚渊师兄!你可算来了!”
虚渊被他攥得手腕生疼,龇牙咧嘴抽了抽:“峰弟,你这手劲是练龙爪手练的还是天天攥馒头练的?松一松,再攥就断了。”
乔峰这才松了手,嘿嘿傻笑,笑意从嘴角蔓延眼底:“大哥,你可算来了,我在这站了大半个时辰,眼都快望穿了。你瞧瞧这场面——”
他朝场中一努嘴:“二百多号人呢!待会打起来可热闹了!”
虚渊揉了揉手腕,歪头打量他一番,嘴角一勾:“峰弟,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齐整?玄苦师叔给你开小灶了?”
乔峰低头扯了扯衣襟,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大哥说笑了——这不是——头一回参加寺里大比嘛。”
虚渊嗤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峰弟你记住,待会上了台,别管对面是谁,只管按我教你的路子打。”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越过乔峰肩头,落向远处广场尽头的石阶。
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乔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脸上笑意也收敛几分。
大雄宝殿正门洞开,十道灰袍身影依次步出殿门。
当先一人,面庞方正,下颌长须灰白,双手合十,指间一串紫檀佛珠随步履轻晃。
威仪如山,正是方丈玄慈。
他身后半步,玄难腰背笔挺,左眉旧疤在晨光下格外醒目,铁面冷硬,目光如刀。
再后,玄寂面如古铜,唇线紧抿,周身透着一股执法如山的森严。
玄苦垂眉含目,面容柔和。
玄痛双拳攥紧,嗓门虽未开却已满面亢奋。
玄渡、玄悲、玄生、玄惭依次排列。
最末一人,步伐略缓,身形瘦削枯槁,灰袍洗得发白,与前列众僧的气度迥然不同。
可他一出现,广场西侧后排客席中忽然有几位老江湖同时坐直身子,交换了一个诧异眼神。
玄澄。十三绝神僧。少林三百年第一人。
虚渊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骤然一沉。
十道灰袍身影从大殿台阶缓缓走下,如十座古钟次第被风叩响,每一步都踩在二百余名弟子、满场宾客的心弦之上。
原本嗡嗡议论的人群骤然安静大半,目光齐刷刷聚向台阶。
这便是天下第一大派的底蕴。
十位玄字辈高僧并肩而出,这等阵仗,放眼天下武林,再无第二家。
东侧首排座椅中,段正淳第一个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衣袍,缓步上前两步,在台阶前三步站定,拱手含笑,声清如玉:“大理段正淳,见过玄慈方丈及诸位高僧。十年法会,段某有幸再睹少林风采,实乃平生之幸。”
玄慈双手合十还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遍全场:“王爷客气了。大理段氏与我佛门渊源深厚,今日王爷亲临,是少林之荣。”
汪剑通紧随其后,带着马大元、四大长老一起踏前几步,抱拳一礼,嗓门洪亮如钟:“玄慈方丈!老夫带了帮里几个兄弟来叨扰了!今日你们少林弟子大比,可要让我们开开眼界才是!”
他身后马大元面容憨厚,亦抱拳拱手,四大长老各自含笑颔首,姿态恭敬却不失江湖豪迈。
玄慈微微颔首:“汪帮主客气了,请入席安坐。”
神山上人、单正、谭公谭婆、黄眉僧等各路名宿纷纷起身见礼,玄慈与九位师弟一一还礼。
一时间台阶前人头攒动,寒暄声、笑声此起彼伏,僧俗交汇,尽显天下群雄聚少林的鼎盛气象。
乔峰站在虚渊身侧,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台阶十道身影,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感慨与惋惜轻轻叹气:
“如此盛事——要不是大哥你和玄难师叔祖的恩怨非得今日了结,当真是我佛门之幸事。”
他话音极轻,混在喧闹里,唯有虚渊听得真切。
可虚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台阶最末那道枯瘦身影上,眉头一点一点紧紧拧起。
乔峰察觉异样:“大哥?”
虚渊没有转头,目光凝在玄澄身上,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
“玄澄师叔祖——太乱来了。”
乔峰一愣:“什么?”
虚渊缓缓摇头,声音沉沉落下:“他如今的状态,怎么能出关?”
他顿了顿,舌尖抵着上颚,快速斟酌字句:
“两年前——师叔祖强练《易筋经》。那天我刚好在他禅房里替他译解经文,忽然他双目赤红,浑身经脉逆流,真气倒灌百骸——”
乔峰眼珠骤然瞪圆:“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紧急——”
虚渊语速极快,声音更低:“我便运功替他梳理经脉。用我体内那缕先天之气,一寸一寸将他逆转的经脉冲开。整整一夜,天亮时才稳下来。师叔祖醒来之后——”
他停顿片刻,眼底浮起一层极深的忧虑:“时而性如顽童,几近疯癫;时而恢复理智,与常人无异。心神时明时晦,无法自控。”
乔峰喉结剧烈滚动,半晌才出声:“你是说——师叔祖如今——随时可能发疯?”
虚渊重重点头。
乔峰脸色瞬间大变,下意识攥紧拳头,再看向台阶上平静如常的玄澄,只觉遍体发寒。
就在乔峰心绪震荡之时,虚渊忽然唇角微勾。
笑意极淡、极冷,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意:“不过——”
“不过什么?”
“师叔祖每次疯癫发作,见到的都是我。只认得我。”
虚渊声音轻如落针:“那次替他梳理经脉之后,或许是老天垂怜师叔祖半生执念——他的《易筋经》突飞猛进。如今他的底蕴——”
他眸光沉凝,笃定无比:“全寺上下,怕是只有一人能制得住他了。”
乔峰急问:“谁?”
虚渊并未作答。
他隔着整座喧闹广场,静静望着那道枯瘦僧影。
台阶下,玄澄似是心生感应,骤然转头。
越过数百人头、越过满堂群雄,精准对上虚渊的目光。
四目遥遥相接。
玄澄双手合十,轻声诵念:“阿弥陀佛。”
虚渊看着他眼底半清半浊、暗藏疯澜的神光,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一瞬交汇,无声胜有声。
也就在这刹那,台阶旁一直冷眼沉肃的玄难,余光恰好扫到场中少年淡然的面容。
左眉那道陈年旧疤猛地一跳,面色瞬间沉寒。
他唇齿微抿,一声冰冷的冷哼自鼻腔溢出,袖袍一拂,别开目光,再不多看。
旧怨、赌约、掌伤、颜面——五年积压的怒火,已然蓄满胸膛。
满场喧哗依旧。
宾客落座、弟子列阵、僧人穿梭,盛世喧嚣掩盖着山雨欲来的杀机与变数。
虚渊缓缓收回视线,垂眸。
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方旧木牌温润微凉的边角。
灵、信。
二字静静发烫,是他今日最大的底气,是佛门唯一为他兜底的山河。
他抬眼迎上漫天盛日,明光刺眼,却让他眼底锋芒愈发澄澈。
唇瓣轻启,声音极轻,淹没在鼎沸人声里,只说给自己听:
“少林这口积锈的古钟,今日,该有人狠狠敲碎了。”
嗡——!!!
广场正北高台,达摩院比武大钟骤然震响!
三声长鸣,滚滚如惊雷裂空,硬生生压盖全场所有喧闹!
咚——咚——咚——
二百余名少林弟子、满堂江湖群雄,尽数抬头!
十年少室法会,
比武大比,
正式开启!
(https://www.tyvvxw.cc/ty17998730/3385106.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