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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藏龙卧虎


  曙色渐现,樊县已经有了人声鸡鸣,此时的人习惯早睡早起,安寝多早,起床更早。如果按照邵休的习惯来算,现在也就早上三四点,应该是鼾睡最沉的时候,可眼下,外头做小生意的已经起床准备,赶集的也已经在路上,吆喝声逐渐响起来。

  邵休醒来,觉得脑袋特别沉,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他有些困意,但更多的却是兴奋,谁也不知道,他在昨夜到底经历了什么。

  此时天色微亮,曙青的天色有了金边,只是日头还没有破云而出,等着时机,一行义士早已在院落内等候,粗粗一看,竟有六七人之多。

  吱嘎一声大门被推开,几名下人手提竹篮木桶,装着饭菜走进来。

  “吃饭咯吃饭咯!”

  一声招呼,众人都是四下乱喊围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争抢饭菜。木桶中的饭量分量十足,十个人吃都没有问题,菜里油水充足,鲜美异常,众人吃的稀里哗啦,其中以那白道人胃口最大,狼吞虎咽,胡吃海喝,仿佛尝到了世间美味,足足小半桶的剩饭,通通都往他嘴里面塞。

  邵休垂头扒饭,心不在焉,吃不出什么滋味,吃完饭菜,随众人来到大宅之外,才发现外头支起了香坛,林世金早早的到了,站在香坛旁,脸色肃穆,他身边站着个仙风鹤骨的中年道人。

  见到邵休,林世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扭头对那道人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起的李剑罡,李道长,来自南麓观。”

  “南麓观!”

  “什么!他是南麓观的人?”

  南麓观三个字一出,众义士齐刷刷地扭头看过来,发现邵休长得平平无奇,实在没什么高人风范,这才逐一收回目光。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林世金悄无声息地点点头,那中年道人扭头温和地打量着邵休,打了个稽首,“贫道霍起方有礼了,此行路途艰难,李道友可得关照关照。”

  “不敢不敢。”邵休客气了几句,看来这霍起方就是林世金口中不出世的奇人了,他虽然没道出什么来历背景,但能被李老爷如此推崇,必有常人难及的本事和经验了。

  霍起方面色温润如玉,身体欣长,道袍纤尘不沾,背上负着一柄长剑,算得上是仪表堂堂飘然若仙了。反观邵休,几天没洗澡了一身邋遢,脏兮兮的道袍中透着股酸臭味,跟他比起来简直像只癞蛤蟆。

  不过还有更像癞蛤蟆的人,白道人浑身肮脏油渍,驼着背挤上前,对着二人点头哈腰,要多献媚有多献媚,作稽道:“贫道白玉蟾,见过两位道友。”

  “贫道渡鸦道人,没想到这位小老弟竟然是南麓高徒,百闻不如见面啊,久仰久仰!”渡鸦连忙挤开驼背老头,顶着鹰钩鼻涌上来,凑近冲二人打招呼。这人两天换了三个称呼,昨天刚从道友变成小友,如今又成了小老弟,也算好笑。

  邵休从容站在一旁,霍起方却是看也不看这俩货色,将两人晾在一旁,十分尴尬。

  林世金清了清嗓子,适时开口:“一切准备妥当,此行以霍道长为主,李道长为辅,若有疑问,以二位道长的意思为先,诸位可有什么疑问?”

  大家对二人打量几眼,显然都在琢磨二人。琢磨了半天,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什么意见,那霍起方一看就是有道行的人,邵休更不得了,别看他长得普通,穿着寒酸还背个竹筐,没想到居然是南麓观出来的人。

  见到大家都没什么意见,林世金露出微笑,“吉时已到,开坛祭酒,你们喝完送行酒,就可以出发了。”

  不等吩咐,有下人已经搬来坛坛美酒,拍开一坛子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传满了庭院,林世金焚香祭酒,脸色凝重,邵休也是有样学样,满脸凝重,毕竟行有行规,自己入乡随俗,还是稳妥一点要好。

  祭酒拜祭完天地后,这才亲自提起酒坛,沿着桌沿的海碗依次倒过去,酒水淋漓,颇为豪放,邵休受到众人的感染,精神振奋。

  喝完酒,众人砰地一声掷碗在地,林世金郑重抱拳。

  “诸位,马到功成!”

  ……

  繁华人迹甩在身后,四野荒凉,天地海阔,察觉到林间凉意涌上全身,邵休紧了紧衣领,看见东明谷亘在眼前,要进山了。

  带队的是两名识途的猎户,深知张驰有度的道理,半行半歇,到了中午干渴难耐之时,寻地了一处树荫歇息进食,健硕下人取出水囊干粮,伺候几位满头大汗的高人。

  众人散到一边,邵休自顾自寻了一块石头坐着,就着水囊咀嚼干硬面饼,渡鸦道人却是走了过来,打了个哈哈:“李道友,忙否?”

  邵休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咽下口中的面饼,“不算太忙,渡鸦道友有事吗?”

  “也没什么太大的事情。”渡鸦微愣,觉得有必要拉拢这位,他眨了眨眼睛,从怀中一只油纸,冲邵休挤眉弄眼,“干饼粗糙,难以下口,这是兄弟我特地买的,上好的驼羊肉,本地特产!”

  “道友这是何意?”

  渡鸦露出崇拜的眼神:“兄弟我心慕南麓观已久,一见到道友才知南麓风采,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递过那油纸,“一点点羊肉不成敬意。”

  邵休不卑不亢:“大家一条船上的,当同行协力,敬意就不必了,这饼子虽硬,尚不及某牙口之硬。”

  渡鸦犹豫了下,凑近压低声音:“不瞒道友,兄弟我学艺不精,若真到了蜂妖跟前,怕是一个照面都抗不下,还得李兄照看一二。”

  “这不是还没到妖蜂跟前么。”邵休不冷不热。

  渡鸦并不尴尬,继续套交情,“这一路行来,有些事情大概也瞧出了个大概,有些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邵休也有一句麦麻匹不知当讲不当讲,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成功地勾起了邵休的好奇,遂笑道:“你我一见如故,有什么话不好讲的。”

  “兄弟都这么说,那我也就直说了。”渡鸦笑意更浓,凑上前,声音细如银针坠地。

  “咱们练气的修道者,大多精修道术而肉身羸弱,这一路行来个个疲惫,可你看那霍起方,气息悠长不见浑浊,半点气喘也无,李兄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邵休犹豫了一下,“或许那霍道长,平日里也在健身?锻炼身体?”

  “我大梁有火仙为榜样,什么锻体术能及得上法术高明!”渡鸦四下张望,“据我所知,我西三国之中,仅有楚地修士,喜爱炼体之术,与道法同练。”

  “你的意思是……”邵休还是一副糊涂的样子。

  渡鸦沉声道:“兄弟还不明白吗?林家自上次挫败而归,消停了许久,便是这霍起方来了只好,也不见得有什么动作!但唯独你南麓观高徒来了之后,大张旗鼓立即行动!全因这霍起方来路不正,欲借南麓观之大名行事也!”

  邵休这才真正的一愣,“你说的可是真的?”他隐有猜测,自己半点本事也无,方四海能突然寻到自己,李老爷也丝毫不担心,任他当副手,此事确实蹊跷。

  “千真万确!”渡鸦苦笑道,“我是担心李兄遇上不测,才讲出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探探那霍起方的底子,若真是在下搞错了误会了,便是被那人杀了也只能感叹忠言逆耳。”

  邵休似乎有所触动,“渡鸦道友对我如此推心置腹,我又怎会干出这种出卖朋友之举。”

  听到朋友二字,渡鸦面上隐有喜色,却装模作样,轻轻叹息了一声,关心道,“那霍起方来历不明,只请李兄多加留意,渡鸦言尽于此,如何处理还要李兄自己定夺。”说完掏心窝子的话后,渡鸦放下羊肉,大义凛然的离去。

  邵休面露冷笑,随即恢复正常。

  这些天来,他如履薄冰,对身边的一切皆是如此,这一路行来,异常的又岂止那霍起方一人。还有另一人,大家根本看不上眼,故渡鸦一直不曾注意。

  白道人老迈体衰,驼背佝偻,一路气喘如牛,行动迟缓却仍能跟得上众人速度,这本身就很古怪,恐怕也不是个善茬!

  这一行奇人义士中,练气者寥寥无几,也就这么几个道士,而习武之人却是不少。

  勇武过人的石家三兄弟,还有一名矮个汉子,皮肤黝黑,脸上两撇小胡子,对人爱答不理,剩下的几人是两个林家下人和两名带路猎户。

  一行人藏龙卧虎,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行至谷底,有小溪横跨于前,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有指头大小的细鱼肆意游动,快活自在。

  妖蜂栖息在小溪对岸的一丛茂密榆木林之中,众人不敢靠近,只敢遥遥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有败绩在先,霍起方觉得行动必须谨慎,在他的建议下,两名猎人有模有样地说起前次败绩。

  当时林世金纠集了十来名胆大的泼皮混混,前往妖蜂栖息的榆木林一探,遥遥便望见大股蜂群,铺天盖地,蜂拥而至,十来个有些武力的壮年,竟然死了三个,还有二个重伤,五个被蛰成了麻子,幸亏大伙儿离得远了,这才捡回几条命。

  至于那带头的妖蜂是啥模样,两猎户却是各执一词,谁也说不清楚。一人说翅长数尺,躯干有水桶粗细,人面绿须,血口钢牙,要多可怕有多可怕;另一人却说个头不大,但是马脸人面,肚大如鼓,尾刺如毒蝎之针,还泛着黑光。

  两人都说的有鼻子有眼,众人一时也难分真假,聚首商议,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决定先布置阵法,以火攻烟熏之法消灭蜂群,逼妖蜂现身,再各显神通杀蜂取蜜,最后每人弓弩数柄,箭矢数枚,以求万无一失。

  霍起方、渡鸦、白玉蟾三者为练气术士,瞧不上弓弩这类外物,多出来的便通通落到了邵休手中。他倒是乐享其成,在他看来,人与动物的最大区别,就是人学会了运用工具!八把弓弩在手,邵休底气十足,心想若是来了豺狼虎豹,自己左右开弓,也能射死个一两只。

  谋定后动,从长计议,霍起方绘了一张简图,山头、林木、溪泉按比例缩小,尽可能做到准确无误,再将妖蜂巢穴标注在图上,精心选定了一处山坳作为布阵之地,一切被安排地井井有条。

  两名猎人取出备好的网,布设陷阱,渡鸦负责探路引诱,白玉蟾点火,石家三兄弟则是鼓吹烟火,由霍起方硬抗妖蜂。而邵休与小胡子在两侧望风,防止蜂妖逃窜,其余奴仆下人手持弩箭,戒备周边,提前射杀小兽,以免其误入陷阱,打乱了全盘计划。

  待阵法布置地差不多,一切准备就绪,正当众人卷起裤袜,蒙上面颊打算防蜂的时候,一名猎人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蜂类最是勤劳,日出而作日落而歇,是根据太阳辨别方向的,若是在晚上行事,会不会更有效果。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霍起方思索良久,决定先让大伙暂且休息,到了日头下山之后再行动,到时候火光一起,蜂群不明方向,也让大家免去群蜂叮蛰之苦。

  日头西斜,邵休躲在树后,手上提着八把弩,腰间挎着两枚箭袋,一根一根地往弩上安装箭矢。

  石家三兄弟最忙,跑来跑去到处收集材料,砍伐茂密的青嫩枝叶作为烟引,再收集宽厚长柄的竹叶,编叶成扇,准备煽风点火。梁人崇拜火仙,对南麓观尊重非常,知道邵休来自南麓观之后,众人对他的态度大有改观,尤其是石家三兄弟,比起初日那天所见,简直有了天壤之别。

  “在下石大,见过李道长,这俩是我的二弟三弟,那日不知道长来自南麓观,实在是冒犯了......”

  “石二与石三?”邵休暗暗发笑,这三人名字倒也讨巧。

  “不,是石二与石中间。”

  邵休愣了一下,又凝神一想,小心问道:“不知三位的父母来自何方?是干什么的。”

  石大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吗,但还是如实答道:“世代种田为生。”

  邵休知道自己想岔了,这石家三兄弟长得不一样,但细微上能看出相似之处,个个精悍,体魄远胜常人,只是佝偻驼着背,想是常年俯身插秧,耕耘种田留下的毛病,这回碰上林老爷广招大胆义士,来这一趟可比辛苦劳作要强得多。

  “石中间,那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老三石中间挠挠脸,有点不好意思,“本来也是叫石三的,但自我大哥与二哥长大之后,饭量一个比一个大,我爹心急,说也不求我吃得少,不多不少,中间就刚刚好,就替我取了这名。”

  邵休哦了一声,不再过问,这年头乡间农人没什么文化,狗蛋招弟乱取一通,怎么方便怎么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天色渐晚,东明谷重新恢复了宁静,众人各就各位,等待时机。

  为防蜂群叮咬,邵休用一张布将脸蒙住,在口鼻眼的位置掏了几个洞,裤管衣袖扎起来,算是准备的十分充分了,反观那石家三兄弟,只是用布蒙着半张脸;那三名道士更是艺高人胆大,连防护也懒得做,只是将手藏在道袍里,不知道准备着什么。

  日头落山,山谷昏黄一片,霍起方知道时机到了,待会天完全黑了,行动起来怕是更麻烦。

  一声令下,渡鸦不敢大意,双手反复变换,只听“去”的一声,一只漆黑的乌鸦不知从哪钻出,振翅而飞,惊扰了几只停在树上睡觉的野鸟,没一会儿功夫就钻入那丛榆木林中。

  邵休看了个全程,愣是没瞧见那乌鸦是从哪钻出来的,这渡鸦虽然为人不行,手头上却也是有点功夫的。

  乌鸦飞进去没多久,榆木丛中异动起,犹如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中,原本安静的榆木丛徒然炸响。

  嗡——

  是振翅声。

  千万只蜂齐齐振翅,榆木丛枝头乱颤,那乌鸦狼狈钻出,掉了几根扁毛,悲鸣一声中奋力回返,其身后,一片黑压压的蜂群紧随其后,众人心头一凛,皆屏住凝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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