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见面

贾迎春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大嫂、二嫂、三妹妹，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谢娘娘。"三人站起身来。

王熙凤倒是抬起了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贾迎春，又低下去……她嘴巴张了一下，想跟以前那样叫一声"二妹妹"，可那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她方才进门的时候还在想，迎春还是那个迎春，就算当了娘娘也还是那个话不多、性子软的姑娘。

可见了面才发现，当初的二妹妹如今整个人的气度都变了。

坐在那主位上的人，身上穿着妃制的礼服，头上簪着凤钗，身边围绕着宫女太监，连看人的眼神都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她已经不是贾府那个任人拿捏的二木头了，她现在是德妃娘娘。

贾迎春看出了几人的拘谨，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二嫂子今日怎么不说话了？莫不是不认识妹妹了？"

王熙凤这才抬起头来，对上贾迎春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心里那份紧绷总算松了一些。她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声音有些发紧：

"臣妇……臣妇是头一回进宫，心里头紧张。德妃娘娘莫怪。"

贾迎春听了，忍不住笑道：

"二嫂子还是叫我二妹妹吧。这儿又没外人，叫娘娘多生分。你以前在府里可不是这样的，一张嘴把上下几百号人说得服服帖帖的，怎么进了宫倒成了闷葫芦？"

王熙凤被她这番话说得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可她还是没敢喊出那声"二妹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跪出来的灰，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面的贾迎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来一句：

"臣妇……还是叫娘娘吧。规矩不能坏。"

贾迎春见她不肯改口，也不再勉强。她转头看向贾瑚媳妇，声音放得柔和了几分：

"大嫂，老太太的身子可好？昨儿夜里我还在想，老太太腿上的老毛病，天气一冷就犯，不知道今年冬天怎么样。"

贾瑚媳妇连忙回道：

"回娘娘的话，老太太身子硬朗着呢。前几日御医来瞧过，说脉象平稳，就是天冷少出门。今儿本来也要来给娘娘请安的，只是老太太腿脚不大灵便，便让臣妇代她向娘娘问安。老太太说了，等天暖和了，她亲自进宫来瞧娘娘。"

贾迎春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层暖意：

"回去告诉老太太，让她好生养着。她腿上的老毛病最怕冷，让她没事别往院子里去。等开了春，天暖和了，我再派人接她进来坐坐。"

"是。"贾瑚媳妇应了一声，又低了低头，不再多话。

贾迎春又转头看向贾探春，目光里带着几分亲近："三妹妹，你怎么也不说话？我记得你在府里的时候，嘴可没这么紧。"

贾探春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抹腼腆的笑：

"回娘娘的话，臣女是头一回进宫，被这阵仗吓住了。臣女方才一路走来，看着那宫墙高得望不见顶，心里头有些慌。"

贾迎春笑了，朝她招了招手："慌什么。过来，坐到姐姐身边来。"

贾探春犹豫了一下，看了贾瑚媳妇和王熙凤一眼，见两人都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贾迎春旁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她挨着贾迎春坐下的那一刻，心里头那份紧绷才算真正松了。

正说着话，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高挑身影走了进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

来人眉目清秀，身姿端正，正是如今被封了贵人的鸳鸯。

鸳鸯进了殿，看见贾迎春坐在主位上，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见过德妃娘娘。"

贾迎春朝她笑着点了点头："鸳鸯来了。正好，家里人来了，你过来一起说话吧。"

鸳鸯转身看见王熙凤和贾探春，目光微微一停，然后上前两步，朝王熙凤微微福了一礼：

"见过大奶奶，二奶奶。三姑娘也在。"

王熙凤连忙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看着面前这个身着宫装、戴着银簪子的女子……

这人从前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是她们贾府的奴婢，见了她是要低头行礼、喊一声"二奶奶"的。可如今她金贵人站在这儿，穿的是宫里才有的料子，戴的是宫里才有的簪子，虽然嘴上还是喊着"二奶奶"，可王熙凤的膝盖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金贵人。"王熙凤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涩意，"给贵人请安。"

鸳鸯连忙扶了她一把：

"二奶奶别这样，折煞我了。咱们还是跟从前一样说话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从前怎么说话，王熙凤已经记不清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又想起了一个人……

司琪。

司琪那丫头前几天也被封了贵人，她亲眼看着那个贾府的家生丫鬟一夜间变成了宫里主子。

司琪的父母得了一大笔赏赐，在贾府门前谢恩的时候她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些箱子一箱一箱地往赏赐的司家院子里抬，抬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抬完。

她那时候还跟自己说，那是司琪的命好。可此刻看着站在面前的鸳鸯，她心里那份"命好"的感慨彻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从前的下人，如今要她跪着行礼。从前窝在角落里不说话的"二木头"，如今坐在高位上看着她们。王熙凤站在那儿，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她拼命想把从前那张利索的嘴皮子捡起来，想说句什么俏皮话把这气氛活络了，可她张了好几次嘴，那些话就像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男声——

"爱妃。"

殿内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贾迎春猛地站起身来，贾瑚媳妇和王熙凤也连忙放下茶碗站了起来，贾探春更是整个人都绷紧了，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口——

夏武背着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得很。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听见里面说话干巴巴的，你来我往全是客气话，觉得没意思，便推门进来了。

贾迎春连忙迎上前两步，屈膝行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

王熙凤、贾瑚媳妇、贾探春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低着头，声音又齐又急："臣妇/臣女参见陛下——"

"免礼免礼。"

夏武摆了摆手，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他先是看了一眼贾迎春，见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红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他的目光从贾瑚媳妇脸上滑过去，又落在了王熙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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