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乐师

　　从陌娘房间回来，已是月上柳梢头。对于我这样不知根知底的陌生客，陌娘却不问身世家乡，只是在讲着她如何一手办起这家翠玉坊，往来的客人。从她神情上，无法辨别她到底是记得我，还是不记得。

　　站在阁楼窗台，望着窗外皎洁如玉的月光，想起以前单纯的模样，只觉得那时快乐也可笑，可笑的是我被活生生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变成了心思沉重，事事都要费心琢磨的人。正出神，只觉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警觉地转过头，是阿木尔，望着半掩着的木门，他是何时在我身后的我竟全然不知。

　　阿木尔望着我嘻嘻的笑着，眼眸里多了一些不屑与傲娇，“以为躲在翠玉坊我就找不到你，太小瞧我了。”

　　我忙食指放在唇边，做出禁声的姿势，“声音小点，被人发现了，我可护不了你，翠玉坊的坊主可不是泛泛之辈。”

　　“我阿木尔走南闯北怕过谁，别说区区一个坊主，就是汉人的皇帝，我也不放在眼里。”

　　“你才多大，第一次来中原，何来的走南闯北。人你也见到了，就赶紧离开，我在这里很好，你以后不用常来，有事我自会去客栈找你。”

　　阿木尔道：“知道你不待见我，我也不惹人嫌。不过，我还是会时常来看你的，哈哈哈哈哈哈…….”说完，从窗户一跃而出，轻轻落在了园中的老槐树上，又是一个腾空，人消失在茫茫月色中。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我穿戴好衣裳，抱着琴去了园中，昨个陌娘说乐师们正在排练《离人怨》的曲子，给了琴谱，粗略看了一眼，略熟于心，趁着空闲，多加练习。

　　时日尚早，园中空无一人，只闻得黄鹂的脆鸣声，为这清幽的早晨平添了几分意境。四月天，恰是柳絮飞落，玉兰吐蕊，樱桃红热时，空中满是勃勃生机。

　　轻抚琴弦，顺了一遍乐曲，有些乏倦，起身，轻嗅着满枝梨花，身后传来两声轻咳，转过头，原来是阿离，略施半礼。

　　“大清早弹琴，还让人睡觉吗？”阿离一脸不悦，横眉竖目，从昨天陌娘让他为我收拾房间，已经对我充满了敌意。　

　　“是我疏忽了，以后会注意的。”

　　抱起木琴，往房间走去。阿离左不过舞勺之年，心性还是不沉稳，忽然见陌娘对一个陌生人百般关照，心里或许是有些怅然，我也不必与一个小孩比较。

　　不能抚琴，也没有书籍可看，随便拿了一本乐谱，看着看着就有些迷糊，正是睡眼朦胧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起床了吗？过来我这边一起用早饭吧！”

　　门外传来陌娘的声音，我忙爬起来开门。也不等我开口，就拉着我的手一起向她房间走去。

　　“这是玉颜膏，之前一位朋友从异国带回来的奇药，对于伤疤很有效果，不出半年，你脸上的疤就会消失。”　　

　　陌娘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白瓶，瓶身上绘制着一位美人正描黛，一袭红色长裙环绕瓶身一周，瓶盖上镶嵌着一颗夜明珠。

　　这不是一般的美颜膏，仅仅是瓶身已是贵重无比。

　　我从凳子上站起，心里很是感激，但还是婉拒道：“东西太贵重，我也不能要。”

　　“再贵重的东西，留在一个不需要它的人身边，一文不值，更何况，只是它的皮囊贵重而已。你若觉得心里不安，用完之后，只需将瓶身还与我。”

　　陌娘满眼真诚，到让我无法反驳，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得到这瓶奇药，没有一个女子愿意脸上带着伤疤。

　　“你我初次相逢，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和我一位故友的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也算是爱屋及乌吧！不知他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会不会安心一些。”

　　陌娘忽而神色落寞，眼眶湿润，忙别过脸去。被她这么一说，往事涌上心头，一阵心酸，不禁也红了眼眶。

　　“你的那位故友知道你的心思，一定会很开心。”

　　陌娘回过头，将要放在我手心，“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吃饭吧！下午还要彩排，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因对曲子和歌舞坊的运作流程还不是很清楚，陌娘安排我在旁边跟着他们学习，待他们表演时，在一旁做一些诸如摆琴，调琴，帮助舞女更换衣服的事情。

　　新舞曲演出的这两天，我以为会人满为患，但并非如此，一楼散座没有坐满，二楼包厢的客人自顾饮酒作乐，对舞曲没有多大兴趣。

　　阿茹在舞台后方自顾自的忙着，我凑过去低声问道：“没来翠玉坊之前，早就听闻翠玉坊在京城很有名，为何客源不是很多。”

　　阿茹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懒懒的答道：“你有所不知，因为坊主之前积累的官场人脉多，地位显赫的人常来，所以才远近闻名。有些想要封官加爵的人，没有人引荐，又没有资格去府上拜会，就只能来翠玉坊碰运气。能来咱们这的人，来头都不小，二皇子、三皇子都曾悄悄来过，他们来这可不是看歌舞听曲，二楼有几间密室……。”阿茹突然停住，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巴。

　　她没有说完，大概也能猜到两三分，有些事情不能在府里商量，而翠玉坊恰到好处的给他们提供了方便，打着寻乐的幌子，商议着朝中重要的事情，却不会落得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每日大部分时间都闲着，拿着陌娘给的月银，吃穿用度都是翠玉坊提供的，不能总这么白吃白喝不干活，很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一个人趴在园中的石桌上，越想越觉得郁闷，不禁长叹一口气。

　　“这大好春光不去欣赏，为何要一个人坐在这唉声叹气。”

　　扭头看了一眼，是陌娘，相处了半月，觉得她虽精明能干，心思缜密，却也是个内心深处柔软的女子，并不像婢女们说的那般严厉苛刻。有些事情上会耍一些小手段，但要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中生存下去，没有一点小心思，又怎能长久立足。

　　“来这里半月有余，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既不用上台演出，也不用洗衣做饭，活生生成了其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手支撑着头，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陌娘笑了笑，道：“别人巴不得享乐，而你却吵着找事做。那就给你派一个活计，过几日我要外出，少则几天，多则半月，由你来打理乐坊生意，有不懂的你可以问焦师傅。”

　　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但若经营不善，我岂不成了罪人，“这我可不能接手，一则我资质不够，其他人心里肯定不服，不会听我安排。二则，我也没有经营过，怕经营不善无法给你交待。”

　　陌娘扬了扬眉，揶揄道：“刚还让我给你派活，这会又不干了。我相信你会经营的比我还好，出发之前我会将所有事情安排好，不用担心她们不听你的。至于客人那边，一楼散客由小厮们招呼着就行，重点将心思多放在二楼包厢，万不可得罪，那些人都是咱么的金主。”

　　我仔细听着陌娘的每一句话，生怕遗漏，每一步我都得小心翼翼的走着，出了差错，自己送了小命还要连累别人。

　　三天之后，陌娘只带着阿离一人离开了，具体去了哪，我也没有多问，知道的太多，未必是一件好事。她在走之前已经叮嘱了焦师傅和其他舞女乐师，那些人虽然心里各种不服，面上还算客客气气。

　　《离人怨》演出了几天，客人稀稀落落，这样下去，不等陌娘回来，定是要关门谢客了。想了很多办法，在各个街口放置宣传画，让小厮在门口招揽客人，均不见效果。方红时常扬言要去别的歌舞坊，除了想办法招揽客人，还得想方设法留下她。方红是翠玉坊最红的歌女，好多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最重要是她若一走，《离人怨》只有她一个人会。

　　演出快要开始了，方红待在房间迟迟不肯出来，命丫鬟催了好几次，只说她病了，今日是不能演出，只得我亲自去请。敲了好久的门，无人应答，也不管里面又人无人，直接推了门进去。

　　方红正坐在铜镜前顾影自怜，见我强行推门进来，一下子蹦了起来，咋咋呼呼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我站着未动，陪着笑脸道：“演出快开始了，姑娘还是快点去前厅准备。”

　　“你没听丫鬟说我病了吗？”

　　看着她气色红润，精神十足，左右也不像生病了，笑道：“姑娘这是说笑呢？午饭时还活蹦乱跳，好端端的又病了，既然病了，为何不在床上躺着休息。姑娘且等着，我这就命人去请大夫。”

　　一席话说的方红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默了会，道：“既然到这份上，就说白了吧！陌娘在的时候，客人们看着她的面，常常来光顾，也会给些赏银，现在你接管，还有几个客人，给的缠资都不够我买胭脂水粉。天香坊出了高价钱请我，我已经答应了。”

　　自从家族落败，见惯了小人嘴脸，也不愿与她多做见识，只说道：“你决定要走，我也不留你，但你想清楚了，陌娘最多一个月就回来，若是知道你趁着她不在易主，以她在京城中的人脉，你怕是很难在京城待下去。你若愿意留下来，天香坊给你出多高的价钱，我也一样给。”

　　方红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半响，道：“你说的话可要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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