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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命之四


  暮色刚起,就见禁宫西侧小门驶出一辆油布小车,一路向南而行,出了朱雀门,沿着朱雀大街驶了小半段,又折向西市十二乐坊胡同,入夜正是乐坊胡同真正热闹的时候,刚一进去,就连一直肆虐不休的寒风都小了很多,扑鼻的酒香卷着脂粉特有的甜腻气息,迎面而来。

  那辆油布小车似是知道自己的去处,对于胡同两侧娇滴滴的呼唤和靡靡的乐声充耳不闻,一路直驶到胡同最深处,两盏莲花灯挑出两团暗红的光晕,映得门头“沉香居”三个丹朱小楷明灭不定。

  油布小车停好,便有一名中年文士打扮的人走下来,抬手轻轻叩门,不多时便有一名童子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中年文士手一翻,露出一块令牌来,那童子见了,微微一怔,连忙侧身开道。中年文士跟在童子身后,走过漫长幽暗的□□,一路路曲曲折折,数不清经过了多少门廊,这才到了一座堂皇富丽的屋子前,那小童上前给门侍耳语一番,门侍又进去通传,如此经过半盏茶时间,才有人迎出来:“曹公公,请。”

  那中年文士正是文帝身边随侍曹德福,他跟着走过去,一进门,便觉得热浪袭人,数九寒天里,屋子里竟暖如阳春,满屋尽是香气,酒香、花香、熏香、脂粉香,简直要被人熏得晕过去。曹德福用袖子掩了口,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勉强开口:“奴才曹德福,拜见燕王殿下。”

  他喊了一声,却发现并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忽然有女子在层层纱幕后笑了一声,接着便又是几声娇笑,却并非来自同一女子。

  曹德福扬声又道:“奴才曹德福,拜见燕王殿下。”

  笑声又大了些,莺莺燕燕,乍一听,至少有三五人,有女子说:“叫你呢。”又有女子道:“你怎地不理会。”接着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紧接着就是女子的娇喘,旁边笑声更大了。

  曹德福脑门沁了些汗,他心想,这燕王果然如传闻一般,是个放浪形骸的人,却没想到放浪形骸到如此地步。

  那女子娇喘声更大了,听得曹德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声至高处,有男子粗重的喘息加了进来,这喘息到了高亢处,化作一阵饕足的叹息。接着,纱幕被人一把撩开,有人大踏步走了出来,半裸着上身,腰上用锦袍草草一围,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肌肤,上面布满了交错纠缠的狰狞伤疤,有刀剑砍出来的,有烈火烧的、鞭子抽的,这不是帝都贵人们的身体。

  那人异常高大,走到曹德福面前时,身影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曹德福觉得畏惧,连忙躬身行礼,说了第三次:“奴才曹德福,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赵弗陵笑了笑,有女子捧了外袍过来,为他披在身上,束好系带,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曹公公免礼,此番夜行,所为何事啊。”

  曹德福道:“陛下,邀燕王殿下进宫一叙。”

  燕王抬眼看他,轻笑一声:“陛下想见臣,臣自然是求之不得,随便找人来唤即可,何必劳烦曹公公呢。”他说完,唤道,“夏浓,过来伺候。”话语间尽是调笑之意,接着有一名女子款款而来,黑发如瀑,肤似凝脂,她开口应时,声音略带嘶哑,曹德福听出方才的娇喘正是由她发出,不由面一红,低头不敢多看。

  只听一阵悉悉簌簌的衣物响声,不多时,便听到燕王说:“曹公公,走罢。”曹德福抬头,看到赵弗陵换了身窄腰箭袖的便袍,头发也用玉冠束好,肩宽腿长,英武不凡,赵家是大周惟一的异姓王,先祖和本朝开国皇帝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曾经生生将皇帝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历代都是封守北疆,黑甲军威名震摄天下。只是当初英宗听信谗言,三年前,将赵弗陵使了个由头从北疆调回,随便安排了枢密院的闲职。如若不然,嘉庸关未必会被后金攻破。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曹德福一边想,一边引着燕王上了那辆油布小车,自己也跟着坐上去,小心翼翼地放下帘子。燕王倒并未为难他,自上车便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车厢出神。即便如此,久经沙场的杀气和戾气还是让曹德福有些胆战心惊。他数着听那小车的轱辘声,从轻微的震动逐渐一点点平稳下来,最终停了下来,曹德福便知道,地方到了。

  这地方却不是宫里。

  赵弗陵下了车,看见夜色深沉中,是一扇朱漆小门,两边尽是东市特有的雕栏玉栋。方才一通路程,竟是横穿燕京城,从东市到了西市。

  曹德福领着他进门上楼,走到一间茶室前,轻轻叩门,然后对燕王做了请的手势,自己却是站在门边,不打算进去了。

  赵弗陵心中冷笑一声,一把推开门,里面坐着的,不是文帝齐恒,又是哪个。

  齐恒见他不拜,并不以为意,指了指对面座位,道:“坐。”

  曹德福已经在后面重新掩上门,赵弗陵大步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这才笑道:“陛下。”

  齐恒叹口气:“许久未见你了。”赵弗陵听着,将茶杯放在指间转动,挑眉笑道:“怕是有十数年了。”

  “朕记得儿时还常常在一起玩耍。”

  “臣十二岁便随父亲赴边关,儿时的事,记不大清了。”

  谈话似乎很难进行下去,满室一片静默。

  齐恒过了一会,缓缓道:“先皇所为,是有奸人谗言相惑,朕也曾劝过……”话音未落,便被赵弗陵打断,“臣久居边关蛮荒之地,说话难免粗鲁莽撞,还望陛下不要介意。”

  不等齐恒回答,他又说:“北疆百年难见的暴雪,牧草不生,牛羊死绝,后金不断南徙,听说,已经到了镇海关外。守关老将王世明已经战死,现在顶上的,是文书周敬,并无行伍经验,更不能指挥士官,城破已成定局。”

  他虽然身在燕京,终日流连脂粉酒香,说起边关战事,却是如数家珍,眼露精光,齐恒也不意外,抿了茶,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后金国师呼洛用兵奇才,狡诈阴险,我曾率黑甲军精锐与他交锋数次,几乎是平手,并未占到先机。当初赵家黑甲军驻守嘉庸关时,呼洛忌惮,并不敢轻易冒犯。但自从三年前臣平调燕京,黑甲军已经被先后整顿数次,早已不复当年威名。”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齐恒,“嘉庸关险矣。”

  “此事朕自有定夺。”齐恒道,“先前外调的黑甲军百夫长以上士官,如今但凡还在的,都已悉数召回。”

  “臣枢密院副使,事务众多……”

  “枢密院副使一职朕亦有人选。”

  “那臣岂不成了闲人。”

  齐恒沉声说:“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燕王觉得如何?”

  赵弗陵顿了顿,忽然一笑:“陛下诚意,臣心领神会。只是还有一事……”

  齐恒终于露出些不悦的神色,他按捺了心头的怒火,道:“燕王请说。”

  “臣,想见一见太子景和安宁公主。”

  话音一落,就见齐恒面色沉了下来。赵弗陵并不急,兀自将茶杯放在指间转来转去,过了半晌,他终于听到齐恒淡淡一声: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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