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部长的调研（下）
电动车在观风寨的桥头停下，没有过桥，桥旁边新建了一个简易的停车场，但没有管理房和管理人员。停车场不远处就是在建设中的福农观风寨智慧生物工厂。钟明亮带林翰海、小谢和司机先参观正在组装中的智慧生物工厂，后参观小学校远程教育系统，再参观老年人照料中心和村居食堂。钟明亮边走边介绍，林翰海哦哦地好像在听又好像不在听，常常“王顾左右而言它”。倒是小谢和县委司机，觉得新鲜，边听介绍边频频地拿手机拍照，啧啧地称赞。
最后，钟明亮把林翰海一行带到雷梅蕊家，只有雷高营一人在家，冷冷清清的。林翰海一进门就不高兴。
“雷梅蕊呢？”林翰海冷冷地问雷高营。
“去省里了。”雷高营说。
“最近老往大城市跑，嫌观风寨小？”林翰海说。
“不是老有这事，那事的？没事，你这老书记来，她早在桥头等候了。”雷高营说。
“老书记一走茶就凉，也没见她拎几只石蛙到我家！”林翰海说。
“不是八项规定了，不敢造次。”雷高营说。
“几只石蛙什么八项规定。没心！”林翰海说。
“也是。我这腿一发作，再也没去抓石蛙了。”雷高营说。
“尤副来怎么老有石蛙吃？”林翰海问。
“这……”雷高营说着眼瞧钟明亮，“钟乡，这不是你瞎反映的嘛！”
“嗨，你以为观风寨的事能瞒过我们老书记。”钟明亮说。
“真有也不敢瞒。”雷高营说。
“今天梅蕊是不是跟随尤副去安徽了？”林翰海问。
林翰海咄咄逼人，雷高营只好如实招供。
“梅蕊要把雷维介绍给傅志强，约好昨晚见面，傅志强怕生分，一定叫梅蕊作陪，这不去了。”雷高营说。
“谈得怎么样？”林翰海问。
“昨晚梅蕊来电话说，谈得不怎么样，傅志强谈恋爱不行，老谈刹风景的话，上次喝咖啡说句有没有打折，把高老师打飞了，后来被这小畜生搞上了。”雷高营手指钟明亮，“昨夜又说今晚我们喝的是没打折的咖啡，你说傻不傻，这交待什么，叫我谈恋爱，我也懂得不能画蛇添足……”
“哈哈哈……”林翰海第一次放声笑。“那后来呢？”
“后来，雷维说，下次不见面了。她对梅蕊说，她对农大那个专家博士教授何谦印象很深，她不要小鲜肉，她要‘叔’……”雷高营说。
“雷叔，你说这个干嘛？你懂得什么是小鲜肉，什么是‘叔’？”钟明亮责问。
“为什么不给尤副介绍介绍，那真是男才女貌，门当户对。”林翰海说。
“嗨，林书记，这叫各有缘份。”雷高营自知失误，马上改口。
“那尤副的缘份是什么？你懂风水八卦，没给他算算？”林翰海问。
“算算？早就算了，第一次来就算了。”雷高营说。
“什么结果？”林翰海说。
“天机不可泄漏，天机不可泄漏，哈哈哈……”雷高营说。
“再搞封建迷信，我叫乡派出所把你抓起来！”钟明亮故意高声怒责。
“是，是，早就该抓，早就该抓！”这回轮到雷高营怒吼。
晚餐在村居食堂吃，钟明亮叫来阮良、高梦茜作陪。钟明亮让林翰海使用智能炒菜锅，林翰海一学就会，炒了一盘肉丝与笋干，油腻腻、香喷喷的，他最爱吃这盘菜。以前，乡政府食堂只要林书记在吃饭，总有一盘肉丝炒笋干。林翰海边吃边赞叹智能炒菜锅，他看到几位老头老太也能用智能炒菜锅，感叹地对钟明亮说：“智能是好，多方便呀！”
使用智能炒菜锅的老头老太中有尤唯实父亲，钟明亮走过去把他拉到林翰海面前介绍。
“林部，这就是尤副的父亲，是他那个县环保局科级干部。”钟明亮介绍。
“啊，听说了，幸会幸会。”林翰海站起来和尤唯实父亲握手。
“林部长好！我刚动过手术，来这儿休养一段，这里空气太好了……”尤唯实父亲说。
“观风寨聘他为环保长，反正他快退休了。”钟明亮说。
“岂敢，岂敢……林部长，你吃好，你吃好，呵呵……”尤唯实父亲觉得话不投机就呵呵地走开。
“尤副真用心，把父亲都派来了。”林翰海看着尤唯实父亲背影说。
晚餐后，一行人回雷高营家住宿。楼上只有两间卧室，林翰海一间，小谢和县委司机合住一间。钟明亮回自己家住。
八点后钟明亮敲林翰海房门，林翰海开门，看见钟明亮端着盘，盘上放着一个炖罐，一碟油氽花生米，一瓶家酿青红酒，两双筷子，两个酒杯子。钟明亮嘘地一声进屋，林翰海把门关上。钟明亮打开炖罐，几只红酒炖石蛙躺在罐底，香气袭人。
“你……”
“我专门吩咐人到龙潭里抓的。晚餐时才送到。来，青红酒炖石蛙，你的最爱，过去对你的招待现在不变。”
钟明亮潜声地说。
“好，明亮，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那是我的荣幸。今后这蛔虫就拜托你了，可不能吃药打掉它。”
“非但不打掉，还要让他高升。先当了乡书记，再当县委副书记，再当……那我说不好了，作不了主了。”
“够了，够了，有那一天，我钟明亮会感恩戴德的。敬你一杯，干！”
“干……”
屋内干了一杯又一杯，屋外来了一人又一人，不过他们没有惊动屋内喝酒人，只是窥探窃听了一会儿就离开。先是县委那个司机，后是小谢，最后是雷高营。雷高营来时不是走着来，而是趴着来，他怕他的瘸腿弄出声响。
“小钟，我们俩亲如叔侄，我可以对你直说，你可不能对任何一个外人说。”
“林叔，你说，小钟向你发誓！”
“发誓不要，越发越假，你就真心听着。我这次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
“在乎你们那个‘安得网’。”
“‘安得网’有什么可在乎？”
“你不懂，因为你是乡村干部，可是那些华尔街、摩根斯坦利的精英们懂。他们有什么风投基金，专门收购互联网上的新名堂，包装炒作上市，一搂一揽，不是几百万，几千万，而是几亿、几十亿地赚。你说分我们多少你满意，我们不要它几亿，几亿给我们往哪儿放？给我几十万，几百万，我就够了，我这辈子就不干了！”
“林叔，我不想要钱，我只想好好为百姓干事，组织认可我、信任我，让我进进步就行了。高梦茜爱我，也是认为我纯、有理想、不做作、不高调。”
“是呀，那你能保证组织总是认可你，信任你？如果，万一组织不认可你、不信任你，你找谁？”
“找组织。”
“组织不是不信任你、不认可你了？”
“那……”
“那在任时就得替自己考虑个后路、退路。这也是十八大十九大后的新动态，我们这些人要思考的新问题。”
“那你的意思？”
“眼下我们有机会有条件，就是你们搞了个‘安得网’，我儿子林越洋那个风险投资公司评估了，这个网十分有前途，不输于什么淘宝网、阿里巴巴。‘安得网’的前途你们这些创始人可能还不清楚，你们只看到农村空置房、休闲房的租赁，他们可看到中国房地产的新动向。国家提倡租赁，用租赁压抑房价的高涨，满足刚需、满足广大低薪民众、买不起房人的需要。你看，现在国家都提倡国企建设租赁房。这个‘安得网’将有多大的生意规模你想过没有？我们只要从中说动凑合，我们就能获得一笔数额巨大的中介费。其它的事，他们风险投资公司都会办。现在，关键的关键是尤副。他可能看到了商机，你看，他把未退休的父亲都安排来了，而你们都没有看到商机，只要把他搞定，同意让风投公司收购或入股占大头，他们一运作，大家就会钵满盆满，互利共赢。那时，组织要不信任你，不认可你，你就不要找别人，你找自己就行了。此地不养爷，还有养爷处，中国呆不下还可以去外国……”
“啊——”
钟明亮瞪大了眼，惊愕地看着林翰海。
这一夜林翰海酣然入睡，梦中充满了阳光、沙滩、鲜花、美女、豪宅。钟明亮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钟明亮走出雷家大门，在空旷的山坡上给尤唯实打电话。尤唯实正在回来的高铁上。钟明亮简单地介绍了林翰海来调研情况，对林翰海昨晚的酒后之言钟明亮做了修改和润色，向尤唯实汇报。手机中尤唯实一时无语，只能听见车厢里的人声和高铁行进的轻微震动声。其实，昨晚雷高营已把窃听来的情况告诉雷梅蕊，雷梅蕊立即告诉了尤唯实，尤唯实将信将疑，他的确没有想象过林翰海这样我党多年教育培养的干部会有这样复杂的心思；他也深深钦佩那些华尔街金融界精英们的先见之明。
“尤副，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一时不知怎么说好，让我想一想。金融界要出问题，老百姓可会措手不及……”
“什么？什么……”
“我一会儿再挂给你。”
“我挂你吧。”
在高铁上，尤唯实分别给雷梅蕊、雷鹏、黄红玉、雷苏、傅志强挂了电话，简要地说了有外资背景的风投公司要高价收购“安得网”或参股的消息。五人都表示自己搞，不让人收购参股，再高价也不行。当与雷梅蕊通话时，尤唯实顺便了解了雷维和傅志强见面情况，雷梅蕊说情况不妙，雷维不喜欢小鲜肉，她要一个‘港湾’，让她这条到处漂泊的小船有个停泊的地方，她要‘叔’……尤唯实说，我见过雷维后就预感不妙。雷梅蕊说雷维反问她为什么不把尤副介绍给她，我怎么回答？尤唯实说他既不是‘港湾’也不是‘叔’，没戏。尤副，雷梅蕊说，看来你可以高价待估了！尤唯实说，再高也高不过“安得网”。对，雷梅蕊突然说，看来我只能把豹子妹介绍给傅志强，要不然这个总裁六神无主不会为“安得网”卖力；对、对、对，尤唯实在手机里喊了起来，俩人哈哈笑后即收线。尤唯实给傅志强挂电话的最后也顺便问了他与雷维见面情况，傅志强说，老哥你是我的克星，有你在我旁边我的婚姻就受阻，看来，我要离开你。尤唯实说，离开我可以，“安得网”你要负起责来，做总协调人，谈恋爱不行，搞网络行，等成了马云，排队上门要嫁给你的女孩子会排成一里长。呵呵，嘻嘻，哈哈，两人结束了谈话。
钟明亮手机响起，他陪林翰海三人在食堂吃早餐，见是尤唯实的，就起身出去接听。
“老哥，怎么样？”
“我征求了五个股东意见，他们均不同意出让，也不同意你所说的风投公司参股，他们的意见是出价再高也不卖，参股再大也不合作。大家要自已做。”
“那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我想也是。”
“你明知为什么还故问？”
“我是奉林部之命的。”
“你是有什么有求于他？”
“没有呀，当然，人家是县委组织部长，难免以后有事要求他。”
“所以要预先作预案、搞规划！”
“老哥，你厉害，好像昨晚谈话你也在现场。”
“你最近好像学乖了，开始为民谋同时为已谋。”
“有那么一点，不过还没腐败堕落。”
“十九大刚开，文件好好学习。”
“是长官！”
“《资本论》读过吗？”
“《资本论》我一翻头就胀。”
“三卷都翻了？”
“就读头一卷，还是囫囵吞枣。”
“难怪不懂得风投、收购、参股。”
“他们有什么阴谋。”
“他是阳谋，就是我们很多人不知是谋。”
“什么谋？”
“资本论第一卷讲资本的生产，第二卷讲资本的流通，第三卷讲信用与虚拟经济。第三卷的‘信用和虚拟资本’是资本论的核心，华尔街的精英们读懂了，来圈我们的钱了。所以我们要保护虚拟经济，保卫我们的金融市场，他们懂得干，我们难道不懂得干？！”【注】
“我明白了。”
“你再问问他们，投资我们观风寨的智慧生物工厂他们干不干？”
“肯定不会干。”
“这不得了，这不昭然若揭了！”
“好，先这样……”
钟明亮收线，快步回食堂。他看见尤唯实父亲正跟林翰海握手，寒暄。一见钟明亮，林翰海就放下握着的尤唯实父亲的手，迫不及待地问，“是尤副电话吗？怎么样，他答应吗？”
“他说几个股东都不同意。”
“他个人意见呢？”
“他不是股东。”
“不，他想自己幕后运作。”
“尤副不是这样人，他没有私心。”
“幼稚！”
“真的，他还叫我问问他们，投资我们福农观风寨智慧生物工厂干不干，这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好项目。”
“叫华尔街、摩根斯坦利的精英来观风寨种花种草，他们是白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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