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指玄残卷
穿过热闹的东市,二人来到一条笔直的青石路上,径直来到一家大宅面前。
主宅看起来宏伟厚重,坐北朝南,围墙高耸,却以琉璃瓦搭肩,平平的延展开去,有如盘龙飞凤,五彩斑斓,远比南麓观看起来气派地多。但二者仙人不是同一个风格的,南麓观深处深山,是道家清修之地,如果不算上那些金碧辉煌的神像的话,其清雅幽静是前者难以比拟的。
门上横匾黑底金边,只写了一个大字,林。很明显是一家姓林的大户人家,只是邵休初来此地,还没弄清楚这林家是干什么的。
顺着侧门进入林家府邸,穿庭院,走回廊,邵休被带到大厅之内。
红木家具,沉稳厚重,四壁名画,飘逸不羁,地面黑石磨面,光可照人,踏上去有一种说不出安定,可比外头青石砖块温暖地多,踩踏上去都有一种绵软舒心之感。
此间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石,都是独具匠心,这林家果然是大富大贵。
方四海对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耳语两句,管家望了邵休一眼,已经疾步出去了,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二位这边请,老爷在雅苑呢。”
宅院颇大,远望有假山流瀑,修竹挺拔,耳边传来溪水潺潺,鸟语清越。清幽的小院中,一名老人端正地坐着,手上却捧了了本破破烂烂的书卷,正皱着眉头,仔细地翻阅着。
这是一名五十来岁的老者,相貌清隽,鬓角斑白,留着山羊胡子,黄浊的眼珠泛着血丝。他放下书卷,上下打量邵休一眼,也没嫌弃他的一身狼狈,和颜悦色地问道:“这位道长是?”
“这位就是南麓观出来的道长,李剑罡,李道长。”方四海连忙居中引荐,“李道长,这位是林老爷,正寻找李道长这样正经出身的高人。”
林老爷哦了一声,点点头,“四海,你先下去罢,到账房那去领银子。”
方四海的胖脸上挤出一丝媚笑,鼻青脸肿地也瞧不出花样,道了声谢就退下了,只留邵休与这林老爷二人。
林老爷先请邵休坐下,一个俏丽乖巧的丫鬟早已经端上捧一杯清茶,放到邵休手边,恭声道:“这位道爷,请喝茶。”
闻到茶香扑鼻,不由觉得嘴边生津,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林老爷已经开口:“老夫林世金,寻道长过来有一事相求,还望道长答应。”
邵休皱眉,他虽然身上穿着南麓观的道袍,可心里也明白的很,自己只是个西贝货,要是人家找道士干些看风水,驱邪,降妖,除魔的事,恐怕自己还真帮不上忙。
“您…您恐怕是找错人咯…….”
“道长先听我说完。”林世金打断他,也不兜圈子,直言道:“前些日子,我内人诞下一女,先天体弱,险些夭折在襁褓之中,请了名医诊断开了一张方子,其中有三味贵重的主药,两味已经凑齐,尚缺一味蜂王浆。
开方子的名医说,这蜂王浆是最要紧的,必须是三十年以上的白玉蜂王所产,若换成寻常蜂王,药效大减病不能愈。老夫老来得女,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绝不轻易撒手,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东明谷中盘踞着一只百年妖蜂!”
百年妖蜂?果然是找人降妖除魔的差事,邵休突然想起方四海那张鼻青脸肿的脸,想必他们已经去过东明谷,还被蜂群给蛰了个通透!这种事,找谁不好偏偏找自己?
“我年纪尚轻,本事不济,您要找斗妖蜂的高人,这可就找错人了。”
“非也非也!并非请道长斗妖蜂……老夫早已重金悬赏,前些日子便召集了一帮奇人义士,入谷寻到了那蜂,却因准备不充分,失利了。
如今一切准备就绪,明日一早就能重新出发,但大伙却怕重蹈覆辙,不敢再入那东明谷,若是扬言有高人带领,必能一举拿下那妖蜂……老夫行商多年,尚有些家底,道长若肯帮这个忙,林家绝不吝啬!”
说完,将石桌上的木匣推过来,沉甸甸地装满了真金白银,粗粗一看竟有上百两之多。
邵休恍然大悟,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借用自己这“南麓观高人”的名号给那些奇人义士们打打气,提高些士气,人家才敢去替你卖命。
这一大堆银子摆在面前,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只要是个成年人,有谁不知道钱的好处!然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是为金钱所驱,白白丢了性命,实在是大大的笑话!再说了,不谈金银诱人,他也只是个西贝货,从头到尾就一身道袍确实来源于南麓观,要真是露出马脚可不好玩了。
“我只是个俗人,不懂除妖降魔之事,南麓观相距不远,林老爷为何不去请一名精通除妖降魔的道……的师兄。”
林世金不疑有他,只当他是谦虚,面露难色解释道:“自从接到妖蜂的消息后,老夫便亲自去了南麓观相求,奈何贵观中人言不理凡尘杂事……”
邵休默然,心道果然如此,且不管什么妖蜂不妖蜂,一群奇人义士去了还能铩羽而归,想那妖蜂肯定不是个善茬。事关身家性命,除了要钱不要命的混人蠢人,谁还愿意替你卖命,他还想多活几年呢,你家千金小姐的命再金贵,报酬再丰厚,也比不上自己的小命值钱。
见到邵休不为所动,林世金犹豫了一下,只好拿起桌上那半卷残损的古朴残卷。
“道长出家之人,这些黄白之物自然不看在眼里,但这本书却是一本修行残卷,是多年前的一名游方道人赠送的,言我林世金晚年必有千金贵女,福缘深厚可修道法,没想到小女虽来了这人世间,却福缘浅薄,如此看来,也是修不了道法了……这残卷晦涩难懂,还不知怎的被撕了一半,老夫看了多年无法参悟,若是道长肯帮忙,便赠与道长了!”
修行残卷?
邵休打量几眼,只见那半卷残损的册子封面上,隐约可见几个古拙小字。
大概有“清”,“玉”,“玄妙经”……其余的都模糊不清了,纸卷发黄,字迹又散乱潦草,实在看不出什么花样来。
可就算是本完整的经书,又有什么用呢?真指望它得到成仙么?那些得道成仙的还不都是民间传言。曾有皇帝无心朝政痴迷炼丹,结果重金属超标一命呜呼了;曾有道人驾鹤西去,实际上就是死了火化了;曾有高僧坐禅而亡,金身不坏,其实就是制作成木乃伊,再贴上金箔……还有其他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那是神话故事,无一不是将人神化……
想到这里,邵休正要拒绝,话到嘴边突然咽下……
八仙过海……他突然想起一人,想起一名鼎鼎大名的道教祖师,那位修炼的是内丹术,曾传下著作,其中就有一篇名为“上清金匮玉镜修真指玄妙经”。
这是《指玄经》!
邵休失神,他虽是个假道士,但也曾听说过指玄经的鼎鼎大名!对道教之人来说,指玄经详细描述了内丹术的修炼法门,是直通金丹的大道!……
一时间,各种斑杂念头涌上心头,惊疑之下,邵休也顾不上失礼,立即拿起残卷翻阅。
见他如此动作,林世金暗暗点头,这些修道之人看不上金银,对修行相关之物却是牢牢惦记着。彼如,稀缺罕见的药材,失了传承的孤本典籍,锻造武器用的珍贵金石,这些罕见的奇珍异宝无一不是修行之人追逐的对象。
这半册残卷放在自己这里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放在练气士和修道者手中却另有价值……
这边,邵休已经将残卷粗粗地看了一遍,大为失望,竟然没几个字是他认识的!他面色阴晴变化了一会儿,终于抬头问道,“林老爷可有把握拿下那妖蜂?”
林世金眯起眼睛,面色变得郑重,缓缓道:“老夫请了一位不出世的奇人,若能借道长南麓观的大名,此事已稳。”
……
林世金事务繁忙,等到粗略地跟邵休透露了些事情后,这才要一个下人带他去奇人义士们居住的地方,等候出发。
这年头交通不便,万事以车马为先,无法准时准点地出发。除妖这种事情,一伙人是一个团队,采购物品,挑选脚夫,等待时机,再选个黄道吉日都需要时间。来的早不如来得巧,这些人都来地早,邵休姗姗来迟,却赶上明早就能出发,算是运气不错。
义士们汇聚的地方是个大院,占地不少。两排木板横列,其内有几间大宅,规模不小,却也多少有些简陋。这里没有丝竹飘逸,鸟语花香,只有鸡鸭鹅叫,肆意排泄,满地怪味,还有酸臭味夹杂着脚臭。
这个年代的人取水不易,浑身酸臭是四处可见的常态。
一间间木板房有的关上,有的敞开,关上的有些动静,敞开的动静的更大。几个汉子光着膀子坐在那里,斜着眼睛望着新来的人。
下人带着邵休进了大院,一个瘦削鹰鼻的长衫道人已经迎了上来,“哟,来新人了?这回又是哪座山头的神仙啊?”
鹰钩道人一张脸虽然长的寒冬腊月,笑容却是大地回春,他目光灼灼的望着邵休,有如娼妓望着进入青楼的大爷般,意味深长,无情有情。
“这位是林老爷让我带来的。”下人低声回了一句,并不清楚邵休的底细。
鹰钩道人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热情地伸手相迎:“久仰久仰,鄙人万鸦山渡鸦道人,不知这位道友高姓大名,怎么称呼?”
这是个口是心非之人,你既然不知我是谁,那还久仰个屁,但凡遇到这样肤浅的人,和他说话的时候,自己嘴上也不能说的太明白。
“我没什么名号,叫我李建刚就行。”
“哦哦哦,李剑罡,道友好威风的名字!久仰久仰!”
渡鸦又说了一番久仰大名,这才问道:“不知这位道友,是从什么福地来的啊?”
几句话的功夫,邵休已经明白,此人心口不一,两面三刀,不可深交,他自然更不愿意透露太多,“小小道观而已,道友应该没听说过。”
“道友出家之人,能接下这辛苦之事,不知李老爷许了道友什么好处啊?”
这人不太规矩,哪有见面就问人薪水的道理,邵休笑而不语。
渡鸦佯装醒悟,立刻改口道,“哦哦哦,是我失言是我实言。”邵休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是极为沉稳,渡鸦对他是即不轻蔑,也不热情,倒真的不敢小瞧,随即冲那下人问道:“这位新来的剑罡道友要住在哪边?”
下人犹豫了一下:“这个…这个林老爷倒是没吩咐,不过北铺有空位,这位道长就跟白道长一起住罢。”
“那小友你先忙,咱们有空再聊。”渡鸦高炽的热情瞬间降温了很多,扭头就走,宛若一个三分钟热度的渣男。
他这会儿已经摸透了底,因为同样是看到悬赏来的人,也有高低之分。
有背景有后台,经验老到的;或者有真本事、真功夫的,通常都是安排在雅间,单人单户。而没后台背景的,诸如那白道人,孤家寡人一个,来自偏远的某个不知名山头,半点本事也无,在队伍中毫无分量,顶多也就是前头探路送死的炮灰。
对此,邵休倒是毫不在意,来到下人指着的那间房。
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里面平铺着两张硬木铺子。
一张空着,另一张却满是油腻与污渍,上面盘坐着一个道袍邋遢的驼背道人,皱纹密布,长满了老年斑,一只酒糟鼻翻天而上,十分丑陋,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对进门的邵休置之不理。
这驼背老头看来就是白道长了,邵休卸下竹筐,缓步向老人走去,还不待问话,便听到细微的呼噜声从老人鼻腔中发出。
原来这老头睡着了……邵休无语,随意铺了铺那张空着的床铺,垫了点绵软的被褥,打算先躺一躺,睡个午觉,养足体力再说。
整整一日一夜,从南麓山到樊县,他为了躲避那些蛮不讲理的道人,在林中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又是爬树又是下山,熬到现在,手足无力,肌肉酸胀难受,脑袋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睡的分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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