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二十八、部长的调研（上）

　　尤唯实请假送母亲回皖南老家小县城这三天，县委组织部长林翰海到石兰乡调研。他最近心情比较悒怏，原因是在县委常委扩大会上党内投票推荐明年新任县长候选人选的大会上，他以微弱少数从三位拟推荐的人选中落选。当选的三人中，居然有接替他的石兰乡党委书记孔在勇，其余两人一人是省委来挂职的女副书记，一人是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这出乎林翰海意料之外，他私下做了许多人工作，没想到功亏一篑。他想出去走走，下去听听，为什么真实推荐与考察征求意见的差距这么大。主要原因他是知道的，就是尤唯实给县委钟书记那封信内容被透露了起了决定性作用。县委钟书记向他转达时，虽然态度温婉，但他听得出这是尤唯实的意见。在当今的山海县，只有他这个人民大学博士，能坚持用唯物辩证法观点说事。很多干部已经把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忘得一干二净了。

　　当然他另外还有一个目的，看看到底观风寨在奔小康目标上所做那几件事实在不实在，是不是花哨的胡吹，说在嘴上，写在纸上的。其中，尤其是“安得”网站，已引起很多风投家注意。他的儿子林越洋，就是在一家有外资背景的风投公司工作，老板要他了解“安得网”真实控股人，他们打算收购这家公司。林越洋说这是一笔大买卖，他们公司打算出巨资收购“安得网”，转手上市，他们将挣得盆满钵满。如果这笔生意成功，他也想就此辞职另谋高就，另攀高枝。如果不成功，那也就死心塌地留在山海县干。你们不让我上，我也不让你们安闲，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按照八项规定，他这次下乡是轻车简从的。从县委车队派一部吉普，带上部秘书小谢，加一个驾驶员共三人。从县府大院一上车，他就拿出这次自拟的调研提纲，看着提纲，他问坐在前排副驾位上的小谢，北大的钱理群教授的“绝对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是怎么讲的。小谢也是博士生，刚考取公务员，分配在县委组织部，他对此很熟悉。他说这是钱理群先生在北大110周年校庆时答《寻找北大》节目采访者问时讲的。钱先生的话，针对的压根不是北大学生，也不是名校学生，他针对的是中国教育，是中国社会。他不是希望中国的大学生不要利己，也不是希望中国的大学生不要精致，而是希望中国大学生要有新担当，不要成为权力的附庸。希望大学生不要用世俗、老到、表演、配合来获得权力，也不要在未来获得权力后滥用权力。钱理群先生说的“有很高的智商、教养，所做的一切在表面上都合理、合法、无可挑剔；同时，他们又惊人的‘世故老成’，经常作出‘忠诚’姿态，很懂得配合、表演、最善于利用体制的力量，最大限度地获取自己的利益，成为既得利益集团的成员的这些人，虽然聪明至极，熟知游戏规则，嬗用漏洞，赢得游戏。却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更没有放弃利益的勇气，去改进系统，提出变革，创造出一个新的更好的系统。”

　　林翰海最近从道听途说、旁敲侧击、含沙射影的渠道收集了一些有关尤唯实隐蔽行为的材料，如吃吃喝喝、男男女女、神神鬼鬼等下乡的低俗表现；勾搭老板、谋取资助、暗中投股等钱权交易勾当；超越权限、暗通外国、越境合资等不法行为。当然，这些行为没有真凭实据，但散布这些消息，可以起到疑神疑鬼、风风雨雨的负作用。这种官场伎俩他是心知肚明的。

　　“我怎么看，怎么越觉得越来越像钱先生说的这种人！”

　　“你是说谁？”

　　“哦，没有，我只是想，我没说谁……”

　　小谢知道林部长不肯说，也就不问了。一路上两人无话。小谢心里想，果不其然，林部长正像许多干部所说的那样，年纪不大，但不明朗阳光，有点阴阳怪气。他所谓的“调研提纲”是“虚拟提纲”，他是结论产生于调研之前的。车到石兰乡政府，孔在勇、钟明亮和一些乡镇干部已在门口恭候。林翰海在众干部们拥簇下上了乡政府大楼二楼会议室，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会议室。在这个乡前后工作了四个年头，总算也熬出了头，当上了全县千百干部注目敬仰的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都是老熟人，也没有什么客套，直奔主题。孔在勇汇报了全乡十九大后的工作开展情况，着重汇报他们乡如何预防解决因易地脱贫搬迁和因疾病的贫困户返贫问题。对这点，林翰海很肯定，认为是善于发现新问题走在其它乡前头。钟明亮汇报了观风寨建设小康村寨试点情况，讲了组建老年人照料中心和村居食堂筹办过程，着重汇报了建立“安得”网站和组建智慧生物工厂情况。几个乡党委委员做了补充汇报。林翰海最后做总结，他充分肯定了孔在勇继任后，石兰乡工作成绩，指出了观风寨试点在全县的意义，要他们高举十九大的伟大旗帜，继续努力，为在山海县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目标而努力。最后，他话锋一转，提出几个让石兰乡干部慎重思考的问题。一是干部安心安定的问题。孔在勇作为三个县长候选人提名已确定，如果选上，谁来接孔在勇的班，县委还没有正式决定。孔在勇选得上当然得走，选不上呢，当然得留。所以大家还要一如继往，按部就班，不要妄作猜测，民间安排了。惶惶不安会影响工作的。二是观风寨试点，是大胆往前走，往前冲，有没有征求广大村民意见，有没有经过村支部和村民委员会讨论研究通过？他听到一些意见，直指钟明亮，要他不要听个别人意见就干，头脑发热要出问题的。民主，民主，人民作主要记住！三是全面建成小康目标过程中，各村各澳各寨都上了一些为可持续发展而准备的项目，这些项目的产权一定要明晰，不要等到成功了，分钱了，因产权不明晰打起架了。有几个人想过这个问题？林翰海说着转身问孔在勇，那个“安得网”股权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哎哟，真是，我也没仔细过问……”孔在勇说。“林部英明，站得高看得远。”

　　“有些人可能有想过，你们这些土老鳖可能没想过。”林翰海用手点着与会干部。“现在金融市场很发达，你们上了项目，特别是好项目，已经有风险投资家在盯着你们。所以产权在一建立时就要明确。你占多少，我占多少，万一有人来收购参股，你们也有个说法呀？”

　　“对呀，我是糊里糊涂地干，能上就行，有奶便是娘，没注意是真娘还是假娘……”钟明亮说着大家哄堂大笑。

　　“小钟倒是实话实说。听说，你观风寨那个梅姐，可是又漂亮又能干呀，你可不要不分真娘假娘呀！”林翰海一说，在场干部放松地大笑。

　　孔在勇没有笑，他在认真地思考，琢磨。

　　汇报会在哈笑中结束。中午在食堂吃自助餐。餐后午休，午休后去观风寨。林翰海让钟明亮午休时到他房间坐一会，钟明亮就去了。林翰海开门就见山。

　　“小钟，你可能有听过，孔在勇如能当选，县委可能会让你接石兰乡党委书记。”

　　“有传，但不知真假？”

　　“你意见呢？”

　　“我？又高兴又担心。高兴能进步，搁谁谁都高兴。担心，我稚嫩、年轻、搞不好工作，怕辜负县委期望。”

　　“那你没有想过万一不是你呢？”

　　“噢，不是就不是，我也没什么，当乡长，压力比当书记小。”

　　“没有进取心，可能就不是你。”

　　“那我该怎么做才算有进取心？”

　　“先说想不想当？”

　　“当然想。”

　　“想就得做些工作？”

　　“那得靠你这个老书记老领导指点。”

　　“什么老书记老领导，人走茶凉……”

　　“林部，我可不是那样的人，你调走后，我也一直想走走你家的门，只是中央八项规定下来，大家都怕了，不敢走动了，怕走动你们领导要听话的。”

　　“走动不等于请客送礼送钱搞腐败那一套，走动可以汇报工作，谈谈心，聊聊天，交换意见。这么多年你跟着我，我是那样的庸俗之辈吗？我只是想得到你们工作的第一手情况，这样我就可以依据实际情况判断干部，考核干部，评定干部，提升干部。”

　　“是，我理解错了。至于石兰乡党委政府工作情况，我会毫无保留地向你汇报，这点你放心。”

　　“我也就是这样要求你的。包括县上下来的干部的言行情况。好了，这次调研你好好地跟我谈谈，我跟孔书，好像有隔着一层皮，跟你嘛，可以掏心剖腹的。”

　　“林部，请你相信我……”

　　午休后，孔在勇向林翰海说明县委要他去省委党校参加国家民委举办的一个培训班，时间一周，调研就由钟明亮陪同了。林翰海连说没事没事，我知道，你去你去，石兰是我老巢，还怕我掉失？

　　林翰海三天调研，因为孔在勇临时到省里开会，就由钟明亮全程陪同。钟明亮把石兰乡情况，观风寨小康村寨试点情况，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毫无保留向林翰海倾倒。其中包括尤唯实工作、生活情况，而这部分，林翰海尤为兴趣，交待秘书小谢要做详细的记录。

　　钟明亮乘林翰海的车，一行四人直奔观风寨。车到九曲十八弯前，一块大木牌醒目地耸立，上写：燃油车一律不许上山！木牌后面是新建的一幢砖混结构管理房，管理房后面是一个刚开辟的停车场，车场上停着三辆电动车，是公园里面用的那种只有雨遮而四面敞开的电动车，每辆车有十多个座位。县委司机刹车，车停住，林翰海、钟明亮、小谢和司机分别下车，一个年轻管理员走出来。

　　“那要上山怎么办？”林翰海问年轻管理员。

　　“坐电动车。”

　　“县委，县政府领导的车也不能上？”

　　“省委省政府中央的车都不能上，除非军车。”

　　“谁规定的。”

　　“村委会？”

　　“你们乡党委乡政府也同意？”林翰海问钟明亮。

　　“同意了。”钟明亮说。

　　“简直无法无天！你们违反国家交通法知道吗？”

　　“没想过。”钟明亮说。

　　“十八、十九大一直强调依法治国，你们就敢公然违抗？如果每个村寨都为了自己局部利益，封锁交通，那会造成什么局面？”林翰海斥责。

　　钟明亮无语。

　　“什么懂得哲学，懂得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起码这是以特殊性否定普遍性！”林翰海含沙射影说。

　　钟明亮茫然，小谢窃笑。

　　“上山吗？”年轻管理员问。

　　钟明亮点头，年轻管理员招手，一辆电动车从新房后开了出来。驾驶员是一个年轻畲族姑娘。

　　“林部，上车。”钟明亮朝林翰海示意。

　　林翰海没好气地上车，小谢、司机和钟明亮也上车。

　　“我今天要不是看着你们乡党委乡政府同意过，我就开车上山！”林翰海说。

　　“首长，这是我们村民委员会一致通过的，为了环保，为了山上的智慧生物工厂……”年轻管理员说，“再说，上山，我们提供了电动车。”

　　“你是谁？”林翰海问。

　　“我是村居服务公司职工。”年轻管理员说。

　　“雷鹏知道我来吗？”林翰海问。

　　“雷总知道了，你也得坐电动车上山。我们是免费的。给你造成的麻烦请多原谅。”年轻管理员规矩地退后。

　　电动栅门开启，年轻畲族姑娘开动的电动车，平稳地通过电动栅门向九曲十八弯驶去。

　　“尤副说了，以后要用机器人驾驶代替人工驾驶。据说，机器人电动车马上就要到货了。”钟明亮指电动车驾驶员背影对林翰海说。

　　“就爱出风头。什么机器人驾驶代替人工驾驶，九曲十八弯我看它能弯得上去？”林翰海说。

　　“机器人怎么会弯不过去？比我们人工厉害多了！”开车的年轻畲族姑娘转过头说。

　　“你开你的车，少啰嗦！”钟明亮呵斥她。

　　“乡长，我开了这么多天车，从没听过有人否定机器人会开车，就这位领导不相信，看来一定是大领导啰！”年轻畲族姑娘说。

　　“少废话！”钟明亮斥责。

　　“呵呵……”年轻畲族姑娘回头笑。

　　电动车平稳地加速盘旋着驶上九曲十八弯。

　　“哈，像在公园里坐电动车。”县委司机说，“边走，边看风景。”

　　“没有汽车尾气，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这里空气真新鲜。”小谢说。

　　“九曲十八弯，今后可能会成为我们乡一个新景点。”钟明亮说，“不过，人一多，环境就会受污染，我们不希望成为旅游景点。”

　　“名声传出后，你们要挡也挡不住。所以现在规定不让燃油车进来，还是有一定合理性。”小谢转向林翰海说，“林部，我看这规定不算违法，大家都能接受的事为什么是违法的？”

　　“你们这些90后半点法制观念也没有，都是和尚遮伞，无法无天。”林翰海说，

　　“嘻嘻，嘿嘿，呵呵……”林翰海说完，小谢、司机和开车的年轻畲族姑娘三人坏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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