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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化外天魔


  樊县的福安码头大雨密布,船只都牢牢地拴住了,停靠在岸边,随着风雨左右摇晃。

  转眼间,三个月过去了,寒冷冬天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尽头,邵休也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雅静宿房内,邵休盘膝坐在床铺上,心神凝聚,徒然,他秀口一张,一道匹练般的白气脱口而出,吐到三尺开外才袅袅散去。

  这就是真气!

  这一道真气丝缕孱弱,但一出现便宛若吞吐吐雾的真龙,在空中灵巧扭动。看着这道白气散去,邵休又惊又喜,连忙闭目运气再凝成真气,在体内细细感悟。

  这道真气与邵休血肉相连,若稍加放纵的话,真气甚至能贯穿血肉,从毛细孔中渗透而出,邵休运行功法,调节驾驭,让其在经脉经络中游走,每运行到一处,明显能感觉到经络穴窍中的实物,肉身的活力与力道有细微的增强,几乎难以察觉。

  后又缓缓睁开眼,跳下床,从桌上拿起那本《长春功》,翻开继续习练。

  实测功法有效之后,邵休也大概有了猜测,能像这样把练气功法像装饰一样丢在桌案上的,这囚禁他的势力比他想象中的更有能量,绝不可能是林世金,若是区区一个商贾能办到这一点,那他恐怕已经是梁国首富了,也不用待在这样一个区区县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似乎没人会把主要精力放在他的身上,他自我感觉处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倒是那每日送食送水的老头,与邵休倒是渐渐熟稔起来。

  老头名叫钱柄春,不爱说话,身上散发着一股葱花味,像是个打杂的厨子。邵休挖干了肚子里的干货,以及对烹饪的所有技巧与见闻,才与老头稍微聊上几句。

  从他嘴里得知,钱柄春年轻时曾在军中任职,因做菜好吃,曾当过某位将军的随从,负责打理将军平日里的饮食,对西三国各地的食材颇有了解,也懂一些辨毒的防备手段。

  但这老头谨慎地很,无论邵休如何旁敲侧击,都不肯对他现在的身份透露个一星半点,只说自己是曲水客栈的伙计,再无其他,若不是顾虑门外那两名看守的黑衣人,邵休真想打晕这老头,严刑逼供,看看这老家伙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披了件棉衣,邵休走出厢房,在庭院之中看着雨水冲刷积雪。

  不出来还好,一出来雨水吹着冷风,寒意扑面而来,那叫一个酸爽,冷地他浑身直打哆嗦。他困在这小小山庄中,整日研究功法,练气习武忙个不停。

  被困在这里,与外界断绝联系,消息闭塞,倒是《长春功》的修炼略有长进,也摸索出一些练气心得。

  修行的第一步,是汲取天地精气,日月精华,呼吸吐纳间练出真气,以真气冲破堵塞穴窍,贯通经脉,淬炼身体。

  人身有八大经脉,运行气血,连同脏腑内外,沟通上下,分为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阳维脉、阴维脉、阴蹻(qiāo)脉,也称奇经八脉;而穴窍就多了,大大小小,重要的不重要的,共有三百六十个穴窍遍布奇经八脉之上。

  眼下,就有督脉的灵台穴,神道,至阳三处穴窍,被他以真气冲破。

  这三处穴窍位于背部两膈俞之间,至关重要,主管呼吸吐纳,壮阳益气,与情绪颇有牵连,三处大穴灌注真气之后,坐立行走,窍穴中的真气不断溢出,淬炼的是筋骨血肉,灵台清明,则波澜不惊,不生杂念,诸般心魔也难有可乘之机。

  这三处穴位一开,相当于在练气之路上往前进了一小步,也是最初的一步。

  而接下来的穴窍,邵休斟酌再三,决定继续以真气贯穿督脉,自下而上,开凿身柱,陶阳,大椎三穴。这三穴主管督脉气血,一旦凿通,真气便能逆流而上,充斥穴内并快速循入督脉,使督脉充胀真气,巩固修为。

  只是这是滴水穿石的功夫,不知需要何事才能汇聚足够真气,进入下一步。

  明白了修行的方向,如同黑暗中亮起一道曙光,虽然有些遥远,至少心意坚定,不会动摇,被囚禁的日子也不再显得寂寞了。

  除此之外,那本破烂的残卷,也被他稍微看出那么点意思。

  残卷上字迹潦草,晦涩难懂,再加上被撕扯一半,起初看着很难看个明白……但邵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耐住性子,一遍一遍看的更仔细,逐行逐字,每每页,开始以象形字的笔画与形态衍变,逐字推敲,细细研读。

  又看了几遍之后,才觉得这东西有点像以前见过的东西——草书。

  邵休曾听某位老人说过,草书不是用来识别的,你想看明白草书上写的是什么字,那看起来就跟天书一样。

  草书看的不是行,而是意!是看笔力,看变化,看气韵,看气象的!换句话说,心胸有多大,脑子里有多少东西,一幅字就能看出来。心中没有东西,写出的字无神,脑子没东西,变化死板,手下没东西,笔力差。

  按照欣赏草书的方法来看,这残卷中的内容,倒是有那么一点意思。

  残卷上的字迹银钩铁画,是名家手笔。字间断断续续,笔走龙蛇,偶尔紧凑有力,偶尔飘忽多变,笔墨线条充满了韧性活力,有奇险万状、连绵不断、忽轻忽重的节奏,亦有倏忽之间变化无常、急风骤雨不可遏制的形态气势。

  字里行间,气势连贯,自由畅达!看着看着,只见眼前潦草的字迹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及其连者,气脉通其隔行……不知不觉,一册残卷已经看完。

  看完残卷,邵休吐出一口浊气,虽不解其意,但也有那么一点酣畅淋漓之感。然而,这并无大用,林世金曾言,残卷是个无名的游方道人赠送的,言其可修道法,还是很难说的清楚。

  才放下残卷,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邵休愣了一下,才突然想起来,眼下未到饭点,钱柄春根本不应该来,他被囚禁了数月,终于有人来找他了!

  开门的是方四海,时隔三四个月,再次见到方胖子的面孔,邵休百感交集,甚至有些进退失据。方四海也不客气,进来就扶着邵休,乐吟吟地走出门:“走吧,大人见你。”

  这胖子态度变得飞快,从最初见面的笑呵呵,到后来挟持他的冷脸,再到现在的乐呵呵,实在让人琢磨不定。

  “谁?谁要见我。”

  “咱们边走边说。”

  粗胖的胳膊夹过来,邵休感觉一股巨力压制着他,由不得他乱动,只得乖乖跟着走,他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开口询问,但话到嘴边却通通咽下,挤在一起不知道先说什么。

  与方四海靠的进了,有一股淡淡的骚臭味飘过来。

  骚臭钻鼻而入,邵休皱皱眉,感觉浑身不自在。这方四海实在不雅,明明看起来挺正经地一个人,竟还有不洗澡的恶习,闻这股味道,这不洗澡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有方四海在,那俩守卫当然不阻拦。

  出了农庄,二人打着伞下了山,往码头上走。

  再次见到外面的景色,邵休有种海阔天空的感觉,只是现在天色不好,下着大雨,河面上一片雾蒙蒙的景象,欣赏不出什么花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吾乃燃灯司之人,方四海是也。”方四海马上回答。

  邵休闻言眉头一皱,大概想明白了,情况大致跟他猜测的差不多,果然是燃灯司。说起势力来,恐怕梁国以内,除了皇权之外,没有比燃灯司更大的了。只是这方四海跟他之前就已经认识了,怎么还跟他继续自我介绍了一遍,邵休觉得有些好笑,哪有人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自己是某某是也,搞那么中二。

  “你我同为燃灯司的人,也不用跟我客气,还信不过我么?”

  “什么?”邵休大吃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加入燃灯司了,或者说燃灯司怎么会看中了他,又是何事将他收为旗下?

  不过,这大概就是将功法摆在桌上让他修行的愿意,只是召人就召人,看上他怎么不明说,又何必把他囚禁数月呢?

  “我……我应该知道些什么?”邵休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

  “应该知道的?”方四海扭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应该知道些什么?”

  “不是你带我来客栈的么?”

  “哦。”方四海愣了一下,好像刚刚才记起来,“你先别问,待会见到了大人你自然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邵休心中疑惑更浓,一时摸不着头脑,“咱们要去见谁,是哪位大人要见我。”

  “见到了你就知道了。”方四海也不肯多说,只是催促着他走。

  在码头上没走几步,来到一艘停靠在码头上的小舟上,边上站了船夫,还有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站着,穿蓑衣戴斗笠站在雨中,一声不吭。

  二人上了小舟,船夫立即解开绳索,持桨推船出岸,吱嘎吱嘎地摇起来,往河面上飘去。

  “咱们这是要去哪?”

  “那边。”

  方四海嘿嘿一笑,把手一指,邵休循着方向看去,只见瓢泼大雨中,河上弥漫着雨水雾气,灰蒙蒙地一片,隐约可见到一艘大船横在河面上……

  靠近了些才能看清楚,这是一艘五帆官船,船上插着十几面旗帜,上面写着朝廷颁赐的各种封号,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令人胆战心惊,但不知者无畏,邵休反正也看不懂,只知道这船的主人一定是权柄赫赫的大人物。

  甲板上,八名士兵身披黑甲,肃穆地站着,任由雨水噼啪落在头盔上,甲胄上手持长刀,长茅,纹丝不动。

  见到这八名士兵,邵休若有所思,这应该是朝廷的仪卫,梁国尊火尚黑,所以甲胄都是黑色的,上有红黄相间的赤焰图腾,煞是威风。

  仪卫士兵军纪严明,见到邵休这样身份不明的人登船,都把手按在兵器上,拿眼角打量他,随时戒备。

  船舱很大,方四海独自进去禀报,邵休站在原地不敢随意走动。

  将近两刻钟,方四海才出来,笑道:“走,大人让你进去。”

  邵休点点头,走进内厅,发现门从后面合上,方四海没有跟进来。

  这是一间标准的船舱,被布置成客厅的模样,不大,陈列颇为精美,两边是窗,推开就能看到河景,窗下摆着圆凳,小几,地毯厚软,脚踩无声。

  正对面是一张长桌,铺满了一张巨大的山河地图,上面画满了线条,摆放着不少铜制的小玩意,似是在模拟两军对垒。

  一名老迈的儒士,身穿便服,正倚在地图上细看一本册子,神情极严肃,像是在准备公堂审案,正在查看犯人的档案。

  察觉到来了人,老者抬头瞟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摆了下手,示意客人坐下,然后道:“看茶。”

  马上就有一名随从,端着茶盘,上面摆着两杯热茶,先给大人一杯,再给邵休端来。

  邵休接过茶杯,他身边没有案几,只能用左手端着,右手扶杯,轻轻抿一嘴,茶很烫,根本喝不下去,只能吸了口热气。

  老者根本没碰茶杯,看着邵休,“你这些日子还待地习惯吧。”

  “很好。”邵休端着茶杯,一肚子疑惑,不敢立即开口询问,眼前这人有五帆大船随身,又有仪卫站岗,这绝不是常人可以拥有的,实在让人摸不清底细。

  “恩,燃灯司确实神通广大,这群人什么都能办到。”

  邵休愣了一下,听这话里的意思,眼前这人并非燃灯司之人,他连忙起身,将茶水放在长桌上,“还未请教,大人您是……”

  话音未落,有一道洪亮的声音已从外面传来。

  “他是连中三元的贤相,前任梁朝内阁首辅,有商三元之称的商阁老,商士藻!”

  邵休惊了一下,见到一名中年男子,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进来就斜睨了他一眼。

  嗡——

  耳边响起轰鸣声!

  这一眼有如实质,邵休感到一股勃然大力从上至下降临,差点把自己压垮,灵魂中莫名升起崇拜之心,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就在这时,灵台一凉,真气往经脉灌注,一股清凉之气顿时充盈全身,勉强支撑着他的身体。

  这就是威压么!这究竟是什么人!

  邵休汗出如浆,绷着脸坚持着不让自己跪下去。

  “能得纪大人称呼为一句贤相,老夫这大半辈子的操劳没有白费!这位小友与我有缘,是老夫请来的贵客,纪大人不会怪罪吧?”商士藻呵呵一声。

  邵休感觉身上一轻,那股压力已经悄然退去,只是背上凉飕飕的,才明白刚才并不是幻觉。

  这人实在恐怖,刚才的那一眼重重地压在邵休心头,他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正是燃灯司之首纪长秋,坊间多有传闻,说此人身形魁梧,青面獠牙,一双铁手能生撕妖魔,塞入口中咀嚼吞咽,乃是妖族杀手!

  听到商士藻出来圆场,中年人冷哼一声,冷冷地沉声道:“商老想要见的人,纪某当然双手奉上,又何必弄这么一出呢?”

  话音未落,已经丢出一人,那人啪地摔在地上,闭着眼睛面色苍白,不是方四海又是哪个。

  商士藻看了地上的方四海一眼,皱眉叹了口气,“雕虫小技,见笑见笑,既然在纪大人面前,你就不要再装模作样了。”

  话音一落,趴在地上的胖子浑身突然冒出白气,如气球一样呼地缩小了一圈,竟变成一头肚大脸瘦,满脸都是皱纹,十分丑陋的红毛老狐狸。

  见到狐狸十分虚弱,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商士藻心头滴血,这是梁王赏赐他的妖宠,千面狸狐,能幻化为各种人的样子,十分神奇。所幸纪长秋只是伤了它,并没有杀它,只是这次伤了元气,恐怕还得喂他几枚上好丹药。

  一变回真身,狐狸马上嘶溜藏到了桌下,瑟瑟发抖不敢再探头。

  商士藻马上踢了桌子一脚,笑骂道:“纪大人饶你一命,你还不滚出去。”

  红毛狐狸似乎对纪长秋极其畏惧,刷的钻入地毯底下,鼓成一个大包,往门外的方向钻出去。

  邵休明白过来,也难怪方胖子前倨后恭,前后态度不一,身上一股烤孜然的味道,还跟他重新介绍了一遍。看到邵休醒悟的模样,纪长秋冷声骂道:“白养了这个废物那么久!连是人是妖都搞不清楚,真是丢我燃灯司的人!”

  丝毫不顾忌还在当面的邵休,直接将他贴上了废物的标签,邵休面色不变,心中只有屈辱,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自己可不就是个废物么?只是他要丢也是丢自己的,与燃灯司又有什么关系,只是眼下两尊大佛斗法,邵休也不敢插嘴。

  “纪大人息怒,我只是想请这位小友谈谈,看看连纪大人都赏识的人,会是怎么样个人。”商士藻呵呵了一声,往门外喊道,“贵客来访,还不奉茶!”

  “不用了!我只是来把这不成器的手下带回去。”纪长秋抛下一句,扭头就走,行至门口,又斜睨邵休一眼,催促道:“你待在这里,是要等商大人请你吃饭么?”

  “去吧,去吧。”商士藻和蔼可亲地笑笑,“邵休是吧,若是来了梁京,可得来看看老夫。”

  邵休总算搞明白了自己是属于哪边的,冲商士藻拱了拱身子,随纪长秋而去……

  又坐回了小舟上,离开五帆官船,只是这回身旁坐着的是纪长秋。

  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有猛虎在侧,邵休坐如针垫!那一眼的威压还在他心底打转,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不敢开口询问,更不敢多看一眼。

  二人就这样在沉默中回到了码头。

  回到码头,看见一群人身着黑衣,正在码头上站着淋雨。

  人群中,方四海,小胡子,钱柄春均在其列,脸色都不太好看。想想也是,在自家眼皮底下,让一只狐狸把人给拐跑了,还得由都尉大人亲自出马,才把人带回来,脸色能好看到哪里去。

  纪长秋跳上码头,什么话也没说,邵休也只得乖乖地跟着,一群黑衣人跟在后面。

  回到山庄,又来到那间熟悉的房间,纪长秋带头走进来,屏退了四周的人,只留邵休在房中。

  “把嘴张开!”  

  邵休毫不犹豫张开嘴,纪长秋曲指一弹,一颗软绵绵的圆球落入他口中,顺着食道滑下,尝起来冰凉滑腻,有一丝淡淡的腥臭。 

  “这一枚丹毒,就暂时留在你肚子里,免得你又被老狐狸骗出去,乱说什么话。”见到他这么识相,纪长秋面色稍缓。

  “现在有什么问题,就赶紧问吧。”

  服下毒药,邵休反倒松了口气,既然人家已经将他的性命捏在手中,就说明暂时不会动他,他背心上冷汗涔涔,僵硬的身体略微放松,终于可以开口:“我想知道,我到底有什么价值,能令燃灯司看重,又能让首辅使计相邀。”

  纪长秋转过身,直视邵休:“因为你是邵休,也是李剑罡,你是化外天魔,来自天外之地!”

  邵休面色巨变,心中如黄铜大吕,无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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