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成熟的灵魂
住在林府这段时间,邵休不得已,还是换上了其他道袍,这道士的身份还得继续保留,好在林府管家行事周到,特地挑选了上好布料,为他赶制了件合身道袍,穿在身上大小尺码刚好,甚是暖和。
当然邵休也没闲着,整天往林家藏书阁里钻,一呆就是一整天。
知识就是力量,书籍是了解这个世界最好的窗口,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人物传记,历史杂学,这些杂书他通通都看,当然最喜爱的,还得是那几本拳法,道家与释家。
其中最为感兴趣的,是一本名为《武经基础纲要》的书,其中具体提到了一种流传甚广中的呼吸吐纳,技击长拳与基础心法,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胜在中正平和,适合修身养性,能强身健体,打熬筋骨。
每日一觉醒来,邵休便学书中所述,像模像样地呼吸吐呐,打坐练气。初时颇为不适,每吐纳一会儿,胸肺之间总有一阵阵刺痛,火辣辣的,像被蒙在水里勉强呼吸,需平心静气地休息一会儿,慢慢呼吸几口,才感觉好了许多,方能继续练习。
好在邵休忍耐力不俗,打熬了数日,胸肺之间火辣辣的疼痛才逐渐褪去,慢慢习惯了这套呼吸吐纳术。《武经基础纲要》中涉及到诸多经络穴道,人体的脏腑之秘,邵休不敢大意,又是查阅典籍又是询问大夫,慢慢揣摩学习,才逐渐把这本书吃透,慢慢开始打拳,似模似样。
俗话说,练武之人都是半个医生,身为大夫,自然是对人体之术最为了解的。林府中,负责日常照料林千金的大夫叫裘今墨,以精通小儿病患闻名樊县,长得鹤发童颜,一张人间正道是沧桑的忧患脸,谈起病患,关怀无微不至。
裘今墨就住在隔壁的厢房,邵休刻意结交之下,二人熟络上不少。
“这门拳法中正和平,适合酝养身体滋养肉身,修到深处,内力绵密柔韧,气脉悠长,延年益寿更是不在话下,实在是万金难求。但常人练功,看重杀伤力与威力,故对此类弃之以鼻,这才变成人人都瞧不上眼的藏品。”
但邵休当然不是常人,他耐着性子慢慢练拳,数日下来果然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整个身子都轻松了许多,也明白了这本《武经基础纲要》的妙处。
这日,裘今墨刚从林千金那边回来,邵休早早地在门口等他,还拎着一只小包袱。
打开包袱,热气腾腾而出,取出两对酱猪蹄,三斤羊下水,一碟香脆花生,还有些时蔬小菜,两坛蚁酒,这都是他刚刚从外头买回来的,足花了他十两银子,好在林世金酬金给的不少,邵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这裘今墨别看年纪一大把,道貌岸然十分讲究的样子,实际上荤素不忌,最嗜好下水之物,也就是动物的内脏。
摊开包布铺在石桌上,把吃食一一摆上,邵休招呼道。
“冬天就该吃些热乎的,来来来,裘大夫辛苦了,咱俩先喝上一杯,这可是锦记铺子最好的卤肉,买的队伍可排地老长了,一直延到万兴桥,还有你最喜欢的羊下水,今日新宰的羔羊,可是鲜嫩地紧……”
“有劳小哥了,只是……今天却没什么胃口。”平时见到牛下水就走不动路的裘今墨,今天却是面带愁苦,也不怎么动筷子,只取蚁酒一杯,还未喝上就已经长吁短叹。
“怎得?可是那林千金的病情出了岔子?”
“倒也没什么岔子,只是……算了。”裘今墨扭扭捏捏,一幅难产的样子,
“没出什么岔子,那为何愁眉苦脸?难道是林老爷药资没给足?”这可就怪了,林世金出手阔绰,眼前的这裘大夫更不是为了点黄白之物,斤斤计较的人,想来想去,邵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担心是不是他拿回来的蜂王浆出了岔子。
“非也非也,不说了不说了,兴许是老夫想岔了……”
裘今墨不想多说,邵休也不追问,执箸朵颐,才几杯蚁酒下肚,酒劲上涌,院外有人声传来,林世金爽朗的笑声已至。
“哈哈哈,裘大夫果然医术高明!今日小女身体痊愈,全凭裘大夫的妙手与李道长带回的蜂王浆!”林世金喜笑颜开,带着其夫人,雍容华贵,面带悦色。
听到这话,邵休才知道,竟然是林千金醒了,心中暗骂,既然是病人醒了,那裘今墨怎地一副医死了人的丧气模样,差点把他吓个半死。
如今林府主人在前,当下按捺住,与裘今墨起身相迎。
“李道长舍命取药,裘大夫操劳多日,二位皆是我林家恩人,小女痊愈全仰仗二位!三日后我林府举宴庆贺,为小女补齐诞宴,二位可要多吃些好酒好肉!”
二人连忙恭喜了一番,皆大欢喜,林世金这才笑着带夫人离开,又有管家命奉上纹银三十两,言一点点心意。
纹银色泽不显,上有柳鏪双倾,分量十足,哪怕邵休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也被叠递相衬的纹路小小震撼了一下,这时才有功夫开口询问:“林家千金已经醒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裘大夫为何面带愁色?”
裘今墨犹豫了一下,往外头瞟了一眼,见到林家的人已经散去,这才低声道,“醒了,也痊愈了,只是……”
“只是什么?”见到裘大夫难缠的表情,邵休竖起耳朵。
“只是观其双目,似有痼疾之症。”
“痼疾?”邵休一时没明白过来。
“老夫看见那女娃醒了,睁眼了,才觉得有些不对。寻常娃娃的双眼,漆黑灵动,炯炯有神。但林千金却先天不足,那双眼睛不寻常,似看非看,似瞧非瞧,分明是有痼呆之疾啊!”裘今墨说着,复又面带愁苦,“可如今女娃刚刚苏醒,林老爷又高兴成这样,又怎忍心跟提及此事呢……”
这么一说,邵休就明白了,原来这林家千金命不好,刚刚死里逃生,却患有小二痴呆,可怜林世金老来得女,却偏偏生出来一个脑瘫!医患关系,历来就十分紧张,但最不希望病人出事的,绝对是大夫本人,倒也为难这裘大夫了,劳心劳力无微不至地将其救活,还得跟家属说这种糟心事。
......
林家举宴,张灯结彩,下人们在林府四处挂上喜庆的红灯笼,膳房里进进出出,厨子们勤快地准备佳肴,一副热闹的模样。
林府高门大户,今日为千金贺喜,当然不会象酒楼一般十数人围一张桌子,而是每人一张玉石条案,分餐而食。
林世金请了不少亲朋好友,管家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
人还未到齐,邵休一边和裘今墨聊着,一边暗暗打量整座大厅的布置。这是一座环形大厅,数十张条案也是环形布置,中间空间巨大,显然是留着美姬歌舞之用;整个布置不算太豪奢,但林家显然是用了心的,色彩搭配相宜,简洁大气,非常高档,周围支起火炉,整个厅内温暖异常。
客人很快到齐,不多,却个个富贵,或镶金戴银,或身佩贵玉,或衣着贵气,不是邵休这样的土鳖可以比拟的。除林家子侄亲属之外,还有几个林世金的老友熟人,也是樊县中各有地位的人,大都是各行各业的商贾,是在樊县混的开的,少有趾高气昂之辈。
来的人都不是空手,知道林千金老来得女,带着这样那样的滋补养颜之物,新奇木雕玩物,上好的丝绸缎带,绣工精致的虎头帽虎头靴等等,由管家一一收下。林世金很满意各位的捧场,在短暂的致谢和致辞之后,酒宴正式开始,有丝竹响起,一群舞姬歌女鱼贯涌入,居中舞蹈为大家助兴,跳的都是婉约清雅的舞蹈,并无艳俗的风尘之意。
宾客众多,各有各的身份,邵休也全不认识,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美食之上,林家特地请了醉仙楼的厨子操刀,手艺高超,食材新鲜实在。邵休身着道袍也不起眼,大家不认识他,无人打搅;倒是裘今墨名气不小,敬酒者不断,大家都是在樊县混的,谁还没个一儿半女,要是生个病痛,当然得找裘神医帮忙。
但邵休不认识人家,却有人家认识邵休。
隔着邵休数席远,坐着一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座位靠东,身份尊贵,常有宾客欲上前敬酒,却手下人挡了回去,正是当日在南麓观中,荷包被窃的樊县史掾,箫岚。
箫岚受林世金邀请,来林府喝酒,却不成想竟在席中看到了那日偷他荷包的小厮,不仅如此,那小厮竟然还混入林府宴席,喝酒吃肉大快朵颐,好不潇洒。
“是他么?”箫岚有些不太确定,向身旁的护卫问道。
“是他,那日我在南麓观看的清清楚楚,也打听过身份了,是个村里的泼皮无赖,邵休,没错是这名字。”护卫回答道。
“区区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乡间泼皮无赖,竟能为林世金奉为座上宾,林世金年纪大了,也老糊涂了。”箫岚暗暗冷笑。
“要不要揭穿他,赶他出去?”护卫下意识地问。
“不用不用,今日林世金请咱们来,身为宾客,怎好削主人的颜面,你且去打听好那小子冒充了什么身份,咱们这般如此如此……”
邵休毫无察觉,就算是箫岚站在他面前,他恐怕也难以认出,眼前这人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苦主,倒是席间的谈话,那些八卦传言,更对他的胃口。
大家都多喝了几杯,气氛上来了,舞蹈也变得炽热了,无趣的客套之后,席间言谈开始肆无忌惮。
“领舞的,小臀摇的最起劲那个,便是桂香楼有名的鸳儿,你看如何?”
“听说了没,苏老汉年至古稀,新纳了房小妾,肤白貌美仅有双十年华,那叫个一树梨花压海棠……”
“东明谷事毕,燃灯司都介入了,终于搞清了火势起源,是一马姓猎户为父报仇,买了火油,那家伙一根筋,竟屯了三年的火油无人发现,若是意图不轨那还得了……”
“如今梁越战事又起,不说火油被严控,就连进出城都得严加搜查,提防奸细,今后咱们带货进城,都得被仔细检查一通,还得多准备一份银钱……”
席间气氛热烈,有人喝大了,跳出来说:“林兄喜诞千金,怎么不抱出来让大家瞧瞧?”
还没等林世金开口推辞,席面一侧有人大声附合,“那位说的是,林兄往昔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如今有了掌上明珠,何吝于人前一显容颜?咱们的子侄可眼巴巴盼着呢,今日恰逢其会,某倒也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在场宾客中,绝大部分只听说过林世金生了女儿,却未见其实,更不知其得病之事,现下一听林世金年轻时如何如何英俊,都想一睹其女的样子,更有好事之人大声鼓噪。
“赶紧抱出来瞧瞧,若是天资丽色,十年后长成为佳人,今日这美名传出去,也是一番佳话?”
林世金多喝了几杯,但还是清醒的,他犹豫了一下,有点担心小女儿身体虚弱,经不起这场面,快步走近裘今墨,询问道:“裘大夫,小女大病初愈,不知小女能否抱出来见一见宾客?”
裘今墨早就喝大了,醉眼迷离,根本没看清来的是谁,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
林世金得了准信放心下来,便吩咐管家去让人将千金带出来,也好借着这场面冲冲喜,冲去盘旋多日的霉运。
没一会儿,姨娘便抱着襁褓出来了,小家伙长得精雕玉琢,一张小脸吹弹可破,圆头圆脑地躲在襁褓里,正在四处张望。
“果然冰雪聪明!生女如父,跟林兄长得真像!”
“恭喜林兄喜得贵女!”
宾客俱引颈观瞧,见到细润如脂的小脸蛋,无人不喜,无人不祝福,席上气氛一下子被推到了巅峰。
那姨娘在林世金的陪同下,绕着宾客走了一圈,堪堪来到邵休面前,见到邵休一个人平静地坐着,无人敬酒攀谈,林世金心中愧疚,连忙为大家引荐。
“这位李剑罡,李道长,是我小女恩人,年少师从南麓观……”
听到南麓观一词,那襁褓中的女童突然扭头,朝邵休看去,众人的目光俱在其身上,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邵休也愣了一下,只见其肤色白里透红,粉光若腻,十分可爱;一对杏核大眼,又圆又凉,活脱脱一个精雕玉琢的小宝宝,哪有痼疾一说。难道是林世金自己发现了?但时间紧凑,也来不及安排个假的出来,当下不疑有他,与这襁褓女童对视。
一时间,大眼瞪小眼,一大一小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见到这场面,林世金哈哈大笑:“李道长有恩在前,又与小女有眼缘,小女至今尚未取名,不如李道长赏赐个名赠与小女?”
邵休收回目光,在心底把林姓名称一一划过,沉吟片刻后,脱口而出:“姓林,不如叫品如罢。”
“林品如,好名字!”立即有宾客称赞。
“好好好!”林世金喜不胜收,谢过邵休,又谢众宾客,吩咐那姨娘抱着襁褓回去,以免孩童幼小得了风寒。
欢声笑语中,邵休不动声色地坐下,拿起桌上酒盏,一饮而尽,压制内心的震惊。
裘今墨说的没错,女童的眼神确实不对,但不是痼疾,那对漆黑水灵的双眼中,分明透露着一丝冷漠,一丝厌世,一种洞悉人间的无情,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这小小女婴,分明有一个成熟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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