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藏经阁
“弟子萧逸，恳请玄澄大师，收我为徒！”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空气骤然凝固，落针可闻。
阶下的乔峰彻底看呆了，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他自小在山野长大，素来恭顺守礼，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在少林大雄宝殿之上，说出这般惊世之请，一时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玄难勃然大怒，宽大佛袖猛地一挥，劲风扫过地面青砖，厉喝如雷震响大殿。
“放肆！”
“你不过一名预备杂役，连罗汉堂的门槛都没有资格踏足，竟敢妄想拜我少林第一神僧为师？”
“你凭什么？是谁给你的胆子！”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利刃，鄙夷尽数写在脸上。
在玄难眼中，眼前这名十岁少年，纯粹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萧逸缓缓抬眼，眸中寒光乍现，一身锐气如利刃出鞘，直面玄难咄咄逼人的视线。
“大师身居玄字辈高位，不思传道，只知倚辈分威压后生，这便很光彩么？”
他声调并不高亢，一字一句，却针针见血。
“我敬你高僧名分，尊你一声大师。可若是大师执意折辱于我——今日你可以凭地位压我，他日我若武学有成，今日这份折辱，我必会一一讨还。”
轰！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在大雄宝殿轰然炸开。
满堂老僧脸色骤变，人人为之骇然。
少林立寺千年，从来没有一个十岁孩童，敢在诸佛之前，对玄字辈高僧放出此言。
在众僧听来，这已是离经叛道，近乎大逆不道。
玄难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厉声向玄慈急喝。
“玄慈师兄！此子心性暴戾，魔障深重！绝不可留在少林，应当即刻逐出山门！”
霎时间，满堂目光全部钉在萧逸身上。鄙夷、厌弃、惋惜，种种神色交织。
唯独玄澄，静静立在殿中。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开口，一双古井般的眸子，沉沉落向那瘦小的少年躯体，默然不语，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
周遭喧嚣斥责，萧逸恍若未闻。
他再次躬身，面向玄澄。
旁人只看见十三绝神僧的无上荣光，唯有来自后世的他，清楚这位老僧一生未曾对外言说的执念与无尽遗憾。
萧逸抬眸，目光灼灼。
没有慷慨激昂的大吼，声音坚定，只送入玄澄耳中。
“大师，十三绝不过虚名，绝技亦只是皮相。”
“世人皆羡您一身神通，可唯有您自己明白，这一生，您想要的，是追上达摩祖师的脚步。”
“自达摩圆寂之后，少林再无一人，能够勘破七十二绝技真正的武学极致。”
殿内的嘈杂，微微一滞。
萧逸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说道：
“这一份求道之憾，您藏于心底，不可对旁人言说。”
“若蒙大师垂青，我愿随您苦修，伴您共破这一层桎梏。您若志在武学绝巅，我愿做您手中之刃，与您一同，再振少林千年道统。”
一番话说完，大殿死寂。
一个十岁稚童，直言要辅佐当世第一神僧，打破达摩之后无人企及的壁垒。
满堂高僧，只觉荒诞，几欲失笑。
玄澄合十的手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面上依旧是那一副淡漠禅相，可那双沉寂多年的眼眸深处，有一丝微澜悄然掠过。
少年一语，戳中了他埋藏一辈子的心结。
萧逸静待答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可玄澄只是沉默，他缓缓侧过头，望向了玄慈。
殿内所有人，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少僧人心中已然预感：难道今日，玄澄师兄要破例收下这名狂徒？
玄慈轻轻摇了摇头。
语调平淡，却带着少林方丈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志向固然远大，奈何心性太过桀骜，尚需重重打磨。”
“不必强求师承。藏经阁，或是柴房，二处由你自择，在劳作之中磨砺心性。”
一句话，尘埃落定。
不收。
不授。
不予破格。
在所有高僧眼里，萧逸依旧只是一个心性不正、狂妄难驯的顽童。
萧逸双拳于袖中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心底一片冰凉。
他懂了。
这一殿老僧，困于千年规矩，畏惧一切变数。无论说辞如何恳切，他们绝不可能打破旧制，破格栽培自己。
去柴房，便是终日劈柴挑水，在庸碌之中耗尽时光，眼睁睁看着玄澄日后被武学障反噬，走向悲剧。
而藏经阁……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抉择，已然落地。
那是世人眼中贬谪流放的苦地，却恰恰是他这一世，另一条仅存的生路。
萧逸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
眼底翻涌的锋芒尽数敛去，面上不见半分愤懑，只余下一片平静。
他躬身一礼。
“弟子，愿入藏经阁。”
“善。”玄慈颔首，“自行前去，听执事僧分派劳作。”
“弟子告退。”
萧逸转身，脊背依旧挺直，不卑不亢，一步步走出大雄宝殿。
玄慈望着那道瘦小背影，侧头与玄苦对视，二人皆是无声摇头，满心无奈。
玄澄站在原地，目光遥遥追随着那道身影，直至少年踏出殿门，消失在廊柱之外。
殿门外石阶之下。
乔峰还等在那里。
见到萧逸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萧逸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揽住乔峰的肩膀。
“乔兄弟。”
乔峰微微一怔：“萧大哥……”
“今日你我一同叩入少林，便是天大的缘分。”
萧逸压下大殿之内的压抑，声音带着滚烫的赤诚。
“我萧逸无家无亲，孑然一身。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异姓兄弟。往后但凡我有一口吃食，必分你一半；若是刀兵祸事，我便替你先挡。江湖行路，刀山火海，兄弟便该一同去闯。”
乔峰愣在原地。
方才大殿之中，此人如一柄拔出来的寒刃，锋芒慑人；此刻面对自己，却是一片滚烫热忱。言语粗朴，那份真心，直往人心窝里面撞。
乔峰胸中热血翻涌，他重重抬手，狠狠拍向萧逸的后背。
“萧大哥既然这般待我，乔峰认下你这个兄长！往后谁要为难萧大哥，便是与我乔峰为敌！”
话音落下，他又压低嗓音，眉宇间带着真切的担忧。
“萧大哥，他们不肯接纳你，把你打发去藏经阁做杂役……你心中，当真不难过么？”
萧逸抬眼，望向嵩山层叠的屋宇。
他唇角只浮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意。
“难过何用。”
“一殿老僧囿于陈规，眼界如此，看不看得上我，又岂能左右我这一生。”
“百炼方成钢，千磨始为玉。纵使天下人皆说我萧逸不成，我亦不能负了我自己。”
他再次拍了拍乔峰的肩头，眼神恳切。
“有兄弟信我，便足够。”
乔峰眼眶微微发热，重重点头。
“我信萧大哥！来日你必当惊天动地！”
“好生修行。得闲，便来藏经阁寻我。”
二人挥手作别。
看着乔峰坦荡远去的背影，萧逸静静立在石阶之上。
他深知乔峰的一生，命运何其悲凉坎坷。
能在此少年之时，结下这一份兄弟情，于萧逸而言，是发自内心的惺惺相惜。他暗暗在心底立下一念：此世，若力所能及，当护这位兄弟一程。
这份羁绊，已经埋下。
萧逸缓缓抬眸，目光越过重重古柏，望向寺院深处，那座隐于竹林之间，沉静古朴的藏经阁楼。
一阵山风拂动他身上破烂的僧衣。
一丝带着野心的浅笑，自他唇边悄然漾开，只可自语。
“扫地僧。”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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