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该死的小青蛙
初春,惊蛰刚过,此时已至黄昏,天空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十来名武士戴着竹笠蓑衣,护着三辆马车,赶着近十数头骏马,小心翼翼地在官道上冒雨前进,官道上坑坑洼洼,遭大雨一淋,地面又滑又湿,甚是难行。
前方有人策马而来,那是探路的人回来了。
吁,探路之人停马,策马到为首的马车旁,道:“老爷,再行三十里就到樊县了。”
马车帘子掀起,露出一张清隽苍老的脸,鬓角斑白,留着山羊胡子,正是樊县富甲林世金。
“还有三十里啊。”林世金面上露出疲惫之色,他不辞辛苦,亲自跑了一趟梁京,重金聘来了一位修为不俗的修道高人,为自家小女铺好修行之路,修道之人不好金银,拿出一株珍藏已久的百年老人参,又送上各地收集的奇珍异宝,最后请了熟人的颜面,才打动高人远赴樊县。
请来的道长名唤金鹏散人,道法通玄,一身法术登峰造极,能口吐火焰化为烈焰,花鸟虫蛇均可变换,勾勾手指就能使铁树开花,枯木回春,十几个汉子在他手里接不住一回合,甚是厉害。
左右张望了一眼,雨中大雾蒙蒙,天色昏黄一片,唯有东侧山间隐有灯火。
“那边好像有个村落,咱们去暂宿一晚吧,等明日一早大雨停了再进城。”
“是。”
一行人下了官道,沿着崎岖小道前往山村。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子里显得有些萧瑟,没什么人,大抵是雨下的比较大,村民们都躲在屋中没出来。村头倒是有个孩童,正在撅着屁股戴着荷叶,想抓住水坑中的几只青蛙。
孩童无知无畏,好奇地望着一群不速之客过来,懵懵懂懂站起来凑上前去,想要去摸摸马匹。
旁边一匹马上身着蓑衣的少年呵斥道:“小孩,小心马儿踢你。”?
小孩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泥水中,弄脏了衣服,不由哇哇大哭起来。
那开口呵斥的少年反倒吓了一跳。
马车被掀起帘子,林世金摇摇头,责怪道:“双羽,咱们来此求宿,本就有求于人,你又何必吓唬这孩子。”
年轻骑士名为林双羽,是他本家的一个侄儿,长得俊朗挺拔,也学了一身好武艺,尤其是一手刀法舞地是虎虎生威,颇有大家风范,连教头都觉得他是个人才。可林惊羽毕竟年幼,没见过什么世面,处事还有些幼稚,这回去梁京就被林世金带在身边,也好涨涨世面。
林双羽叫长辈一教育,闹了个没趣,什么话也没说,跳下马背正要牵马进村,那小孩却不依不饶:“你踩死了我的小青蛙!快赔我小青蛙!”
林双羽一抬脚,果然发现脚底躺着一只小小青蛙,肠穿肚烂,已被自己一脚踩死。
“这里那么多青蛙,我替你抓一只就是了,这只更肥更大!”
小孩还是哇哇大哭:“我不要大青蛙!我就要小青蛙!小青蛙!”
“一只小青蛙,我陪你就是了,哭什么哭!”言罢,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想了想又塞了几枚回去,只取了一枚捏在手上,在小孩面前晃了晃。
“喏,给你。”
谁料那小孩长在乡间,根本不懂铜钱的妙处,依然嚎嚎大哭。
“我就要小青蛙,我就要小青蛙!”
哭声惊动了村子,马上就有村民钻出屋子,扯着脖子往这边看。
一名膀大腰圆的妇人,披着蓑衣跑出来,抱起小孩,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伙人:“你们是谁!干嘛欺负我娃娃!”
一名骑士上前拱手:“这位大嫂,咱们是路过的,看天色已晚,想借个地方凑合一晚上……”
话还没说完,又有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头出来,披着蓑衣往这边看:“我是此地村正,你们……”
骑士一看能做主的人来了,立即上前交涉。
两人说话的一会儿功夫,那小孩仍在哭闹,嘴里嚷着“小青蛙”,林双羽连忙掏出几枚铜钱交给妇人,谁料那妇人眼珠子一转,见他们一行人高头大马,脚踏皮靴,定是富裕至极,竟想敲竹杠。
“你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一表人才,没想到竟然抠门地紧!这么点钱就想打发我娃子!当我是叫花子要饭呢!赔钱赔钱!”
这泼妇嗓门又尖又利,吵得林双羽眉头大皱。他叔父林世金虽不缺金银,但他家里却是苦巴巴地过来的,爹娘为了他习武的事煞费苦心,又是请教头,又是买药泡澡,平日里省吃俭用,缩衣短食,却还隔三差五地买肉食,替他滋补血气,打好一身基础,才将他送到林府请林世金照看。
但这回从梁京回来,遭那些小姐公子一显摆,更觉家中贫寒。
这么一犹豫,身旁的年长骑士已经拿过一粒碎银递过去。
林双羽脾气也倔,并不领情,而是拦下那枚碎银,对那小孩说:“好,你要小青蛙,我这就给你去捉小青蛙!”说完,扭头就往村外走,他路过的时候看到外头有个小池塘,那里应该有不少小青蛙。
“你小子去哪?给我回来!”旁边的骑士刚想追上去,却被林世金拦下来。
看着那赌气而去的少年,林世金皱起眉头,“这孩子脾气倔,认死理,不肯低头,让他吃吃苦头也好!”
这时前面已经交涉完毕,村正答应让出平日里演戏文的庙台,给这一群人暂作露宿。
一行人牵马着马,便往那庙台的方向走去。
庙台挺大,四四方方能容下不少人,居中还有个木台,供戏班子唱戏使用。
骑士们将马匹拴在外头的勾栏边,吩咐了一名骑士看守,又脱下蓑衣挂在勾栏上,检查了一遍屋子,发现没有问题,才请林世金进来。
林世金让下人粗粗清扫一遍后,又吩咐下人跑出来,客客气气地对着另一辆马车,请金鹏散人进来。
“还请道长原谅,雨太大了,路不好走,只能在这庙台凑合一晚上了。”
“嗯。”马车内传来了轻轻地一声,帘子掀起,一位头戴高冠的中年男道人钻出来,环顾扫了一眼,如鹰虎四顾。
被他这一扫,周围骑士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待众人再抬起头时,这金鹏散人已经进入庙台,选了一处木台角落,闭目打坐。
有这样一位高人在此,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
马上就有人拿出刀斧,劈了点废弃木料当作柴火,抽出小刀,在干燥的木头上刮取细细火绒,当做点火的材料,又有人从行囊中拿出水袋,锅子,火折子,油盐袋等,还有人拿出肉干,盐巴,开始做起了肉汤。
天气寒冷,又要赶路,还是喝一碗热腾腾的肉汤最为舒服。
当然,身份不一样的人当然另有准备,待林世金坐好之后,马上就有下人拿出精美食盒打开,是流香斋的精致点心,小酥饼,紫米糕,芸豆卷,糖蒸酥酪。
下人将食盒递给林世金,请他享用。
林世金看了一眼,往木台方向挪了挪下巴:“先请道长享用。”
“谢过林老爷好意,贫道已辟谷,不食这些人间烟火。”还没等下人食盒送上木台,金鹏散人看也不看一眼,已经开口拒绝。
林世金点点头,觉得理应如此,这才拿起食盒中的食物,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刚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皱起眉头,扭头对一名忙完的骑手道:“双羽这小子怎么还没回来?你出去找找,快让他回来!”
骑手应了一声,披上蓑衣就往门外走。
林世金又捏起一块糕点,还没塞进嘴里,那骑手又回来了。
“马!马!好多马!”骑手惊慌地冲进来,不慎撞翻了锅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什么马?咱们的马被偷了?”众人大惊,顾不上打翻的肉汤,纷纷去拿蓑衣。
“不是,是来了很多马,来了很多骑兵!”
“骑兵?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骑兵?”
“真的!不信你出去看!”
“不用看了!”金鹏散人已经不知何站了起来,虎目上多了一丝凝重,耳朵微动,“来了至少上千人,都是骑兵。”
林世金眉头大皱,打翻了食盒:“樊县周围似乎并没有军队驻守,还都是骑兵,不知来的人是敌是友……”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外头已经传来了马蹄声,还有村民被砍杀的惨叫声。
是敌人!
众人面色大变一瞬间慌了神,他们这些雇佣的武士,说好点是骑手,说的难听点是乌合之众,怎是正规军队的敌手。
“这该如何是好!”
“慌什么慌!”林世金怒喝一声,稳住局面,他面色虽镇定,但心里也有点忐忑,他常年经商起起落落,也与军伍之人打过交道,但像这样动不动屠村杀人的骑兵,见过的怕是已经死了!他将目光看向金鹏散人,只希望这位道长能大显神通:“来人恐怕是敌非友,不知道长......”
众人也齐齐把目光看向金鹏散人,林世金明显是已经指望不上了。
金鹏散人眉头一挑,哪里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虎目一扫。
“金戈无情,我区区修士混入其中,如沧海一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我虽能护住林老爷,但难保住你们那么多人,再说了,但凡百人以上的兵马,都有驻军的练气士相随,更何况是千人骑兵!”
“撤吧!不要马了,往山上跑!林老爷由我带着,你们分头跑,找地方躲起来!”
见到大伙手忙脚乱地去取兵器,又呵斥道:“快走!再犹豫就来不及了!”
留下几句话,金鹏散人并不迟疑,跃下木台拎起林世金,飞一样地窜出门,往后山方向奔去,虽然带了一个人,丝毫不见缓顿,众手下也立即跟上。
出门的功夫,果然已有黑衣骑兵杀至,长刀挥砍,一名手下躲闪不及,慌忙拿刀想挡,却被砍中脖颈,飞出老大一颗头颅。
“你们是什么人!我与樊县县尉有些交情......"
“啊!”
黑衣骑兵哪管地了这些,丝毫不留情面,没几个照面就砍翻了三人,砍得大家抱头乱窜......
瓢泼大雨淋在身上,林世金被淋了个透彻,又叫人拎在手上,一身的湿透的衣物紧紧贴着全身,难受至极。
“我那侄儿,双羽还在外面!”
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其他人,金鹏散人根本没吭声,埋头狂奔,出了村子后,又往腿上贴了张轻身符箓,大步流星往山上跑,兔起鹘落,几下就已经甩下了追兵。
就这样奔跑了一会儿,金鹏散人心中稍安,这大雨天的,还是晚上,应该没有人会追来到了。
“咦?”有声音从脑后传来,“这种地方居然还有练气士!”
金鹏散人一惊,扭头,看见一名浑身黑衣黑袍的人,双手负背,在雨中闲庭信步,竟牢牢地跟住自己。
此人我不能敌也!金鹏散人连忙出言道:“这位朋友,我只是碰巧路过……”
话未说完,黑袍人只是甩了甩袖子,一道凌厉刀芒袭来,划破雨帘。
嗡——
破风声响起,金鹏散人大骇,浑身真气鼓荡,不断注入双腿灌至双足,堪堪躲过这道刀芒。
金鹏散人自顾不暇,手中的林世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刀光从他腰身一划而过。
噗嗤!只是一刀,这位富甲一方的商贾老人,已经被刀芒一分为二。
肢体分离,鲜血洒起,血珠飞出!
这一刀说来就来,半点征兆也没有,竟从袖口钻出,迅如疾风快若闪电,根本不像刀,反而像雷光!像闪电!
金鹏散人觉得毛骨悚然,丢下手中残尸,看到刀芒的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鼎鼎大名的人。
“你是袖风刀王,夜枭楚夺!”
话音未落,又是一刀袭来。
嗡——
刀芒临身,金鹏散人又惊又怒,拿出一道符箓拍在胸口,手掐法诀,怒喝:“ 灵宝天尊,护我法身!千神万圣,铁骨金身!急急如律令!”
嗡地一声闷响,刀芒砍在他身上,竟如砍在铁石金器上,只砍破了几寸道袍,再也无法深入一步。
“嘿嘿,区区小修,也敢拦我!”黑袍人阴恻恻地一笑,长袖摆动,又飞出八道刀芒。
金鹏散人大惊失色,连忙拿出符箓,可那刀芒风驰电掣,比之前的那一刀快了不知多少倍,只是一瞬就近在眼前,根本不及躲避,身体就被一分为二。
噗呲!
血洒空中,溅在树上。
黑袍人停下脚步,摘下头上戴着的头套,露出一张轮廓深邃冷峻的脸,鹰钩鼻,狭窄的双眼有如毒蛇噬骨,有种孤傲凶狠的阴鹫气质,正是袖风刀王,楚夺。
在尸首上挑挑拣拣,随意捡取了一些东西,正要回到村落,突然耳朵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借力跃上树,三两步就穿过了一片林子......
漆黑的夜幕中,楚夺鹰鼻鸠面,如一只夜枭停在树梢上,冷冷地盯着前方小溪。
小溪边,有一名狼狈少年浑身湿透,衣袖沾满泥泞。
少年弯腰附身,冷得发抖,手指被冻得发青,但依然牢牢捏住长刀,口中碎碎念。
“该死的小青蛙!该死的小青蛙!快忒娘的出来!等小爷看到你,就把你一刀砍了!”
楚夺一拧眉,正要将这少年随手宰了,突然看见脚下有只青蛙蹲着,他一时好奇,便捏起青蛙刷地往少年丢去。
飞来的一刹那,少年目光一闪,已在黑暗之中看清了来物,嗖地拔出腰间长刀,砍向那物,但在刀锋临近青蛙的瞬间,竟忽地一扭刀柄,只用厚实的刀身拍中。
啪,青蛙应声而落,摔在泥地里,少年喜形于色,收起长刀连忙凑上去,在黑暗中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突然咒骂了一声:“忒娘的,又来只大的!”
楚夺慢慢皱起眉头,阴鹫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这一刀缓慢而僵硬,像稚童拿着木棍挥舞,毫无出彩之处。但那刀锋临近的那一刻,拧腕,转刀身,避刀锋,实在是难得!这样的一刀,需要多少日日夜夜的勤加苦练,需要怎么样的天赋,最重要的是,这还是区区一名未至弱冠的少年!
“我恨青蛙!我恨小青蛙!”少年咬牙切齿,碎碎念的声音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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