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五年之约
藏经阁前,暮色渐合。
玄难立在院中,僧袍被胸中怒气激荡得无风自动。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石落地:
“萧逸,谁借你的胆子,在佛祖跟前撒野?”
萧逸抬手掸去僧袍下摆尘土,缓缓站直,向玄难躬身一礼。
礼数倒周全,语气中却藏着一股掩不住的倔强疏懒。
“回师叔祖,适才虚空、虚尘两位师兄与我相搏,并非晚辈一人寻衅。”
“若少林门规只许师兄动手,不许师弟还手,这般规矩,晚辈实难心服。”
他心下雪亮:方才那句“来打我”,原是自己先说的,赖不得。
可交手之时,虚空、虚尘出手全无切磋分寸,招招奔着要害,也绝非点到即止。
玄难眉间那道陈年刀疤猛地一跳。
他踏上一步,如山岳压顶,目光锋利如刀。
“心服?轮得到你一个未受戒的杂役弟子来谈‘心服’?”
“虚空、虚尘是受戒门人。你身份低微,以下犯上,当众殴伤同门,还敢在此妄言公道!”
他声调步步抬高,每一句都砸在少林尊卑礼法之上。
“此地是藏经阁,佛门清修重地,不是市井斗殴之所!”
“今日你敢向受戒师兄挥拳,他日便敢无视执事、忤逆尊长。此风一长,少林门规何在!”
如山威压扑面而来。
寻常十岁孩童,在达摩院首座威势之下,早已双膝发软,跪伏于地。
萧逸脊背却仍挺得笔直,半分不退。
他不去硬驳辈分尊卑,只觉方才一战,自己以基础拳架印证经义,凭本心破招,赢了苦修三载的同门。
转过头来,却要因身份全盘判成罪孽。
这口气,他咽不下。
“师叔祖,门规当问起因、论曲直,不该只论身份高下。”
萧逸抬眼迎上玄难目光,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动手是双方之事。若只论身份定罪,不问交手始末,这便是达摩院所守的规矩么?”
此言一出,四下里陡然一静。
身后地上尚未起身的虚空、虚尘同时一僵。
一旁待命的几名灰衣武僧脸色尽变。
少年并未口出狂言否定玄难地位,可这番诘问,已是当众质疑达摩院断事之规。
玄难脸色由铁青慢慢涨成酱紫,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杂役少年,竟敢在藏经阁前当庭诘问首座。
怒极反笑。
他发出一阵低沉笑声,笑得梁间积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张利口。”
笑声戛然而止,面色寒如玄冰。
玄难一步猛踏向前,宽大僧袍骤然鼓胀如帆。
“老衲今日便替山门,惩戒你这目无尊长的狂徒!”
话音未落,身形已欺近。
般若掌起手,掌势沉猛,直取萧逸面门。
掌风呼啸,压得人呼吸一滞。
萧逸瞳孔一缩。
他心中澄定,经义浸养出的心神不乱,可肉体凡胎,半分内力也无。
双臂翻起,以罗汉拳起手硬架。
“嘭!”
巨力撞上双臂,整条手臂震得发麻,骨骼嗡嗡作响。
萧逸脚下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架子是架住了,臂骨皮肉之下,已传来阵阵钝痛。
玄难眉峰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区区十岁孩童,无内力傍身,仅凭粗浅罗汉拳、弹腿,靠对招式缝隙的洞察,硬生生接下自己第一记般若掌。
第二掌接踵而至,掌势斜斩。
萧逸脚下一错,滑步侧避,弹腿脚尖点向对方腕侧,想引偏掌势。
脚尖触到衣袖,却如撞上一块生铁,只微微拨偏半寸。
第三掌轰然压落。
萧逸矮身就地侧滚,伏虎式撑地翻身,狼狈拉开数步。
三招不过数息。
萧逸全程被动,守多攻少,根本谈不上还手。
但每一次格挡、卸力,时机都拿捏得丝毫不差。
旁人交手凭气力招式,这孩子却似能先一步瞧见掌势来路。
玄难心中诧异更甚,神色却不见半分缓和。
他掌心微凝,一成少林内力缓缓灌入掌间。
“再接!”
般若掌第四式轰然拍下,掌风撕裂空气,带出尖锐呼啸。
萧逸咬牙再抬臂硬架。
这一次,内力顺着双臂直撞体内。
膝弯猛地一软,他单膝重重磕在青砖上,指节死死扣地,指皮崩裂,血珠渗出。
嘴角一丝腥甜缓缓溢了出来。
一成般若掌力,便是十五岁正式弟子也难稳稳接下。
眼前这十岁少年,竟硬生生凭肉身扛住。
玄难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动容。
“好,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怒火未熄。
少年方才当众诘问,如一根刺扎在心口。
掌势再提,两成内力自丹田翻涌而上。
抬掌那一瞬,心底有极短暂迟疑。
可山门规矩被冒犯的怒火,终究压过那一点犹豫。
“接下这一掌!”
掌力轰然落下,掌风卷起地面尘土盘旋飞扬。
一成与两成,看似只差一成,却是血肉之躯与内家真力之间一道天堑。
萧逸双臂再向上托举。
掌力重重砸落,防护双臂如脆弱木栅。
一股狂暴巨力直透架子,撞入胸腔。
肋骨之下一声沉闷震响,少年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摔,后背狠狠撞在藏经阁木廊柱上。
他顺着冰冷木柱缓缓滑坐在地,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身前僧袍。
玄难竟不停手,身形纵起,右掌凌空下压,要续上惩戒一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竹林阴影中,一道灰影倏然闪出。
原来玄澄已在竹林暗处静观多时。
灰袍敝履,身形枯瘦,行动却快如一片随风枯叶。
转瞬之间,玄澄已横隔在玄难与萧逸中间。
枯瘦手掌自宽大袖管中平平探出,不闪不避,迎向凌空压落的般若掌。
“嘭——!!”
两股浑厚内劲轰然相撞,劲气四散炸开,廊下经幡被狂风扯得猎猎翻飞。
玄澄立在原地,脚下纹丝不动。
玄难凌空身子被反震之力迫得空中旋身,落地后竟不由自主连退两步,方稳住重心。
玄难心头一凛,目光陡凝:
“玄澄师兄?”
玄澄双掌缓缓收回,合十胸前。
枯瘦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如古寺暮钟,沉沉压住满院躁动。
“师弟,不过少年言语失仪,惩戒已有,何苦以般若掌重创未成之筋骨?”
“那一掌已震伤他肺腑,再落一掌,便不是惩戒,是嗔念了。”
他侧头瞥了一眼柱边浑身血污的萧逸,又缓缓看向玄难。
“守山门礼法,先当守自身心性。师弟今日掌法,火气太重。”
玄难盯住玄澄,脸色几番变幻。
玄澄辈分高于自己,又是寺中名望极重老僧,既出面拦阻,再执意下手,便是同门失和。
良久,玄难重重一声冷哼,收回掌势,宽袖狠狠一拂。
“既然师兄出面说情,玄难自当给这份情面。”
“但此子心性执拗,行事张狂。师兄既然照拂于他,务必严加管束,莫要他日酿成大祸。”
“阿弥陀佛。”玄澄微微颔首,“老衲记下。”
玄难转身,便要率众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靠在木柱上的萧逸,扶着粗糙柱面,一点一点挣扎着撑起身体。
胸前僧袍暗红一片,鲜血还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抬袖胡乱抹去嘴角血沫,布料立时染透。
少年嗓音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地穿透院中寂静。
“师叔祖。”
所有人脚步一顿。
“今日晚辈与同门交手,以拳脚论高下。却因身份尊卑,引来首座掌罚。”
“晚辈败于你的内力修为,心中服气。”
萧逸胸膛每一次起伏,胸口都传来撕裂般剧痛。
他强忍肺腑翻涌血气,抬眼望向玄难背影。
眼中并无怨毒,只有一种沉冷到近乎冰冷的不甘。
“可我不服——胜负,不该只由辈分与数十年内力来定。”
他伸出一只淌血手掌,五指在暮色下缓缓张开。
“五年。”
“五年之后,还是今日这个时辰,还在此处藏经阁院前。”
“我萧逸,向师叔祖再来讨教。”
“不知师叔祖,敢接下晚辈这个约么?”
整片庭院,霎时间落针可闻。
虚空张口结舌,几乎失神。
方才被自己二人联手击败的少年,此刻身受重创,吐血淋漓,竟当众向达摩院首座定下五年之约。
五年之后,他也不过十五岁;玄难浸淫般若掌四十余年,内力深不可测,足以轻易碾碎他。
虚尘握紧扫帚,指节发白。
方才交手时那一套神妙经武拳影还在脑海盘旋,此刻心中惊涛骇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随行达摩院武僧面面相觑。
有人满脸惊愕,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玄澄站在萧逸身侧半步,微微侧过头。
浑浊眼眸里掠过一丝极罕见波澜,随即又归于古井无波。
玄难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浑身是血的少年。
先是一愕,随即觉得荒诞,跟着一股火气再度翻涌上来。
片刻之后,他忽然放声长笑,笑声震起林中宿鸟,扑棱棱四散惊飞。
“哈哈哈!五年之后,你年方十五。”
笑声敛去,他目光沉沉落在萧逸身上。
“好。我应下。五年之后,此时此地。”
“我接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是不倒,便是老衲输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萧逸一眼,冷冷扫了虚空、虚尘二人一眼,拂袖转身,大步跨出院门。
一众达摩院武僧紧随其后,重重脚步声渐渐消散在竹林深处。
四下终于寂然无声。
萧逸浑身力气被抽空,膝盖一软,身体便要向下滑跌。
一只满是老茧、枯硬如石的手掌稳稳托住他肘弯。
玄澄扶着摇摇欲坠的少年,慢慢跨过藏经阁门槛,穿过林立的经卷木架,回到那一间简陋小室。
他扶萧逸在榻上盘膝坐稳,双掌轻轻贴上他后背。
一股温润浑厚的内力如春日融雪活水,缓缓流入体内,一寸寸抚平胸腔内撕裂般灼痛,修复被掌力震伤的腑脏。
一炷香时光缓缓流过。
玄澄收回双掌,缓缓起身,立在油灯之旁。
昏黄摇曳灯火,将他瘦削侧影投在墙壁上。
萧逸挣扎着翻身下榻,忍着体内残余钝痛,深深躬身一礼。
“多谢师叔祖出手相救。”
玄澄没有立刻答话。
油灯火苗轻轻跳动,映着他一双看透世事的老眼。
沉默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在小小斗室中悠悠回荡。
“方才你硬接玄难那数记般若掌。罗汉拳三式,弹腿两招。”
“这套应敌之法,是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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