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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诺倾云容


  第二十一章:一诺倾云容

  楚若仪和孟霁岚见出此变故,俱是伏地认罪,连连求饶。李瑁冷冷地看着她们两人:“你们二人将孤的话都当成耳旁风吗?孤何时许你们擅入琅晖阁的?”

  李瑁的确说过在林芙璎待产其间,其他三位侍妾不可以进入琅晖阁。若是今日真能治了林芙璎的罪,也许李瑁就没心思管这件事情,然而此事峰回路转,她们两个人就成了跳梁小丑了。

  冯文茵意识到自己也违背了李瑁的意思,也跪了下来。整件事情让张缈觉得有些怪异,这么大的事情发生的不早不晚,偏偏在李瑁不在府中之时;事情发生的突然,结束的更是突然,前前后后就如同一场闹剧。

  李瑁之前放话,凡是牵扯到此事中的人他都要审问。幸而他没有禁止自己进入琅晖阁,否则她现在怕是也要跟她们几个人跪成一排了。

  寿王府的侍妾都怕极了李瑁,此时李瑁问话,她们一声也不敢吭。张缈觉得这里将上演一场鏖战了,忍不住提醒李瑁:“王叔,林娘子还在这里,不如先让她回屋中歇着吧,也方便周大夫诊治。”

  李瑁看着张缈,他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满带温柔,其间的意味让张缈捉摸不透。她迎上他的目光,她明明是为他考虑,他该不会又要狗咬吕洞宾。这次她可是在征求了他的意见,看他要怎么从中挑出错处来。

  李瑁移开目光,看着林芙璎和周广对下人吩咐道:“先扶林娘子进去。”随后又对周广说:“林娘子体质孱弱,劳烦周大夫开些安胎的方子。”

  待林芙璎在侍女和周广的陪同下离开,院中围观的一众下人也被一一遣散。张缈见此时院中除了自己只剩下李瑁和跪在地上的三个侍妾,也开始紧张了起来。

  张缈终究是客,李瑁有些疲惫地对她说:“你先坐吧。”张缈知他出于好意,依言就近坐下。

  “你们三人究竟谁是主谋?”李瑁也坐下,对跪着的三人说道:“若主动认罪,孤可以酌情从轻发落。机会只有一次,尔等想好。”

  张缈听他说的是“三人”觉得奇怪,冯文茵不是被牵连进来的吗?果然冯文茵大惊,连忙辩解道:“妾身对此事毫不知情,绝对没有参与在内!”

  李瑁似乎觉得她们三人如出一辙的委屈惊惧的神情令他烦乱,微阖双目,不带感情地说道:“一次机会用尽。”

  楚若仪与孟霁岚慌了神,关键时刻所谓的联盟哪有性命要紧,孟霁岚抢先说道:“是楚娘子!”楚若仪哪里肯容她占先,连忙打断她的话,嚷道:”殿下!孟霁岚胡说,她才是主谋!“

  李瑁眉心微蹙:“来人,将她们一并关起来,直至认罪为止。”张缈有些意外,迟疑道:“王叔,这样会否有些草率?如若只是屈打成招,事情的真相也并不会水落石出啊。”

  李瑁睁开眼睛,看着张缈:“你有疑义?不如你来审。”张缈被他的话噎住,她看着那三个人,如今她是彻底不明白李瑁到底在想什么了。

  张缈看着她们三个各带恐惧不甘地被带走,李瑁根本就没有仔细审问就将她们一齐治罪,这管家手法简直简单粗暴。

  李瑁看着张缈道:“怎么?你觉得我做的不妥?”张缈仍然没从刚才的惊诧中回过神儿来,咽了口唾沫后答道:“王叔这场问讯结束的未免太快。”李瑁道:“不是太快,是尚未开始。”

  张缈愈发不解。李瑁继续说道:“她们只是奴婢,我没有时间去听她们的口舌之争。你是宗亲贵女,我要听听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张缈没料到,李瑁今日主要是为审问自己,明明是场妾室之间的宅斗,她真是个冤死鬼:“我?我……是林娘子身边的婢女,她一早就在倚碧轩门外叫门。我原本也是不想卷入这件事内的,然我委实担心林娘子出事,因此尽管自知资质愚钝,只当来拖延时间,好等王叔回府处理。我相信以王叔之睿智,必能使云容全身而退。”

  李瑁听她这一番话中带有吹捧自己的意思,以她的性子,这样的话基本想尽快敷衍了事:“我会使你全身而退不假,我也谢你前来襄助,可我似乎见你出手打了芙璎。”

  张缈有些坐立难安了,这样的盘问像是小时候打碎了父亲心爱的花瓶,父亲明明知晓是自己所为,却偏要故意诱导,只等着自己主动露出马脚的感觉。张缈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瑁的深情,试探地问道:“王叔是心疼了?”

  李瑁目光骤然落到张缈脸上,一时间两人目光交汇,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李瑁看得清张缈卷翘的睫毛投在眼皮上的细小阴影和她脸上细细的绒毛,他错开眼睛:“没有。”

  张缈略略放心,又试探道:“那……王叔是觉得我有失淑女风范?”目光重新落到她的脸上,她年轻的脸庞上的肌肤如同雪白锦缎,脸颊上透着少女特有的红晕:“些微。”

  张缈看着李瑁深邃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以及那琥珀色的瞳孔:“是不是后悔选我做继妃了?”

  这句话说的大胆,两个人都是一震,各自坐好。此前莫名贴近的距离被倏然拉开,张缈有些奇怪,这两只石凳离得不算太近,方才他们两个究竟是如何几乎靠到一块儿去的?

  李瑁轻咳一声,正色道:“遇事不该如此冲动,否则易落人圈套。”张缈见李瑁并不会责难她,大胆笑道:“王叔断案,不是连坐就是抄几百遍府规。不讲道理、不落人圈套。”

  李瑁展颜:“如此了解我如何行事,瑬心昨夜的罚写怕是找了外援吧。”张缈道:“不知王叔对瑬心的话怎么想?”

  李瑁神色变得柔和,周身倦意退却不少:“你虽不会处理家务事,小聪明却不少。竟知道借瑬心之口向我传话,为何不亲口对我说?”

  张缈脸色一红:“王叔只说结果就是,过程且先放下吧。”李瑁伸出手,将她耳边垂下的碎发拢至耳后:“我可以一试。我不敢担保自己做到全然坦诚,但我从未疑你。”

  张缈屏息,轻声问:“那今日你说要审我。”李瑁像哄小猫儿一般抚了抚张缈的头发:“我并未疑你。楚氏、孟氏、冯氏我谁也不信,芙璎也一样。但你不同,我愿试着好生待你,即便不能让你快乐,我可以宠着你,至少让你无忧无虑。”

  张缈低下头,低声道:“谁要和她们几人相比,根本不是一件事情嘛。”李瑁眼含笑意:“是吗?”

  张缈避开他的手,认真地说道:“不论如何,今日这番话都很令我动容。”李瑁从张缈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轮廓:“我待你好,不只限于叔侄之情,但也无关风月。”张缈应道:“云容从未把王叔当做叔辈来看,只愿今后可以当做是依靠信任之人,或是知己、或是……夫妻。”

  李瑁低头轻笑:“你似乎比我更急。一个姑娘家,说出这样的话,怎么丝毫不见羞赧之色?”张缈故作风轻云淡:“既然圣人已经下了口谕,与其怨天尤人还不如尽早接受现实。其实夫妻有很多种相处之道,比如相敬如宾,就很适合你我。”

  李瑁故意调笑道:“你似乎比我更懂如何行夫妻之道。”张缈听他说得离谱,一时间羞愧难当,忍不住抬起手一拳打在李瑁臂上。

  李瑁吃痛,捂着手臂故作夸张地抱怨道:“此番倒果真有了羞赧之色,原来云容娘子羞愧之时就要动手,以后还是一如既往脸皮厚些为妙。”

  张缈道:“王叔好不正经,以后是万万不敢与你认真说事了。既然你没有正经话与我说,你还不去关心关心林娘子?”

  李瑁说道:“我见了她们头疼,喜欢与你说话。”张缈突然笑起来:“王叔莫非是惧内,见了那些娇妻美妾自然该是觉得赏心悦目,怎么会头疼?”

  “因为你愚笨得有几分憨态。”李瑁眼带笑意。

  张缈怒目圆睁:“我愚笨?要知道就连圣人亦对我赞誉有加,当日宴席之上你也在场,你该知道我的琵琶弹得有多好。”

  李瑁摇头:“前十五年张家只教会了你怎样取悦男人,却没教会你如何在夹缝中生存。索性你遇到的是我,若是落到嗣岐王、嗣申王他们之手,还不知要多吃多少苦。”

  张缈承认他说的是事实,自己自幼浸淫在琴棋书画之中,并不真正懂得权利的意味。圣人一句话,自己便要与李俶分道扬镳:“若没有你,也许我现在已经是广平郡王妃。”

  李瑁无从反驳:“也许如此,终究还是对不住你。”张缈苦涩地笑笑:“算了,前尘之世我已悉数忘却,其实时间过得久了,我已经没有起初那般对那段感情眷恋不舍了。”

  李瑁有些羡慕张缈的洒脱,对于过往,他至今不敢说能完全释然。即便对杨玉环的感情早已不在,但是那伤痕依然隐匿在愈合的创口之下。也许区别在于,他与杨玉环之间还多了五年的夫妻情分吧。

  他不想再谈及过往:“不要轻易被表象迷惑,做不到事事清明,就干脆谁都不要信任。”张缈抬头,李瑁补充道:“当然,我既答应信任你,你便是我之例外。”

  张缈道:“可是冯娘子似乎真的没有参与其中。”李瑁道:“我不认为楚氏与孟氏会毫无把握就声势浩大地前来兴师问罪,此事一定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张缈又沉吟道:“林娘子是真的很喜欢王叔,那些情诗,都是写给王叔的。”

  李瑁看了看琅晖阁内的影影绰绰:“我自有分寸。”

  王府上下没人知道在院落中,李瑁究竟与张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因为今日之事,府内三名娘子受到牵连被带走审问,就连出身高贵的准王妃都被单独问了许久的话。看来林芙璎果真是母凭子贵了。

  尽管张缈应该为今日掌掴之事而道歉,但她并没有跟着李瑁去探视林芙璎,而是自己先行回到了倚碧轩。

  可以说今日是她几个月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明明过得很不顺,然而就是没由头地心情愉悦。回去时已经到了下午,绾月养好了精神起来服侍张缈,得知张缈竟然没用午膳,连忙张罗着下人吩咐小厨房去做。谁知张缈自打从琅晖阁回来,唇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午饭摆上来张缈竟然特别愉悦地说自己不饿不吃了。

  绾月被张缈唬得不轻,连忙派人去打听,听闻今日之事有多严重后极其后悔自己没有陪同小娘子一同前往。被审问了一番还这般高兴,现下连饭也不吃,只是一个人暗自发笑,别是被李瑁吓傻了吧。

  绾月连忙说与瑬心商量,瑬心听了想了半晌道:“这不像是吓傻了,倒像是动了春心啊!”一时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仿佛勘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当天夜里,刑房传来消息,三个娇滴滴的美人禁不起责罚,最终还是招认了。原来一切都是楚若仪因心生嫉妒,曾经看到林芙璎与周广来往甚密,孟霁岚则是将自己的手下安插到琅晖阁后发现了林芙璎的那些情诗与书信,两个人联合,想借此搬到林芙璎。

  李瑁觉得其中仍有疑点,然而却是再也问不出什么,后来孟霁岚竟然撞墙自尽来了个死无对证。次日一早,张缈得知孟霁岚的死讯,简直不敢相信昨日还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美人,今日竟然成了一具香骨。

  亲眼目睹孟霁岚自杀的楚若仪竟然吓得有些疯癫,在夜里发了高烧,现下开始说起了胡话。

  这一次审问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什么结果,最后李瑁也只得不了了之,将冯文茵放了出来。张缈忍不住为此唏嘘不已,一时间四美图竟这样就折了两位,虽说于她来说,李瑁身边的侍妾越少越好,但这一切太过荒诞,倒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般。

  寿王府的从此后宅变得更加冷清。冯文茵经此一事便不大出门,林芙璎也只在琅晖阁内安心养胎。张缈亲自去像林芙璎道了歉,一如她预料,林芙璎表示她并没有将张缈当日掌掴之事放在心上,更别说埋怨了。

  不论她怎么说,现在张缈都不敢轻易相信。她没必要将王府变得如同张府一般只剩她一个女主人,只要李瑁肯信任她、庇佑她,对于她平稳渡世的小小理想来说已经足够。

  朔方传来捷报,在与拔悉蜜、回纥、葛逻禄三部的联手下乌苏米施大败,其部下将其斩首献与李唐军队。王忠嗣将乌苏可汗的首级送回京师,自八月五日李隆基的生日千秋节后,朝中就没有太多喜事,这一战大捷使得李隆基龙心大悦,是夜设宴于花萼相辉楼,邀请宗亲贵族到场。

  这一夜是张缈见到很多许久未见的故人的绝佳机会,尽管身份尴尬,但是能见父母、李蔚姝、李俶与李倓一面也是值得的。张缈提出与李瑁同往后,李瑁欣然应允,只祝嘱咐她尽管打扮得正式些即可。

  花萼相辉楼就在寿王府附近,是整座长安城最高的建筑。登在花萼相辉楼上可以俯瞰长安,在兴庆宫扩建使得勤政务本楼不再临街后,就成了兴庆宫唯一可以与民同乐的宫殿。

  这一夜张缈不仅贴了花钿,还在眼角画了斜红。这斜红妆从前也叫晓霞妆,相传是三国时魏文帝曹丕的宫女薛夜来见曹丕在灯下读书,走上前时不想一头撞在了水晶制成的屏风上,顿时鲜血直流,伤处如朝霞将散,愈后仍留下两道疤痕,但文帝对她宠爱如昔,引得宫人争相效仿。

  到了此时,斜红妆再次盛行,除此之外啼妆等妆容也是时下的流行趋势。张缈有时觉得奇怪,分明是畸形的审美,却偏偏成了时世妆。然而受爱美之心趋势,仍然是忍不住跟风尝试着样式迥异的妆容。

  宫里宴会时流行一种晚礼服,这种服装不着上襦,而将下裙直接拉到胸前,并用宫绦将裙子束于腰上。即便再□□的裙装,都不可使女子露出背部与肩膀,因此还要在外面搭一件轻纱般的大袖衫。这种衣服虽然华丽香艳,但是不适合张缈这种待字闺阁的女孩,张缈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大胆的穿着。

  到张缈走进时,李瑁见张缈身着孔雀罗衫翠霞裙,乌黑青丝绾成灵蛇髻,头上步摇垂下几串珍珠,眼角斜红平添妩媚。

  “我竟快认不出你来了。”李瑁忍不住惊叹。

  张缈扬眉:“怎么?王叔的意思莫非是说云容不化妆之时难看得很?”

  李瑁轻笑:“怎会,云容人如其名,自然怎样都是极美的。”

  张缈闻言心中欢喜,退了几步看了看李瑁道:“今日王叔也风姿过人。”

  李瑁眼角一弯,眼波温存,他伸出手,将张缈扶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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