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重明

　　【三十六】

　　我怔望着那双熟悉的眼，下意识脱口而出，“…………十三？”

　　凤族的九殿下，温和的浅笑中，犹有虚弱的病意，“姑娘，你我结识近千年，我还从未请教过姑娘名讳…………今日，小生重光斗胆，敢问姑娘芳名？”

　　便是他从前“敢问”，饮了孟婆汤的我，又怎知晓自己姓名？！他近千年来，从不发问，也正因此故…………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时隔千载，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名字，沉甸甸地活在了这世间。

　　“嫦娥”，长生丘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照入室内，我对着我千年的故交，静然一笑，“我叫嫦娥。”

　　【三十七】

　　重光苏醒，并神智清明，再不复从前痴态，凤族上下大喜，设宴庆祝，并将我请至上座，就连凤帝凤后，都亲敬了我一杯酒。

　　野鬼之神如我，在天上如履薄冰惯了，乍然如此，受宠若惊，长公主却笑道：“且饮了吧，别拘束，你若愿意，哪天再敬回来就是！”

　　一语引得宴中诸人皆笑了，我听这话中意却是笑不出，幸而一旁重光也正色清道：“长姐莫要胡说。”

　　长公主玉葱般的手指一点重光眉心，笑斥道：“你这没良心的，姐姐为你的病，操心地头发都白了几根，你倒好，病刚好就来‘数落’你姐姐，这心也忒偏了！！”

　　一众人又都笑起时，忽有天官携玉帝圣旨到，道九崴山有蛟魔生乱，凤族之阳灵，正克其阴魄，命凤族出将，前往平乱。

　　重光三哥善战，当即接旨愿往，凤后不放心孩子，命四殿下、六殿下亦同往相护，十全十美的酒宴，一下子就少了三人，热闹的气氛本已冲淡了不少，又忽听宴角七公主幽幽道：“若是五哥还在，凭什么妖魔鬼怪，怎抵得过他一击…………”虽被长公主暗瞪一眼打断，但凤后显已入耳，露出伤怀之色，于是欢宴难欢，气氛愈发凝滞，终衔着轻愁淡淡散了。

　　重光“病”中虽神智昏聩，但醒后，病中所见所闻所感，皆记得清楚，宴散后，他引我在凤宫闲走之余，聊道：“听兄姐们讲，五哥虽生来有缺，不通人情，但神力勇猛，不仅是凤族第一战将，放眼三界，亦是少有，力拔山兮，气吞江河。”

　　听他这样说，我脑中立刻浮现出一个高大威猛、可媲美巨灵神的神将形象，重光似洞悉我想，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在虚空中摹画出一道影像。

　　乌发银甲，修身幽目，一张苍白羸弱的脸。

　　【三十八】

　　这张脸，开始频繁入我梦，我在梦中，依旧扮演着可怜的姮娘。

　　姮娘与幽帝，在外人看来，是风光无限的宠妃与至高无上的帝王，几乎日夜不离，出同游入同居，盛宠惊煞世人，冠绝天下。但实际上，这二人，几乎日日都在折磨彼此，皮肤之痛最是浅显，诛心才是王道，而他二人，都深谙此道。

　　幽帝之心魔，在其生来则为生母棋子，在其亲手杀死双亲，而姮娘之痛，是与杨昭分离，委为帝妃，此世再难相会，纵相会，也再难破镜重圆。

　　他们都是太过聪明的人，都深知对方心结，以冰冷的言辞化作利刃，浸泡最毒的鸩酒，在每一次日常的交锋中，直往对方心窝子里狠戳。

　　曾经明丽的初嫁新娘，早已在日复一日绝望痛苦的“倾世帝宠”中，变得心思幽冶，若说她从前灼灼如春水桃花，如今，就似绽放在靡华宫廷里的一支幽昙，在腐烂的血土里生根抽叶，在妖离的深宫绮夜，幽然吐苞，寂寂散曳着迷娆而致命的香气，丝丝绕绕，幻成无形的枷锁，在紧勒着她最恨之人的同时，也紧紧勒在了自己脖颈。

　　后宫女子多嫉，幽帝偏就宠而不护，明刀暗箭尽冲姮娘而来，幽帝如看戏之人，笑眼作壁上观，于是后宫诸妃手段愈狠，终有一日，一杯掺有剧毒的清酒，端至姮娘面前。

　　姮娘只作不知，漫看了那斟酒的宫女一眼，一抬手，端起了那杯酒。

　　她杀不得他，又无法自戗，如此，正好。

　　姮娘将那酒喝得一滴不剩，偏及时为人发现而那毒又下得不够重，再醒来时，她看到的不是一直向往的黄泉忘川，而是年轻天子几欲噬人的暴怒天颜。

　　他死死扼着她的喉，在她耳边磨咬着利牙，一字字吞咽着腥膻血气道：“别做梦了，没有孤的允许，阎王也不敢收你！！”

　　我借着姮娘的身、姮娘的眼，望着面前这张苍白癫狂的面庞，再想想记忆中阎王爷那胖乎乎的身子、圆鼓鼓的脸，心道，这幽帝与阎王爷站在一处，确实是他比较吓人。

　　然而，比吓人的幽帝更为吓人的是，我梦醒一睁眼时，抬眸就见到了杨戬那冷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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