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知道长尊姓大名
樊县不算大，但却十分繁荣。
时逢辰巳，太阳早已高高挂起，内各处已是人声鼎沸，东西两处更是人潮如织，各色商铺临街而立，贩夫走卒往来穿梭，一幅热闹繁华的光景。
唐计铺子今早卖了整整十笼的包子，伙计的嗓子都吆喝到冒烟了，掌柜低着头清点账目，不时瞧瞧屋里刷洗蒸笼的伙计，免得那小子偷懒。
一名擦拭桌椅的婆子走出来，刚打算收起矮凳，却被一人拦下。
“慢着，这还有吃的卖么？”来人是个道人，头戴斗笠身背竹筐，道袍道髻上沾了不少枯枝烂叶，草鞋上沾满了泥泞，看起来像是逃难来的。
掌柜一见，急忙上前，满心歉意道：“原谅则个，小店刚好收摊了。”
道人面带倦色，愣了一下，“收摊了？这么早？”
“不早不早，都快到晌午了。”掌柜不着痕迹地对着道士打量了几眼，发现这人平平无奇，实在没什么特点。但这年头的道士与武人可不好说，说不准是有什么大本事的人，掌柜觉得还是得问清楚。
掌柜：“不知您是打哪来的？难道是从南麓观来的？”
道人犹豫了下：“恩，不错，正是南鹿观。”
“啊。”听到南麓观三个字，掌柜微惊，态度变得恭敬，“快快里边请，大师能来小店，实在是令小店蓬荜生辉啊！哈哈哈！”说完立即扭头对屋内吩咐了一句，“再新起一笼包子！多放些肉……”
一听说又要干活，揉面的伙计不乐意了，不满道：“外头灶上不是还剩了几只么？给他捡上几只不就得了。”
掌柜把脸一板，往屋内嚷嚷道：“休要多嘴，这可是来自南麓观的高人！怎能把凉了的给人家！”
一听说“南麓观”三个字，屋里头的伙计都扯起脖子往外头看，看看这来的高人到底有多高，是否长了三头六臂，别说屋里的，就连附近路过的路人都驻足停步，往这边瞧。
道人皱眉：“这个……要是太麻烦就算了罢。”
“不麻烦不麻烦！”掌柜热情似火，弓着腰便迎这道人往板凳上坐。几名伙计不敢耽搁，手脚麻利地揉面团，剁肉，生火，小小的店铺又开始了忙碌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一盆新鲜的包子被放在道士面前，连带的还有三五道小冷菜。
道人终于放下竹筐，紧绷的心弦稍稍和缓，慢慢地吃起了包子……
咕嘟，吞咽声中，食物随着咽喉落入难耐的腹部，道人叹了口气，疲倦的面上露出一丝满足，整整一天一夜，他是在山里渡过的！
鬼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为了躲避追踪，他也不敢走开阔平坦的小径，只敢往灌木茂密的林中乱窜。山林中难辨方向，只能凭借大概的记忆力往正确的下山方向走，渴了喝山中泉水，饿了食野果充饥，累了困了躲进树洞里瞌睡，还差点被山中野兽吃了。
这区区几十里的路程，简直如同蜀道一样，难于上青天！所幸的是，最终他还是躲过了那群蛮不讲理的道人！
砍柴道人在这边嚼着包子，却没注意到，在对面不起眼的小馆子旁，一汉子伸长脖子，遥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时不时往嘴里送点瓜子，呸呸地吐出瓜子壳。
这汉子长得不太起眼，只是精瘦，像极了乡下的闲汉，他头也不回，对身后坐着的那人道：“那小子坐下吃饭了，但是……好像有点不太对。”
“哦？哪里不对了？”
“这小子饿了那么久，又在山里钻来钻去到现在可是滴水未进。要是我饿个一天，见到吃的肯定就大口吞嚼，狼吞虎咽，但这小子不同，这小子不仅没大吃大喝，还慢条斯理地撕开吃，一点都不着急，我要是三刀，说不定也会看走眼！”
“久饿不饱食，否则容易丧命。”坐着那人缓缓饮了口茶，语气悠悠，丝毫不着急，“军中将领大多明白这个道理，你我虽不在军中，却有军衔职务在身，怎地连这个都不明白？”
瘦子吐掉一枚瓜子壳，皱着眉道：“可这小子区区一个乡下的土鳖，平日里混迹乡野，饥一顿饱一顿地能吃上饭就不错了，怎么会明白这种道理。”
“是不是乡下来的，还待两说。”坐着的那人头也不抬。
听到这话，瘦子更纳闷了，他才刚刚查到资料，那小子的身份已经搞清楚了。
此人姓邵名休，家中排行老二，绰号邵二蛋，居于南麓山下的偏僻村庄，从小无父无母，由其长兄抚养长大，虽读过几年私塾识字，但自幼顽皮缺乏管束。今年年初，其兄长因病去世，邵休就成了混日子的泼皮无赖，整日里偷鸡摸狗东拿西顺，这回不知怎么成了个帮闲，竟敢将手伸到了南麓观，活该被逮个正着。
茶水饮尽，身后那人合上茶盏，起身离开此地，留下一句话。
“此人身份存疑，你领着天干辰组打探打探，摸摸他的底细，再慢慢接触引入司中，前后结果事无巨细，通通记录在册，按时上报不得有误！”
“遵命！”
瘦子朝那人离去的背影郑重行礼。
……
包子铺内。
三五两口，几只包子进了腹中，饥饿疲惫稍缓后，邵休重新背起竹筐，取出为数不多的碎银，为难地皱着眉头。
正琢磨如何付账，却被掌柜注意到了，“别别，几个包子而已，哪敢收您的银子！咱们可都惦记着南麓观的恩情呢，若是收了您银子，咱铺子今后可得被人家戳一辈子脊梁骨！还怎么做生意！”
邵休不乐意了，他虽落魄，但也分得清是非好歹，人家小本经营，售卖包子是人家养家糊口的营生，白吃白喝算怎么回事？若是这回贪小便宜欠点人情，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再来买包子吃！
“什么恩情不恩情，南麓观是南麓观，我是我，怎可白白食你这一顿酒肉。”邵休撇开掌柜，也没搞清楚多少银两，干脆丢下身上的所有银两放在桌上，扭头就走。
见他要走，掌柜连忙从店里拿出一大张油布，干脆一股脑儿裹住蒸笼内的全部包子，不容分说地往道人的竹筐里塞，“给多了！钱给多了！这一笼包子就归您了，反正丢了也是浪费，快拿走快拿走。”
眼见道人收下包子，掌柜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桌上的碎银，喜上眉梢地朝左邻右舍那些做生意的同行们炫耀。
“瞧见没瞧见没，南麓观里出来的得道高人！偏偏挑咱铺子吃包子！”
大伙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立即有隔壁卖烧饼的老张搭腔。
“得了吧，你那包子皮厚馅少，哪有俺们张家烧饼来的厚道，一口下去全是肉！来俺铺子吃烧饼的道士尚多了去了，甭说得道高人，仙人俺都见过好几位嘞，背着宝剑的那种！”
“嗨，老张你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点规矩没有，白吃白喝白拿，又是赊账又是欠条，说什么出家人出门不带银子，连个铜子都不肯拿出来！呸！这到底是出家啊还是出门啊！还仙人呢，狗屁个仙人……”
掌柜阴阳怪气地奚落了一会儿，又开始得意地扬起手中的银两，展示给众人。
“瞧见没！瞧见没！咱今儿接待的这位可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南麓观出来的，正经的得道高人，不让给钱还不乐意呢！瞧见没瞧见没，这可是银子！七八成新的银子！你们见过拿银子买包子的人么！这叫高人行事自有高人风范！出手就是大气……”
掌柜眉飞色舞地吹着牛，冷不防被一路人近身，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叫人家捏住了。
“得道高人在哪？南麓观出来的人在哪？”
这路人眉飞色舞十分激动，长得却是又胖又粗，像只滚过来的皮球，鼻青脸肿，左三个包右四个包，一双小眼又细又尖，乍一看去，整个一只皮球上粘着两枚芝麻。
掌柜被吓了一跳，忍住踢他一脚的冲动，抬手往前一指，“往……往那去了。”胖子立即离开包子铺，往前头滚去……
没走两步，胖子就已经追上了前头瞎逛的邵休，亲热地凑上前，惊喜地问道，“这位道长有礼了，不知道长可是自南麓观来的？”
见到这胖子，邵休愣了一下，觉得这人不太像个骗子，可若不是骗子，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有谁会来主动搭讪？
似是看出了邵休的疑惑，胖子凑上前笑了下，“鄙人姓方，方四海，算是个掮客，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这胖子长得跟皮球一样，可偏偏叫做方四海。
邵休犹豫了一下：“我叫李建刚，是南麓观来的又如何……”
方四海很兴奋：“李剑罡？道长好名字，这边请，我这里有一笔大生意想与道长聊聊，可否借一步说话。”
邵休略一思索，缓缓点头。他虽算不上艺高人胆大，可自己身无分发，也算是光脚不怕穿鞋，不虞其他。
见到邵休点头，方四海便领着他，往东市行去。
“我与你素不相识，不知有什么大生意找到我的头上？”邵休跟在后头问。方四海扭头拿芝麻大的眼睛瞅他，微笑道：“请容我暂时不能相告，到了您就自然会知道。”
邵休虽然疑惑，但也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方四海走。他初来乍到，孑然一身，无半点家底，毫无安全感可言，如今掮客上门，自然不能放过，除非方四海是个骗子，但他骗的也绝对不会是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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