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斗妖蜂
蜂群追逐乌鸦而来，转瞬飞进了提前预备的战场。
霍起方微睁双目，目中似有神光射出，随即手掐法印，口中念念有词，运起法阵。白道人法诀一掐，有火苗自掌心钻出，‘去’地一声便跳上灌木丛，马上燃起火舌，灌木燃烧噼啪作响，石家三人连忙盖上青嫩枝叶，一时间浓烟滚滚，又跑到风口，手持扇叶奋力挥舞，浓烟朝蜂群冲去。
遭浓烟一熏，群蜂顿时失去了方向感，个个七倒歪斜，摇摇晃晃地袭来，还未近身，又被几名道人长袖挥舞，拍下了不少。
群蜂越聚越多，浩浩荡荡有遮天之势，幸亏天黑了，借着火光难以看的真切，石家三兄弟气喘如牛，可浓烟聚集了一会儿，又叫山风一吹，竟又缓缓飘散。
这阵势，怕是连寻常的蜂群都扛不住！
眼看形势急转而下，渡鸦道人有点怂了，装模作样地放出几只乌鸦环绕头顶，替自己护身，哪里蜂少往哪里跑，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白道人却正好相反，仿佛不知什么是害怕，哪里蜂多往哪里冲，一手控火之术玩到飞起，可怜石家三兄弟跟不上步伐，手舞足蹈地跟着火势走，依仗这高温躲避群蜂蛰咬。
霍起方却是最淡定的，口中念念有词，双袖来回挥舞，也不知拍死了多少只马蜂。法阵威力不足，但凡有群蜂聚集之处，干脆掐起法诀，手中翻出一事物，往蜂群堆里一抛，刹那间，空中金光大盛，隐约有雷霆之声，威势惊人，马蜂簌簌往地上掉。
这应该就是掌心雷了。
邵休看地贴切，霍起方手掌之中有雷光闪烁，杀起群蜂来效率一流，没一会儿功夫就少了大半。
掌心雷威力初显，众人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蜂群大有消散的趋势。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嗡嗡一声巨响，一道黑影从远处飞来，火光照耀下，露出一只肚皮滚圆的巨峰，虎纹金环，獠牙又黑又长，尾针隐带寒光，乍一看，像极了腰杆细肚子大的巨型蜘蛛。
“妖蜂来了！”
虎纹蜂一出现，带出了响亮的嗡嗡声，音波如实质，直冲最近的渡鸦道人飞去。
渡鸦面色微变，袖中乌鸦不断飞出，，缠住妖蜂，其中一只金嘴乌黑的更是凶猛，迎头就啄，妖蜂左右挣扎冲撞，一时被困在鸦群中。
妖蜂被鸦群缠作一团，霍起方瞅准机会，喝道，“孽瘴，还不束手就擒？”抬手一记掌心雷冲妖蜂劈去，这一掌霍起方用了全力，刹那间，乌鸦群中金光大盛，隐约有雷霆之声，威势惊人，乌鸦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妖蜂正中这一掌，吃痛嘶叫，声如金石摩擦，落在地上。
众人提防，谁也不敢凑上去看，石中间鼓起胆子，凑上前看了两眼，只见这妖蜂翅膀烂了半个，浑身抽搐，看样子不活了，扭头冲霍起方道：“道长威武！这妖蜂模样吓人，还是躲不过道长一击！”
“小心！”话音未落，妖蜂不知何时已将爬起来，飞向石中间的后脑，石中间猝不及防，被一口咬在下颚，虎纹蜂扭头一甩，扯下大半个头颅，血如泉涌。
“三弟！”石大石二瞠目欲裂，手中弓弩对着妖蜂射出一枝箭矢，却被妖蜂轻易躲过。
妖蜂知道几名道士不好惹，当下避强击弱，丢下尸首侧过身子斜飞，一屁股刺中了一名逃窜的猎人，伤口迅速恶化发黑，剧毒见血封喉，眼看是不活了，一招得手，妖蜂再冲两名下人下手，转瞬之间，人手就少了大半。
霍起方见机不妙，抬手又是两掌，妖蜂左躲右躲，无一命中。
霍起方有些急了，冲渡鸦道人喊道：“快放鸦群！缠住它！”
“我......”渡鸦道人支支吾吾，躲在树下不敢发声，他法力殆尽，哪里还有鸦群。
“白玉蟾！你上！”霍起方四下一看，却没发现人去哪了，扭头张望，才发现老头已经跑出了战场外。
霍起方心下暗暗叫苦，没成想这群人那么没用，只剩一人又济得甚事？ 也管不了那么多，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开始施法。
妖蜂连杀四人，在空中兜了一小圈，气势大涨，又朝邵休冲去。
邵休暗骂一声，顾不得狼狈，一个驴打滚，矮身钻入歪脖子树下，抓起两把弩箭，唰唰射去，被妖蜂一一躲开。
弃了双弩，再拿出两把继续攒射。
这种场面，邵休也是第一次遇见，手忙脚乱难免出现误判，足足一半是打歪的，好在弓弩准备了不少，箭已经上了弦，只要抓取发射就行了。
妖蜂稍一靠近，邵休立即左右开弓，妖蜂也怕被射中要害，一时无从下口，见他如此难缠，妖蜂干脆抛下他，冲战场外的白道人杀去。
邵休长出一口气，赶紧抓起剑囊中的箭矢，替弓弩补充上弦，八枚枝弩已经仅剩一发了，要是妖蜂再坚持那么一下，他恐怕无力招架。
白道人看见妖蜂袭来，拔腿就跑，老迈的身躯像装了弹簧一样，左拐右绕，竟屡屡避开妖蜂锋芒，两者一追一跑，窜出火光范围，消失在夜色之中……
“怂货！坏我大事！快回来！”
霍起方气急，他法术刚刚准备好，眼看妖蜂近身，一招就能致它死地，没想到白道人居然带着妖蜂跑了，无论他如何喊叫，那头再也没了声响。
紧张气氛稍缓，地上铺起厚厚一层蜂尸，死的活的都有，大多被浓烟一熏，失了方向便在地上乱爬。
马蜂乱飞，也有一些停在人身上，往衣领袖口内钻，大伙忙着拍打，一时间手忙脚乱。
石二抱着石中间的尸首痛哭流涕，石大呆呆站着，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事中走出来。
难以置信，几条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石中间刚刚还在与兄弟逗趣，没想到眨眼之间阴阳两隔。兔死狐悲，大伙儿心情沉重，但却也没多说什么，死道友不死贫道，人家死总比自己死来的好。
出师不利，只是一开头就有了伤亡，霍起方想说几句，让大家打起精神。
“大伙收拾收拾，准备……”
话音未落，振翅声再次响起。
嗡——
“小心！”霍起方眼神锐利，已经看到了来者，率先示警。
喊声未尽，妖蜂细长的尾刺已至，恰好从呆滞的石大额中穿透而出，带出一片红红白白之物，石家兄弟再少一人！
妖蜂露出身形，这回却是藏青纹路，个头也较之前的小的多，又是一头妖蜂！这蜂巢中居然有一大一小两头妖蜂！霍起方不再迟疑，一个箭步，一道掌心雷飞出，青纹蜂一不留神，被掌心雷劈个正着，摇头晃脑，正位于早早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用陷阱！”
呼啦——
一张渔网袭来，将妖蜂罩个正着，妖蜂振翅欲飞，与渔网缠成一团，这渔网是林世金特地寻人打造，内含纤细铁丝，妖蜂一时难以挣脱，急地嗡嗡乱舞。
见到渔网奏效了，大伙果断拿起手中弓弩冲着渔网一通攒射，噗嗤声不绝于耳，青纹蜂叫渔网缠住闪避不得，被利箭射在要害，痛彻肺腑地嘶叫。
“去！”霍起方的大招终于酝酿完毕，一道流光从颅顶飞出，从头顶滴溜溜地绕了一圈，斜斜前劈，正劈在妖蜂纤细的腰身上。
“嗡——”妖蜂发出惨痛悲鸣，两截蜂尸倒地，在地上乱癫了一会儿，慢慢停下了抽搐。
总算干掉一只！众人心情稍缓，却不敢大意，唯恐另一头虎纹蜂袭来。邵休环顾四周，忽见远处妖蜂巢穴有异动传来，扭头往去，有火光冲天。
“不好，蜂王浆！”
……
马志气是个猎户，家中世代捕猎为生，一手捕猎技青出于蓝，无论豺狼虎豹，蛇虫鼠蚁，都逃不出他的手掌，虽然东明谷没什么豺狼虎豹，但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自从将老爹手中的本领学了个囫囵之后，马志气便开始了他纵横东明谷的大业，没几年的功夫，就将东明谷摸了个通透，无论是枝头鸟巢还是地下的兽窝鼠穴，东明谷的一切他了若指掌，隔三差五总能带回一头獐子或是麋鹿孝敬老爹，马父乐地哈哈大笑，总要多喝一碗蚁酒才算过瘾。
但好景不长，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东明谷中来了一窝马蜂盘踞，在谷里称王称霸，成了马志气大业中的拦路石，在几次被蛰地满脸肿胀回家之后，马父一碗蚁酒下肚，拍着大腿亲自出马，手持长钩去捅那一窝的马蜂，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于是，食人蜂，妖蜂，各种称呼不胫而走，东明谷的蜂群像禁忌一样，传遍各家猎人的耳朵，那妖蜂的栖息地周围，无人不退避三舍，除了马志气。
办完丧事后，马志气化悲痛为力量，誓与那窝马蜂死磕到底，为父报仇。
可那一窝马蜂岂是常人能碰的，马志气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岁月蹉跎，马志气从青年变成了中年，但志气不减，多年下来，还真叫他摸索出些许经验，能从蜂群底下无伤而走。
今天也是这样，将河底淤泥厚厚地涂抹全身后，马志气便趁着夜色，匍匐靠近蜂巢。
作为一个资深的猎人，耐心是常年为伴的老友。
马志气浑身涂满了淤泥，如一条死鱼一样趴在河畔；屏息凝神，行动缓慢，又如一只年迈的老蜥蜴，缓缓靠近那一株榆木。榆木挺拔茂密，有大大小小数十只水缸大的蜂巢悬挂其上，头顶有蜂群嗡嗡，不时有几粒马蜂坠地，在马志气耳畔停留环绕，但却没有发现脚下的泥块的异样。
马志气的目标明确而清晰，多年的斗智斗勇与死里逃命，他已经知道，头顶密集的蜂群并不是敌人的全部，除了这些寻常工蜂之外，那大榆树的树洞内，还藏着两头硕大公蜂，一头青纹一头黄纹，但统领这些蜂的，却是最高处树洞内的一只玉色蜂后。
这玉蜂后肚大如鼓，浑身如玉，双翅短小，像极了蚕的幼虫，每逢明月高挂，便钻出来对着明月，张开小口，似乎要将那明月吞下。
马志气有幸见过一次蜂后之后，回到村中与人说起这件事，便有见多识广的长辈透露，那蜂后是成了精怪，已经在吞吐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千万别去招惹！
但马志气不肯，他不但要招惹，还想一锅端了这群害人的蜂！
蜂类惧火，这是大家的常识，马志气当然想到了这点，于是他挪用了本就不多的家财，隔三差五地往镇上跑，寻那些作坊反复收购火油，每隔几天便将火油灌入水囊里，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运送至榆木树下，等待时机一齐点燃。
趴在树下，马志气悄然解开油囊，摊在打算好的位置，悄无声息地返回，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暗自咬牙，等攒够了数目，就用一场轰轰烈烈的火焰，替父报仇。
月明星稀，树影幢幢，还未爬过小溪，马志气突然停住动作，凝神细听，身后不远处，传来剧烈的蜂鸣声。他不敢回头，一咕噜钻进溪水里，寒冷溪水冲刷掉身上淤泥，直往袖口里钻，冰冷刺骨。
人在水中，马志气摸索着匍匐在溪水底，感知水面上的动静。
似乎，蜂群并不是朝他来的？微露出半个脑袋，只见前方不远处，隐隐传来燃火的噼啪声，紧接着有火光闪烁，然后是浓烟滚滚，还有蜂群的嗡嗡声，透露出杂乱和惊慌……
有人剿蜂！
马志气趴在冰凉溪水里，脑中清醒无比，多年的捕猎经验告诉他，需要等待时机！
直到巨大的抖翅声传来，两头公蜂一前一后被引开，最后有一道光芒骤然一现，像黑夜的森林亮起一道闪电，转瞬即逝。
那道耀眼的光芒，让马志气想起星夜中偶然瞧见的贼星，带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边划过，老人说那玩意叫陨星，是大大的不吉。
差不多是时候了。
马志气用力窜上岸，手足发软，趁着蜂巢空虚，连滚带爬地冲上岸，在靠近榆树的地上四下摸索，找到一只不知何时埋藏的油囊。
摸索出了油囊，马志气不顾泥土脏臭，张嘴就咬，火油呲地溅射出来，又辛又苦，奋力泼洒在树下，身上也沾了不少。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鼓起腮帮子吹上两口，火星闪烁，幸好没被打湿！
将火折子丢进火油中，马志气拔腿就跑。
油囊外蹭满了松脂，遇火即着，轰地一声，火焰腾起丈许高，浓烟滚滚环绕榆树，直冲天际。火焰将一切映地通红，蜂巢在高温中融化，群蜂如无头苍蝇一般嗡嗡乱转，巢穴中的工蜂受不了烟熏火烤，簌簌往下掉。
一时间，这诺大的榆木树下起了蜂雨。
马志气扑灭身上沾染火苗，强忍火辣辣的灼烧感，回头呆呆望着烈火，眼角滚出豆大的泪滴，大仇得报，他却不感到欣喜，没有亲手用柴刀扎进蜂身，杀死那两头公蜂，又算什么报仇？
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噼啪一声响，一根烧断了的焦木，当头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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