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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命之五


  是夜,齐宣和齐景下了一晚的棋,又将头凑在一起絮絮说了半宿的话,直到亥时才被宋成催促着睡下,结果没睡多久,又被宋成挑了灯叫醒。齐宣只觉得头晕脑胀,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揉着眼睛问:“何时如此着急?”

  隔了帷帘,只看到宋成的侧影,他低声应道:“陛下传召四象殿。”

  齐宣只觉得背后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下子就清醒了。

  屋外已经掌了灯火,有宫女捧着衣物首饰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慈眉善目的嬷嬷,将齐宣轻轻搀到梳妆台前做好,笑嘻嘻地说:“殿下真是丽质天成,素着一张脸也这般好看”,转头有对服侍的宫女们道,“你们挑点清雅秀丽的簪儿环儿的,不要那些太繁复的,白白堕了殿下的美。”

  宫女们齐齐应了一声,接着便上妆的上妆,梳发的梳发。齐宣看着镜子中自己惨白的一张脸,像傀儡娃娃一样被点了唇、敷上粉,又被套上一层厚重的宫装。这般仪式,她以前也是常常经历,只是眼下处境,夜半三更,如此盛装出行,简直诡异得恐怖。她的手心出来一层冷汗,浑浑噩噩地被打扮完,又浑浑噩噩地被推出门,正撞到齐景,他的隆重更甚一层,甚至套上了绣着四爪蟒纹的太子正服。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面色凝重。门外等候的正是曹德福,见了两人只笑着行礼道:“太子殿下,公主殿下,请随咱家这边来。”

  齐宣在前,齐景在后,两人走了几步,齐宣突然回头:“小成子,你怎么不跟上来?”

  宋成尚未回答,曹德福已道:“殿下,这次咱家与您二位过去就行了,不必惊扰他人。”

  齐宣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宋成,忽地一笑,道:“也对,小成子,那你先歇着吧。”

  宋成看着一行人走出南宫,这几日天气放晴,月光凉白,洒在一地残雪上,倒是显得分外清明。宋成想到齐宣方才一笑,只觉得一颗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却又无能为力,焦躁得几乎无法喘息。

  夜里的禁宫安静得出奇,走过那些曲径小道,一路行来,那些奇花异木、厅堂楼阁在影影绰绰间都像是化为了静静盘踞的猛兽,随时准备一发而起要人性命。齐宣在南宫被幽禁了大半年,如今第一回出来,不觉得怀念,只想着逃离。

  可是如何逃离?天地之大,却无容身之处。

  她走慢了些,与齐景并肩而行,偷偷说了一句:“阿姊在,不要怕。” 

  齐景毕竟还小,因为太过紧张,动作都有些僵硬,听了她的话,他勉强抬头笑了笑,齐宣看到他冠冕下有冷汗细细滑过,隐入鬓角,便伸手为他擦了擦,又去攥他的手。两人就这样肩并肩,手拉手,走到了四象殿。

  他们一踏进殿门,曹德福便带着其他宫人鱼贯而出,殿门在两个孩子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过了一会,就听到内堂有人说:“站着做什么,过来。”

  声音温和中却隐含威严之势,接着,另一人漫不经心、带着笑意开口:“你这样大半夜叫人过来,恐怕都吓得半死,哪里敢动半分呢。”

  齐景听了这话,身形一僵,接着双目中竟有怒意闪过。他顿了顿,突然挣脱齐宣的手,大踏步向内堂走去。齐宣急忙跟上,两人到了内堂,只见文帝正与一名男子对坐饮酒,见了他们,文帝并未开口,那名男子倒是眯了眼睛,饶有兴致地说:“就是这两个小东西?”

  言辞轻浮,既不行礼,也不自报家门,显而易见地肆无忌惮。

  齐景面色一寒:“是你要见孤?”

  那名男子自然就是燕王赵弗陵。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一般,忽地哈哈大笑,笑了一会,才说:“正是本王要见二位殿下。”

  齐景又问:“见孤所为何事?”他声音冷淡,虽然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并不被赵弗陵的无礼激怒。

  “本王自幼随父镇守北疆,自是无缘得见天颜,只是父亲年事已高,本应是在家中颐享天年,却在宜天府为救那昏君而死,可惜本王被留质京中三年,却连那昏君一面都未见上,不得不说遗憾万分,如今想见见二位殿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他面上含笑,说话间却是带着一股极强的恨意。齐宣悚然一惊,连忙上前半步,将齐景挡在自己身后,弯腰行礼:“原来是燕王殿下。”

  齐景大怒道:“阿姊,何必向这种人躬身!”他说着就去拉齐宣的肩膀,想让她直起身来。不料齐宣回身便是一个巴掌,啪地一声脆响,齐景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打得趔趄到一边,半边脸都红了。

  齐景错愕万分地望着齐宣,眼圈慢慢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齐宣却并没有理会他,自己在桌边跪坐好:“我也是头回见燕王叔叔,叔叔大人有大量,不知可否分我半盏酒吃。”

  赵弗陵看着她,缓缓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来。倒是文帝支了腮,目光沉沉地在她面上来回打量。

  齐宣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赵弗陵突然说了两个字。

  “有趣。”

  接着,一杯酒被递到她眼前,赵弗陵笑着看她,目光却是一片冰冷:“酒在这里,你要不要?”

  齐宣心一横,接过酒来,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味道一瞬间灌满她的整个口中,她从未喝过这样的酒,之前父王母后给她的大多是些果酿,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甜丝丝的果汁。她一时间喘不过气,被呛得涕泪横流,半个身子都萎顿在地上,齐景大惊,也不顾脸上还在火辣辣地疼,急忙扑过来将她扶住,一连叠声地问:“阿姊阿姊,你怎么了?”

  “这是边疆的烧刀子,燕京的公主自然是喝不惯。”赵弗陵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北地苦寒,常常睡着睡着、走着走着就再也醒不来。什么兰生桑落、太清红云,都比不上这最粗放最不值钱的烧刀子。”他又喝了一杯,脸上笑意完全敛去,只留下一片彻骨的冰冷:“什么皇亲贵胄,离了那位子带来的荫蔽,不过都是蝼蚁一般,信手便可以捏死。”

  他这话说得无礼至极,就连文帝也是面色一变,沉声道:“大胆!”

  赵弗陵嗤笑一声,随意挥了挥手:“走吧走吧,你的姐姐倒还称得上机敏聪慧,你……”他摇摇头,竟是连看都不看齐景一眼。

  齐景咬紧牙关,紧到已经尝到了些许血腥味道,他恨不得冲上去,将面前的男人狠狠踩在脚下,直接折断他的脖子。他从未有过如此暴虐的想法,过去的一年中,他尝过无数的苦痛折磨,但这是第一回,他想杀人。

  可是……他看到自己细瘦的手臂,上面就算青筋暴起,却依然是一个孩子的手臂,纤弱、无力。

  他感到齐宣的手摸上了他的脸颊,在他的嘴角轻轻擦过,这才意识到,方才太用力,自己竟是将嘴唇咬出了血。他听到齐宣虚弱地说:“阿奴,我们走吧。”

  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文帝齐桓、燕王赵弗陵,这两人他都会刻在脑中,永远不忘。

  “阿奴!”

  齐宣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他回过神来,看到姐姐担忧的眼睛,这才低下头,说:“是的,我们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内堂,走出四象殿。文帝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这才开口:“燕王,你要的朕都答应了,现在,你的回答,朕也想听听。”

  赵弗陵脸上有厌烦一闪而过,他站起身,背后的烛火将他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影子几乎将文帝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他说:“天下兵马大元帅?除了本王,还能是谁呢。”

  说完,他随手扔了酒杯,大步走了出去。杯中残酒渗入地毯上,洇出一圈浓淡不一的影子。无论何时来到这禁宫里,无处不在的花香、熏香、脂粉香都让人作呕。

  不仅是这禁宫,整个燕京,整个大周,都散发着一种颓靡的味道,就像是八月末开到极致的花,熟到了腐朽的地步。

  他信步向宫外走去,曹德福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并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又想起刚才那两个孩子,不过是孩子而已,那个姐姐应该也不过十岁左右,那个弟弟很小,他们很聪明,也很可怜,但谁让他们生在天家,又是那个昏君的儿女呢?

  如果战火自北方蔓延,就让他做这执火者,将那无穷无尽的火焰燃遍整个燕京,燃便整个大周,毁灭一切该死的……

  然后,他会在这一片废墟和焦土中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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