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三绝是虚名 奇才百年是虚空
钟声三响。
余音在群山间来回激荡,如巨浪拍岸,一层层推远,又一波波荡回。
满山人声被尽数压下。
攒动的人头、交错的低语、此起彼伏的寒暄,在第三声钟响落尽的一瞬,齐齐凝住。
千余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广场正北。
青石台阶上,十道灰袍身影缓步而下。
当先一人,面庞方正,下颌长须灰白,威仪如山。
他双手合十,指间紫檀佛珠随步履轻晃。
身后九位玄字辈高僧分列左右,步伐如一。
僧袍在晨风中齐刷刷向后拂动。
十个人走在一处,像十座古钟被同一根绳系着。每一步落下,都在广场上震出无声的回响。
东侧客席上,汪剑通缓缓直起身。
他目光落在那道方丈身影上,低声对身旁马大元道:“少林这十个人站在一起,便是天下第一的底气。”
马大元点头,未语。
段正淳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望着台阶上那道方正身影,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茶盏轻轻搁回案面。
朱丹臣凑近半寸:“王爷,您说今日这大比,能看出多少少林家底?”
段正淳不答,只摇了摇头。
台阶之下,玄慈站定。
他双手合十,朝四方微微欠身。
声音不高不低,却如铜钟敲在每个人耳膜上,清清楚楚送入满场千余人的耳中:
“阿弥陀佛。今日少室法会,承蒙天下英雄不远千里驾临敝寺,老衲玄慈,率少林阖寺僧众,在此恭迎。”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全场。
身后檀香与晨光交织成一圈朦胧光晕。
“十年一度,检阅弟子修为,一则砥砺僧众精进,不绝武学薪火;二则邀天下群雄观礼,正我少林传承威名。”
“今日到场者,俱是四海八方的豪杰名宿,少林不敢藏私,所有弟子皆全力以赴,以不负诸位远来之谊。”
他声音沉下去,如巨石入水:“老衲宣布,达摩院弟子选拔大比,现在开始。”
话音落定,满场寂静一息。
东侧客席上,汪剑通率先鼓了两下掌,响亮而短促,像两块铁板相击。
段正淳含笑拍手。
单正、谭公谭婆、黄眉僧等各路名宿纷纷应和。
掌声如潮水漫过堤岸,从东席漫到西席,从客席漫到弟子方阵。
二百余名虚字辈弟子与俗家弟子的掌声连成一片,在广场上空轰然炸开。
可就在这片雷动掌声中,一只手无声无息搭上了玄慈右肩。
玄慈话音戛然而止。
他微微一怔,侧头看去。
玄澄不知何时已从末位移步到他身侧。
枯瘦手指扣在他肩头,力道不大,却沉得像一座山。
玄慈顺他目光望去——
只见玄澄面朝南面那片连绵屋脊,浑浊双目微眯,目光像一根针,钉入远处某片檐角投下的阴影里。
“师兄?”玄慈压低声音。
玄澄没有转头,声线压到只有身边几位师弟能听见的细度:“有两位高手驾临本寺。已在檐上观礼多时。”
玄慈眉头一蹙,不动声色侧目扫向南面屋檐。
阳光正好,檐瓦层层叠叠铺展如鳞,不见异样。
玄难、玄寂、玄痛几人对望一眼,面色各自一凛。
他们知道玄澄的感知力远在众人之上,他说有人,那便一定有人。
玄澄松开搭在玄慈肩上的手,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僧袍下摆堪堪拂过青砖。
可满场掌声忽然矮了一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千余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落在那瘦削枯槁的灰袍身影上。
玄澄面朝南面那片连绵屋脊,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送出去,像一根线穿过针眼,精准穿过满场嘈杂,抵达那片屋檐之下:
“阿弥陀佛。两位高人驾临少林,何不现身一见?本寺自当以礼相待。”
满场寂静。
掌声彻底停了。
千余双眼睛顺着玄澄目光齐齐转向南面屋脊。
阳光明晃晃铺在灰瓦上。
几只雀鸟立在檐角歪着脑袋左顾右盼。
风吹过瓦面,带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
什么都没有。
东侧客席上,一个络腮胡子的江湖客忍不住嗤了一声,侧头对同伴低声笑道:“这老和尚装神弄鬼,好端端吓唬谁呢?”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五台山来的僧人横了他一眼:“你可知那是谁?少林百年奇才,十三绝神僧。他开口说有人,那便一定有人。”
络腮胡子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可那声嗤笑已经传了出去。
西侧客席上,一个伏虎门弟子也压着嗓子嘀咕:“十三绝神僧,名声是响,可你们瞧他那副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真有那么神?”
他旁边的人赶紧扯了扯他袖子,让他噤声。
然而质疑声一旦起了头,便像野火燎原。
弟子方阵中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换疑惑眼神。
一个虚字辈弟子低声问旁边师兄:“师叔祖这是怎么了?那檐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师兄没答话,只摇了摇头。
就在这满场将信将疑的嗡鸣声中,玄澄动了。
他缓缓弯腰倾首,灰袍前襟垂落,枯瘦脊背弯成一道弓弧。
双手仍旧合十,指尖相对,掌心虚含。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而缓,却字字如铜锤砸在铁砧上:
“十三绝——是虚名。”
他双膝微屈,腰胯猛然沉坠,右脚重重踏向地面。
合十双掌仍端在胸前。
三个动作同时完成。
“奇才百年——是虚空!”
轰——
以玄澄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猛然炸开。
周身三丈内青砖地面骤然龟裂,裂纹呈环形放射状向四面八方蔓延,灰土飞扬。
那圈气浪贴着地面滚滚扩散出去。
所过之处,客席上每张案几同时一震。
几十盏青瓷茶盏齐齐向上飞起,凌空悬浮在半人高位置。
满场千余人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道推得向后一仰,衣袍朝外翻卷,发丝朝后飞扬。
杯中茶汤溅出盏沿,在空中绽开细碎水花。
然后那几十盏茶杯在同一刻落下。
落在各自原先位置上,盏底磕在案面,发出齐齐整整一声闷响。
竟无一只倾倒,无一只碎裂,连盏中残茶液面都未晃动分毫。
而南面那片屋脊——
整片瓦面从檐角到正脊齐齐掀飞。
灰瓦黑瓦交织如雨幕,在空中翻滚腾跃。
两道黑衣蒙面身影从瓦片炸开中心处冲天而起。
快得像两道被激怒的鹰隼,凌空踏步,衣袂猎猎翻卷。
在日光下划出两道凌厉黑弧,直扑广场中心而来。
满场惊呼如海啸般炸开。
东侧客席上,汪剑通猛地站起。
马大元和四大长老同时拔刀,刀刃出鞘铮鸣连成一片。
段正淳手中茶盏停在半空,面色骤凝。
朱丹臣手已按上腰间短刀刀柄,褚万里双锏横在胸前。
神山上人双掌合十眉头紧锁,单正父子齐齐后退半步拉开架势。
谭公谭婆背靠背站定,黄眉僧铁禅杖已立在身前。
弟子方阵哗然四起。
乔峰站在人群前方,双拳紧握,目光死死盯着那两道凌空而来的黑影。
便在这一片混乱中,两道灰影同时拔地而起。
玄生与玄悲对望一眼,同时跃上半空。
玄生双掌齐出,般若掌“断妄念”凝力推出。
玄悲沉肩拧腰,大韦陀杵掌法自腰侧穿出。
一左一右,如两扇铁门合拢。
那两道黑衣身影速度不减,一人出左掌,一人出右掌,迎着玄生玄悲掌势平推而出。
四掌相击。
一声闷雷般的震响在广场上空炸开。
玄生与玄悲同时倒飞而出,身形在半空翻滚两圈才被人接住。
玄慈左手托住玄生背心,玄难右手按住玄悲肩胛,双双卸去余力稳住两人。
两名玄字辈高僧落地时面色赤红,胸口气血翻涌,嘴角各自沁出一丝血线。
却同时咬牙站稳,目光凛然直视前方。
而那两道黑衣身影借力一翻,身形在日光下划出两道上扬弧线,随即笔直坠落。
落在玄澄面前三尺处。
脚掌触地无声,身形稳如铁铸。
两人并肩而立,黑衣猎猎未歇,面罩之上只露出两双眼睛。
左边那双深邃如渊,目光沉静却暗藏锋芒。
右边那双锐利如鹰,眼底深处似有千钧仇恨缓缓燃烧。
两人全神贯注盯着玄澄,周身真气鼓荡如潮,已然提到极限。
那是无声的戒备。
是猎手面对猛兽时下意识的、全身绷紧的姿态。
满场千余人鸦雀无声。
北面台阶上,玄慈面色沉凝如铁。
玄难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玄寂双手合十,指间佛珠已停。
玄苦垂目皱眉,玄痛双拳横胸,玄渡玄惭各自戒备。
东侧客席中,汪剑通站在原地,面色铁青。
他盯着那两道黑衣身影的目光冷冽如刀,嘴唇翕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凌空踏步。一掌震退两位少林玄字辈高僧。这两个人——”
他顿了一下,字字咬得极重,“先天之上。”
马大元面色一白。
四大长老面面相觑。
整个丐帮如今明面上的先天高手只有汪剑通一人。
“先天之上”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位江湖中人都心知肚明——
那是足以在天下武林顶尖序列中排上名号的存在。
屈指可数,凤毛麟角。
段正淳缓缓放下了茶盏。
朱丹臣压低声音问:“王爷?”
段正淳摇了摇头,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两道黑衣身影,目光渐渐凝重。
褚万里攥着双锏的手心全是汗,手臂肌肉微微发颤。
弟子方阵中已有人开始不自觉地后退。
虚空攥着那把竹帚,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两下没说出话来。
虚尘闷不吭声,眼神却像被钉在那两道黑影身上,移不开分毫。
二百余名弟子中有人攥紧双拳,有人下意识念起了佛号。
可那两道黑衣身影一动不动,只是盯着玄澄。
玄澄站在他们面前三尺处。
灰袍已落定,枯瘦身影立在满地龟裂青砖中央。
双手仍合十在胸前,低眉垂目,面如古佛。
他方才踏出的那一步,在脚前青砖上留下一个三寸深的足印。
足印边缘青石碎裂如蛛网蔓延。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目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远来是客。少林待客之道,以礼为先。请两位施主以真面目示人。”
场中千余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动。
弟子方阵前列,乔峰攥着虚渊的手腕将自家大哥护在身后。
目光死死盯着那两道黑衣身影,嗓音发紧:“大哥,这两人不好惹。”
虚渊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乔峰宽阔的肩膀,落在那两道黑衣身影之上。
他微微眯起眼,嘴角缓缓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细度在唇齿间碾过:
“萧远山。慕容博。”
他垂下眼,面上不动声色。
唇角那丝弧却弯深了一线。
来了。
两个藏在少林寺十多年的老鬼,终于被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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