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梦寐以求的、不劳而获的生活
烟雾散尽，榆木林面目全非。
邵休如一只烤熟虾米，浑身通红，挣扎着从土坑里爬出来，眼前一片灰烬，触目惊心，周围一片寂静，鸟兽绝迹。
地上顽石被烤了一夜，炽热滚烫，小心避开顽石，邵休收起道袍，掸去泥土，发现袍子焦烂，到处穿孔，已烂地不能再穿了。
小胡子紧随其后，也是灰头土脸，瞧见了道袍损毁，惋惜道：“这可是南麓观的避尘浮云袍，虽不能无视刀剑，却能勉强避开水火，不说它来自南麓观，单说它材质特殊，放市面上售卖已价值不菲，你倒好，直接让它给烧穿了。”
死里逃生，邵休心情不错，将道袍丢在地上：“那也不及小命来的重要，你还要不？送你了。”
山间没有兽迹，树杪不见鸟雀，死一般地寂静，邵休左顾右盼，心起不详，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不确定是什么，在哪里。
小溪早不见了踪影，仅有一小潭积水尚存，浑浊不堪，漂浮着不少死鱼，他也不顾上太多，掬一捧积水，洗去脸上灰烬，拭去身上土泥，粗粗检查了全身，还算运气好，没什么地方被烧伤。
小胡子也不扭捏，同在积水旁梳洗，邵休却知其身份，有意避开，便来到那株倾倒的焦木上一寸寸搜索，看看有没有完整的蜂巢蜂蜜，兴许还能带半个回去。
七手八脚翻开焦木，看到榆木树洞中残存了一些漆黑稠液，像是烧糊了的沥青，却又香甜无比，沾了一些在手指上舔舔，入口极甜，虽然带着一股强烈的焦味儿。
“原来蜂王浆烧焦了之后，跟芝麻糊一个色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怎么装取倒是一个问题，之前准备的瓷瓶早已不知丢去了哪里，绕了一圈，发现边上有一头死去多时的熊尸。这倒霉的黑熊大概是闻到了蜂蜜香味，仗着皮糙肉厚不惧马蜂叮咬，来此偷窃，却没想到妖蜂不好惹。
熊尸腐烂已久，毛皮也被烧成焦黑，从小胡子手上借来朴刀，割开尸体取出胃袋，在积水中粗粗洗净，往树洞里一兜，能装一点是一点，最后以树皮扎紧，吊在腰上，邵休就这样带回去，给林世金交差，能不能救他女儿就看造化了。
蜜浆见底，树洞里露出一块扁长的黄浊玉石，非金非木，有婴儿拳头大小。
取出来拭去焦黑蜜浆，透着光线仔细打量，发现上面布满了纹路，有曲有直，但总体来看，倒像是昨夜那两头妖蜂身上的斑纹。触摸着密密麻麻的凹凸纹路，邵休心中一动，觉得这枚像琥珀一样的小东西，应该是妖蜂的卵，或者说是蛹，只是不知道为何会被树脂包裹住，成了一枚琥珀。
“没想到，这窝蜂居然还有只蜂后，能孵化为蜂蛹。”小胡子倒是见多识广，看到这琥珀也不惊讶，“这是一枚妖蜂蛹，但没孵化好就死了，也许里面还有残魂余留，你若有驱蜂秘术，还能让其为你所用。”
“驱蜂秘术？像渡鸦道人的驱鸦术一样？”
“正是。”
邵休将其塞进怀中，这是除妖的战利品，也是与妖蜂作战的证明，可不能随意处理。
原路返回，虽然受了一场火灾，但东明谷大致的地形没变，还是能够辨认道路。一路上，小胡子觉得自己庆幸无比，因为他们在回返的路途中，发现了两具尸体，渡鸦道人与一名猎人。
渡鸦道人是被浓烟熏死的，舌喉肿胀，双眼突出布满血丝，可以想象他死前有多痛苦，而猎人比较倒霉，或者说比较幸运，是不慎从落入陷阱之后，遭竹刺穿胸而死，这猎人擅长陷阱却也死于陷阱，令人唏嘘。
其余人不知所终，但也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看着渡鸦狰狞的死状，邵休心情复杂，这渡鸦跟他以兄弟相称，若是在逃命撤退的时候，更相信邵休一些，再稍微坚持那么一下，现在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又从小胡子手里借过朴刀，砍了些干草灌木，粗粗遮掩下尸首，再不过问，大家萍水相逢，也没多余力气挖掘大坑，给这俩人土葬。
“渡鸦渡鸦，取乌鸦魂魄，渡真气以为己用，原来是这么个渡鸦。”小胡子从渡鸦身上翻出一本焦黑的册子，扫了两眼就丢在地上。
“你连这个都丢？这可是法术的秘籍！”邵休连忙拾起来，拍去封面上的尘土，将其与琥珀一起塞在怀里，视若珍宝。
“什么法术秘籍，最粗浅的法术罢了，更何况我是习武的，还学什么法术？我劝你也别学，还是老老实实地学好南麓观所授，修行之人，最忌讳的就是贪多嚼不烂，要是东挑西拣，这个也学那个也学，道统岂能容你。”小胡子鄙夷地撇了他一眼。
邵休也知道，自己捡破烂的行为叫人口看在眼里，受轻视是难免的，但嘴巴上也不能认输，自从昨晚死里逃生，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便讥讽道：“哟，你还是个习武之人，还真没看出来啊。”
小胡子根本不理他：“可惜那霍起方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看他掐的剑诀，应该是楚国那边的斩妖除魔剑，他倒是有两下子，能拿得出手，单看他那把剑就不是俗物，不像渡鸦这种半吊子……剑道杀伐果断，无人不喜无人不爱，要是能学上个一招半式，昨天那俩妖蜂根本不够看……”
“渡鸦生前倒是说过，说霍起可能是楚国人……楚国人来了梁地，不会被当做细作么？还能落地生根？”这些道道邵休不太清楚，但听到剑道杀伐果决，无人不喜，倒也来了兴趣。
“渡鸦也猜到了？”小胡子略一思索，侃侃而谈。
“西三国比邻而立，虽互有间隙，却不妨碍天下练气士的交流来往，官府对这种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过就好……但落地生根就别想了，圈地立教性质严重，我大梁国有火仙正统纯阳道宫，若楚国的势力敢私自来我梁国传道立派，纯阳道宫会立刻打上门去，绝不轻饶。”
邵休又问道：“那我大楚除了纯阳道宫，还有什么别的教派？能进去修行？”
“那可就多了，北有清风阁、辟邪宗、玄心剑宗，南有昭明书院、古音教、龙象佛寺,当然最厉害的还是纯阳道宫……诶？你一个南麓观的弟子，问这些做什么？”
邵休不置可否，只是将这些牢牢记在心里。
东明谷中火势不小，周围边上住的山村都注意到了，连夜通知了驻扎在附近的火师。一时间，看热闹的人，救火的人，乡里乡外的村民，纷纷往东明谷方向赶。谷中山民也撤了出来，一个个狼狈异常，顶着一张张被熏黑的脸，二人混在其中也不显眼。
出了谷外，小胡子左右张望了一会儿，面露忧色，忽扭头道：“李兄，我另有要事，就不同你一起回去了。”
邵休提起腰上的那只胃袋，“什么要事这么重要，蜂王浆在此，你不回去找林老爷领赏钱了？”
“三十两银子与一本拳谱，你帮我领了罢。”
“我领了赏钱去哪给你？”
“不用找我，我自然会来找你。”说完，小胡子抛下邵休，往那些看热闹的人堆里走去，左顾右盼，似在寻什么人，没有一会儿不见了踪影。
邵休皱眉，也懒得理他，这年头争着领赏的人多了去了，但不将金银放在眼里的人还真是少见。
过程比结果重要，那是失败者的借口，真计较起来，谁会跟钱过不去啊。
沿路返回，从东明谷回到樊县，足足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才回到人烟辐辏的县城，再次见到街道和市坊，见到往来如织的人流，那么多张平凡的面孔，邵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出出入入的人流熙熙攘攘，城门与往日不同，这回倒是有了士兵驻守，但检查形同虚设，几个士兵懒洋洋的看了邵休一眼，发现他邋里邋遢，泥腿子进城一般，望第二眼的兴趣都没有。
林府的边门半遮半掩，一名房门靠在墙内打盹，脑袋一顿一顿，像小鸡啄米。唤醒房门道清来历，管家马上出来迎接，将他带过轿厅，沿着阴暗的东廊一路向北，尽头右拐来到东花园。
此时虽是初冬，但园中菊花开得正好，姹紫嫣红，摇曳多姿。
“不知道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回来没？”邵休边走边玩。
管家摇头：“没有，派去谷外等待的人也没回来，听说东明谷起了大火，县里的火师都赶去了，得亏您回来了，不然老爷又要着急了。”邵休这才知道，他和小胡子恐怕是唯一活着的人，包括霍起方在内，其余人不知去向。
林世金这回在茶室，桌上放着厚厚的匣子，另有书册典籍若干，也被整齐地叠在桌上。见到邵休回来了，还腰间鼓鼓，林世金十分欣喜，连忙吩咐仆人上茶。
这回的茶叶不知比上次的好了多少倍，沏在盖碗里，茶汤碧绿，茶叶根根竖立，邵休接过杯盏，看也不看，随手往边上一泼，取出腰上挂了半天的胃袋，打开口子稍一用力，浓稠蜂蜜犹如岩浆一样，灌入茶盏之中。
一时间，茶香，蜜香，甜气，弥漫着整个茶室。
闻到这沁人的甜味，林世金喜形于色，连忙凑上来围观，见到实物马上又皱起眉头，虽知妖蜂所产之蜜，异于寻常，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是黑色的。但这浓郁芬芳的蜜香味儿都在了，还能有假的？想到这里林世金神色略缓，吩咐管家将蜂蜜取下去，交给名医辨认后再去熬药。
管家取了蜂王浆下去，林世金开始问起昨日昨夜的经过，邵休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听完，林世金唏嘘不已，拍了拍桌上的匣子与书册典籍。
“此番多谢李道长了，那些尸首，老夫自会派人去善后，这些是老夫许下的金银与藏品，可惜他们是无福消受了……”
听到这里，邵休下意识地看向那茶桌上的典籍，粗粗一看，竟有数十本之多，牵及也广泛，技击擒拿的拳谱，佛家的立禅法要，道家秘术均在其列，每一本都完整无比，不是镶着金边就是以油纸包裹，整整齐齐。
邵休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个老狐狸，大概也是没想到，最后拿着蜂王浆回来的人会是他，许了别人这样那样的好东西，就拿一本破破烂烂的残卷来打发他……转念一想，也算这老狐狸聪明，见人下菜的本事不小，比起霍起方那些人，邵休确实没出什么力。
这时候，管家疾步上前，在林世金的耳边低语了几句，想来应是蜂王浆没问题之类的，林世金面露喜色，得知蜂王浆无碍，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此时见到邵休面色有异，哪还不知道问题所在，连忙弥补。
“这个……整个樊县，若论藏书之丰，当以我林家为首，老夫年轻时尤为爱书，也颇有财力，看书甚杂，除科举书外，什么都看。走遍了名山大川，由此也收集了不少武学，释家，道法之类的孤本…..
因此，常有江湖豪杰听见风声，来林府借阅，李道长若有兴趣，大可进入老夫藏书阁楼之中，尽情翻阅，这些日子，李道长便住在林府之中罢，也算是老夫的谢意。 ”
“如此，那便打扰了。”邵休算是明白了，跟这个老狐狸不能客气。
他也明白道理，眼下回来的只他一人，林世金怎只肯听他一人言，要是直接领了赏钱就走，这老家伙绝不会放心，只有等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回返，这老家伙才能放心。再说了，他为了这点蜂王浆，差点把命搭进去，若不留下来住几天，白吃白喝享受一段日子，实在是说不过去。
于是邵休便在林府住下了，林世金也不敢怠慢他，安排了一间干净的厢房，每日两顿有酒有肉，丫鬟有下人伺候着，邵休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不劳而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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