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殿中烛火未多时
残月疏星,夜色蒙蒙。
星月下,一骑手驰骋而来,骏马一路呼着热气,马背上的人笼罩在黑色斗篷内。
此时正值初冬,浅水滩河尚未结冰,骑手拐入河滩,涉浅水,溅着水花冲到了河对岸,继续疾驰向远方山林。
前方林木幽深,光影绰绰,暗夜荒野难辨道路,唯有南边山脚灯火隐隐约约,依稀可见一个道观。
道观虽小,却是一座古观,名为南麓观,前朝就有了,香火一直很旺,但一场大火把这座道观几乎烧成白地,只剩下半间真武殿歪立于废墟之中,当时战火纷飞,募不到重建道观的善款,挂单的道人都散了,道观沦为路人临时歇脚之所。
两百余年前,一名书生衣短葛,乘青驹,进京赶考,功名不就而黯然回乡,途中夜宿于南麓观。见古观盛况不在,仅余真武帝君像亦是漆画脱落,泥胎外露,困于颓壁残垣之中,无半寸瓦片遮头,书生想起自己十年寒窗,屡试不中,可谓命途多舛,不禁感慨道:“大丈夫生世不谐,困如是也。”话音刚落,书生福灵心至,抬头望天,见夜空中繁星璀璨分外明亮……恍惚之中,书生忽觉脑海中多了些什么,细细凝思,竟是洋洋洒洒数百字的道经,字字珠玑,深奥玄机……
那夜,天地灵机复苏,紫气浩荡席卷苍生四海,宇内生灵纷纷感应,倾巢而出,对夜空遥遥探头作谢,遥相庆贺;更有福缘深厚者,偶得深藏千百年之久的道藏传承,譬如那短葛书生……
一朝得道,道法缘成,万般法术,信手沾来。
短葛书生弃儒从道,修为扶摇直上,被梁国尊为护国真人,建纯阳教于大野泽东,感南麓观悟道之恩,便将南麓观依样重建。消息一经外传,无数心慕道法者汇聚,虔诚拜祭,渴望感悟到只言片语,效仿那书生得道之法;由此,南麓观香火盛极一时,盛况持续了很多年才渐渐衰退……
靠近道观,外有灯火环绕,照亮路途,骑手纵马速度不减反增,前方林中忽逸出一团灯火拦在路上,是一个提着灯笼的人影。
骑手紧急勒停,持灯人来到他的跟前,笼罩在斗篷内的骑手抬起了脸,是个面容坚毅的中年人,胡子拉碴,两眼有神,随手拿起一枚令牌出示。
持灯之人仔细盯着令牌看了几眼,面色一肃,对骑手微微行礼后,灯笼迅速收回,重新隐没在林中黑暗里。
黑袍骑手再行了几步,来到道门前跳下坐骑。道观内灯火通明,已有一名黑衣人候在门口,见到骑手立刻迎过来:“大人,观主在殿内等候。”
骑手随手将缰绳丢给了对方,什么话都没说,快步而去进入道门之内,沿着青石铺就的石阶快步向前,脚下几个点落纵越便进入了文昌大殿之外,继续快步进入殿中。
南麓遗迹的正殿供奉的曾是文昌帝君,但自那书生得势之后,自然而然地便改成了真武帝君,大家也不会觉得不妥。自从灵机复苏伊始,如那书生一般得到机缘的人并不少,但也绝不多,多为一方显赫的大人物,在各地呼风唤雨,改供奉的道观与庙宇更是数不胜数,更换道统如家常便饭……
真武大殿内,丈八高的神像巍然屹立,手持伏魔慧剑,脚踏五色灵龟,眼如电光;真武帝君为荡魔统摄三界群邪之神,身边侍立着龟蛇二将,以及记录着三界功过善恶的金童玉女。自道观重建,平日里接待的达官显贵不少,香油钱自然不会少到哪里去,一大四小五尊神像均以金箔覆盖,整座大殿金碧辉煌。
帝像下,一名老迈道人提着灯笼步履匆匆,连忙上前稽首:“有失远迎,贫道是观主余临,不知大人是……”
骑手掀开了斗篷帽子,露出了真容,竟是梁国亲军都尉,燃灯司之首,纪长秋。
“见过都尉大人。”观主余临常年接触达官显贵,一眼便认出了眼前这人。他知道,都尉是只次于将军的武官,秩比二千石,能独领一军,虽称不上权柄赫赫,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但燃灯司可不同,分量可比都尉重了不止一星半点。自灵机复苏伊始,各地妖患四起,黎明百姓深受其害,梁国搜罗天下奇人成立燃灯司,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如今百年过去,燃灯司因职权特殊,卧虎藏龙,不可小觑。因此,燃灯司之首往往权柄通天,由梁王的心腹武将担任,正是眼前的这位中年男子纪长秋。
“勿需多礼。”纪长秋挥了挥手,看也不看神像,脚下不停,在余临的陪伴下穿过正殿,往道观内东拐西绕,熟门熟路地来到道观深处的乾坤殿前。
乾坤殿前冷冷清清,灯笼摇曳着微弱的光,纪长秋四下打量了一眼,徒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老观主,厉声道:“人呢?”
身为一司之首,纪长秋自有威严在身,脸面一板老头就已经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大…大人……什么人?”
纪长秋斜目视之,道:“自然是看守乾坤殿的人。”
余临颤颤巍巍:“平日里,乾坤殿外有守卫看守,有个老道负责打扫。那老道又聋又哑,在观中待了很多年,深居简出,只由膳房的人负责送食膳。那日看守的人说,老哑巴突然不见了,寻遍道观不见踪影……要不是老哑巴不见了,我还真不知道这事……”
纪长秋略默,没有再说话。
余临低头不敢看他,沉默中,深夜的寒意缭绕全身……他知道,南麓观对梁国来说意义非凡,尤其这乾坤殿更是重中之重,他入观十余年,安份守己兢兢业业,如今好不容易混到观主的位置,谁想竟发生了这种意外。
就在余临忐忑不安时,纪长秋移步,进入乾坤殿,老头松了口气,快步跟随进入乾坤殿内。
入殿,光线由明变暗,平日里两侧添置了两盏儿臂粗细的大蜡烛,由聋哑道人负责更换,如今聋哑道人失踪,蜡烛无人更换,蜡油耷拉坠地,再无灯火,殿内昏黄一片。
借着幽暗的灯光,纪长秋眯着眼睛,看见殿内正中央供奉着一盏古朴小碗,注满青油,灯焰如青豆幽幽,黯淡无光,好像随时就要熄灭一般。
“纪大人,这就是那位亲自点的灯,自道观重建时,这盏灯就被转移至此,平日里光采夺目,十分吸睛;可自从前天那场暴雨之后,便突然变成了这样……我不知出了何事,怕其有失,这才通知了纯阳教……”
纪长秋靠近那枚古朴小灯,眯着眼睛盯着那豆大的灯火。
此事他亦有耳闻,甚至知道地更为详细:
当年西楚发兵五万,欲袭梁国次丘,梁积贫难已久无力为战,使李涵虚单马赴敌营。楚将见其只身一人,故意安排五千刀斧手站于营外,齐呼’风起!‘声如海啸山呼,竟将营帐灯火吹灭。李涵虚面色不变,曲指微弹,隔空点燃帐中油灯,炯炯光芒中问道:“何来大风。”
楚将再下令,五千精锐齐齐发声,竟无法吹灭小小烛火!待李涵虚笑而离去,楚将不信邪,以水淹土掩,金石覆盖,却难掩其芒,遂知李涵虚法力之深厚,退兵再不敢东进……
事后,南麓观重建,楚国以此为礼物奉上,这盏青灯便一直存放于南麓观。
“勿需慌张,此小事耳。那位是何等人物,岂会在乎一盏小小青灯!再说了,其驱火之术早已出神入化,一道法力维持百年不熄,这已是神迹!如今法力耗尽,灯焰由亮转暗,也属正常……”
“那是自然。”观主余临点点头,皱纹密布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来。
“知道此事的都有谁?”纪长秋漫不经心地问道。
余临心中一凛,不敢大意:“乾坤殿常年戒备不许人进,那聋哑道人不见后,是我亲自进殿查看,其余人只知今夜有贵客来访,并不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纪长秋嗯了一声,围着青灯绕了一圈,但余临突然有种错觉,好像纪长秋的目光并不在眼前长生灯之上,而是在这脚下的石砖之中。
自他当上观主之后,曾将观里观外重新修缮一番,唯有这乾坤殿意义不同,墙壁是粗糙木墙,地面是破旧老砖,丝毫未换。但若是纪长秋责问起来,他也只能将此事推脱到那知罪潜逃的聋哑老头身上……
纪长秋好像没注意到地砖的不同,只是东看西看绕了一圈,没发现什么。
“那日暴雨前后,道观有何异常?来过什么人?有谁靠近过这殿?从头到尾,无论巨细,通通讲来……”
“乾坤殿比较偏僻,除了送膳之人无人靠近……那场暴雨来去匆匆,香客慌忙跑散避雨,有上香贵人丢了荷包,说是被人偷了……还有,有几间屋顶渗水了,墙上发霉了……”
余临断断续续说了一些,思量道,“至于来的香客,那得问问迎客童子了……”
墙上发霉?纪长秋闻言,循着墙壁仔细寻找,果然看到不少霉斑,在昏暗的室内很是不起眼,“真人点灯处,怎可弄地这般邋遢,快让人打扫干……”
‘净’字尚未出口,声音戛然而止,余临好奇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目光牢牢地盯住了西北墙角,那里乌黑一片,让人看不清大概。
愣了片刻,纪长秋忽纵身跃上房梁!
啪嗒,手指微微在梁上一勾借力,人身轻如灵猫,已出现在西北角的墙头。十指轻轻叩入墙壁,如一只壁虎伏于墙角,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竟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人在墙上,望着眼前霉菌密布的墙角,纪长秋吸气入腹,复而吐出,徒然发出一声炸响!
喝——
嗡地一声,余临仿佛察觉到一股音波在耳畔炸开,正要捂住耳朵,可又什么声响都没有听到,根本毫无动静;正愣神间,忽见木墙上有粉尘污垢散落,是成片的霉菌簌簌往下落。
呵气雷音!
这是武道宗师才有的手段!
“这…这……”余临惊地瞠目结舌。他突然想起来,不知是哪一年,曾有一名年少轻狂的武者打遍梁京无敌手,号称梁京第一武道高手,以武者体魄约战李真人,结果如何无人知晓,但多半是输了,不然为何名声不显……
此时,纪长秋却没功夫理会老头的惊骇,他死死地盯着西北墙角,殿内昏暗无比,但以他的目力自然能看清个大概——
霉菌散落。
墙上。
显现出一行蝇头小字,淡薄如翼,却入木三分。
字迹自上而下,越往下越淡。
看到下面,纪长秋心里越来越沉……他忍住翻滚的念头,随手一抹,将几枚字迹凹痕抚平,身影一闪已经回到了余临身旁。
“乾坤殿没问题,出去罢,去给我准备间厢房。”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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