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少林掌法之王 般若掌
藏经阁小室之中,油灯昏黄,火苗时被穿窗而入的夜风带得歪斜不定。
萧逸盘膝坐在榻上,嘴角血痂凝成暗紫一片,稍一牵动便扯得生疼。
胸腔里那股被般若掌震出来的闷痛,沉甸甸压着,呼吸稍深便隐隐翻涌。
他抬眼望向玄澄,沉默片刻。
“是我自己取了阁中的拳谱,私下照着图谱比划。”
玄澄一双沉静眸子落在他脸上,看了数息,缓缓摇头。
“不是。”
“方才院中交手,罗汉拳、十二路弹腿,招式架子尚有生涩,但变式衔接、取舍转折,处处不合寻常武僧练法。”
“便是慧字辈门人,也未必有这份眼光。你说无人指点,老衲难以相信。”
萧逸扯了扯嘴角,血痂被扯裂,一丝鲜血又渗了出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师叔祖,我没有别的本事,只是记性尚可。”
“藏经阁一楼不少经卷,我闲时翻阅,十之七八都记在心里。”
“拳脚图谱只细读了罗汉拳与弹腿,另有一篇内功心法,尚未来得及修习。”
他顿了顿,胸口闷痛迫得他微微蹙眉。
“看着图谱,我只是直觉地知道,这一拳、这一掌,怎样出,才合经书中所说的道理。”
玄澄微微一怔。
“你所言的合道,指的是劲力流转?”
“不全然。”萧逸轻轻摇头。
“纸上道理,总要亲身试过,才知虚实。”
“师叔祖若不信,不妨演一趟功夫,我当场演给您看。”
玄澄凝眸注视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今夜之事,五年之约,藏经阁前那一场以弱搏强的交手,一桩桩在心底流转。
他心中生出一份好奇,想看一看,这份从经卷之中生出来的武道,究竟是什么模样。
“随我来。”
二人移步院中。
月华如水,倾泻满地。竹影被晚风拂动,在青砖上来回摇晃。
玄澄走到空地中央,回身看向萧逸。
“看好。”
话音落,右掌缓缓抬起。
第一掌平平自胸前推出。手臂将尽之时,腕节沉沉一扣,骨节节节收紧。掌缘割裂空气,一声闷响,宛若裂帛。
第二掌紧随其后,沉势翻扬,掌心向上自下托起。僧袍被掌风鼓得向外张开,地面薄灰四下飞扬。
第三掌,双掌齐出。左掌虚悬胸前,右掌自肋下穿出,一虚一实,两股劲气盘旋交错。掌势尽头,双掌猛地一翻一按,掌力向下卷落,地上一片枯叶被内劲绞得粉碎,簌簌散落一地。
三掌已毕,玄澄收势立定,僧袍衣角尚在微微晃动。
萧逸闭起双眼。
三记掌影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第一掌之沉,第二掌之扬,第三掌虚实相生;起手、落掌、翻腕、扣节,肩松、腰转。
心中默演七遍,一招一式,分毫毕现。
他睁开眼,月光映在瞳孔里。
“师叔祖,这三式,拳谱之中是怎么注解的?”
般若掌乃少林七十二绝技,向来不轻外传。
玄澄沉默片刻,今夜机缘特殊,少年身上展现出的东西,让他愿意破例。
“般若掌共三十六式。方才三招,名曰‘断妄念’、‘渡苦海’、‘观自在’。”
他缓缓诵出谱上鉴语:
“妄念如尘,一拂即落;
苦海无边,掌作舟楫;
观心自在,万法皆空。”
“般若掌的根本,在于一空到底。起式空,行掌空,收势空。到最后,连‘空’这个念头,亦要放下。”
萧逸垂眸,默然思索,约莫一盏茶工夫。
胸腔内伤时时作痛,他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沉浸在经义与掌影之间。
片刻之后,他抬眼,眸中微光一闪。
“师叔祖,我试着演这三掌,请您帮我看一看路数。”
不等玄澄应答,萧逸已经迈步,拉开起手架势。
第一掌缓缓前推。
掌势行到三分,掌心向外翻,五指舒展,如同莲瓣缓缓绽开;行至七分,腕节沉拧,骨节逐节扣紧,轨迹与方才玄澄所演几乎一模一样。
他低声念诵藏经阁内读过的偈语: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掌势推至极点。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腕节沉落,缓缓收势。
于他的理解,妄念本就是生灭;刻意去“断妄念”,本身亦是一种执念。待到一切生灭俱息,才是寂灭本相。
第二掌自下翻扬而起。
左掌托天,拧腰转腕,掌心向着茫茫虚空送出。
“一切法如幻,远离于心识。”
掌势扬至顶点,翻腕吐劲。
苦海,原是人心识幻化而成;心识不再攀附,苦海自然消弭。
第三掌接踵而至,双掌齐出。左虚,右实。
“离一切诸相——”
右掌向前穿出,左掌向外翻,一收,一放。
“即名诸佛。”
双掌同时翻转向下按落。掌风距青砖尚有三寸,地上浮灰已被掀得四散。
这一式,讲的便是离相。观种种外相,更重要的,是不执着于相。
三掌演完。
萧逸收势,胸膛剧烈起伏。
外伤消耗了他本就微薄的体力,额上布满细密汗珠,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喘息着望向玄澄。
“师叔祖,路数……是否还算合得上?”
玄澄没有立刻答话。
月华铺满他的面庞,他立在原地,宛若一尊入定的石像,久久缄默不言。
方才少年口中那两句经文传入耳际之时,玄澄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一丝震颤,埋藏了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来,他修习般若掌,尤其这一式“观自在”,演练十万遍不止。
他一直以为,掌势圆融、虚实分配得当、真气充盈饱满,便是这一式的极致。
于是他一辈子,都在琢磨:左掌该虚几分,右掌该实几分;真气如何流转,收放如何漂亮。
他时时刻刻,都在抓着那个“相”。
少年只是把经卷上本就写着的句子念了出来。
可这一句“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像一粒石子,重重砸进他沉寂数十年的心湖。
涟漪自水面,一直荡到深不见底的湖底。
玄澄长长、缓缓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向前踏出一步,低头凝视自己的右手,缓缓翻掌,屈腕。
就在这月光之下,他独自重新走了一遍第三式“观自在”。
这一次,他不再在心中计较左虚右实,不再刻意调控真气流转,不再追求掌势姿态的圆满好看。
他把全部执念尽数放空。
右手穿出,左手翻扬。
体内真气顺着经脉自然而然流淌,不去强控,不去刻意引动。
双掌推送而出的刹那,肘间筋膜仿佛被无形之物轻轻一拨。
一团温煦内劲自掌间涌出。
嗡——
掌力落向地面,却没有尘土飞扬。
一团凝实劲气化作无形涡流,贴着青砖,无声滑出一丈有余,碰到砖缝,方才静静消散,甚至未曾搅动周遭夜风。
玄澄垂眸,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伫立良久。
院中风竹沙沙作响。
而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掌法与经义。
许久,玄澄终于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水光。
“老衲从前那一掌……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怅然。
“四十余年演练‘观自在’,我一直执着于虚实配比、真气走向、掌形收放。心中死死抓住种种外相,越是求自在,越是被自在二字束缚。”
他望向面前的萧逸。
少年个子尚不及他的肩头,脸上血痂斑驳,僧袍沾满尘土,胸膛还在因为内伤隐隐起伏。
他只是读懂了经书义理,身上没有半分深厚内劲。
他能看见那条道路,却还没有力量走完整条道路。
“你没有教我什么。你只是把佛经本来的意思,念给我听。是这句话,点破了老衲固守半生的迷障。”
玄澄双手合十,语气之中满是感慨。
“你招式尚且稚嫩,内息更是微薄。可是,你看见了路。老衲苦修四十三载,今夜,方才真正看见这条路在哪里。”
萧逸站在月色之下,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瞬间就懂了。
懂经义,看懂招式的取舍,这仅仅只是“知”。
玄难那两成内力一掌,肋骨震颤、口吐鲜血的剧痛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
懂道,不等于拥有力量。
五年。
五年之后,要面对的是玄难浸淫四十余年的般若掌。
仅凭脑子里的道理,远远不够。
他抬眼,目光落回玄澄还未收回的右手。
少年的声音尚有一丝沙哑,褪去了几分狂妄,只剩下一份沉甸甸的执念。
“师叔祖。”
“请您,再演一遍般若掌。”
“小子在此,为您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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